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李志勇,1969年生,现居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著有诗集《绿书》。
文字能到达的许多地方,人都到达不了(十首)


高山上

 

 

在高山上人们埋葬过一条河流,埋葬过

父亲

河水在泥土中再一次成为了纯洁之水

 

开始时山顶上仍有河流奔腾的声音,而后

才归于了寂静

人们把献给父亲的东西也都献给了这条河流

浪涛停息,将在地下静止成一块块矿石

还有那一道道波纹,也将会在泥土,在岩石下

静止下来

只有在山顶上,一个人站着

才容易发现埋葬的一条河流,才能够看清

山脉有时候像更大的一条河流在奔腾向前

 

天空蔚蓝,树木葱郁,从未离开原来的位置

多少年过了

在高山上,一条河流还在闪着一些光芒

 

中午

 

 

草原上那些花蕾里面,花的颜色刚刚被变成了别的颜色

各式各样五颜六色

 

一个骑马的人,独自在大路上慢慢走着

 

各种天体在天空中发光,照着人们脚下。有人也知道

写作,或者不写作,都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文字能到达的许多地方,人都到达不了——

人永远都只在路上,就像那个骑马的人一样

 

他走着,连他自己也没觉察

他头颅里那些花的颜色,刚刚也被变成了别的颜色

 

 

船只

 

 

铁不一定沉入水中,如果它找到了一种

结构,或者一种形式

几十艘船只在河中行驶

也有人能从一只船上,跳到另一只船上

越过河流。船只

如词语,承载着船行驶的意义

也承载着他穿越的意义,在一条河流中

船在上面,依靠着水

依靠着一点积极的虚空,能走出很远

甚至,在那流动的、炽热的铁水上面

也有正在行驶的船只,有坐在

船上的乘客,生活,在远方也会为他们

创造出一片像是大海的东西

远远地,就能看到

一些船只,像教堂或寺院一样,航行在里面

 

 

 

它们嘶鸣着,有时又建筑一般静默着

 

某种严厉,只能退去,在马面前

某种法庭,只能设置在内心,让马安静地待在外面

 

这是十一月里的一年,这是高原广袤、无人的空间

只能让雪积在远处的一些山顶

 

马静立着,庞大的身躯墙壁一样构建着另一个空间

却似乎永远都不能完成

 

马的眼睛可能也是许多动物的窗口。它们都在窗户后面

无声地向外观望着,它们都没有语言

 

窗外存在的,永远都是空无

 

某间房子静静的

在窗前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但玻璃上还是呵上了一团热气

 

 

直尺

 

 

除了光线,一切东西包括一把直尺都有

一些弯曲,这样才能

放在地球表面,测量能测量到的数据

只空中悬浮的直尺,才是真正直的

它上面的数字,闪烁着某种星星的光芒

有什么也可能用它

来测量着地面上某种东西

你不得不让痛苦有一个长度

不得不让人生按它的长度

在某个地方结束

在某个长度内

真实的生活才能是梦

在某个长度内,梦又才会是梦

直尺,曾被老师拿来打手,现在

它也是弯曲的

放在某个角落。你不得不让

那种长度限制着你

在那种长度内

在精确到很小的地方

才适当地保留了一些自己的幻想

 

山谷

 

 

火柴头一样的红色的花蕾满山坡都是

但只能保持一瞬

天空的蓝在这一瞬,也同时加深了

 

一些人,从出生后就听不到声音,但是

也知道呼喊,就在山谷里呼喊

 

更多的人,都只是在默默地倾听

那些喊声,在山谷里传出了很远

最后都自己决定停下,自己决定消失了

 

 

太阳

 

 

太阳大如脸盆,升起在山岗,白色,闪着亮光

到了中午又成图钉一样大了

但力量仍然没变

在它那无边的引力下

一年年,牛的角朝上慢慢弯了上去

牛毛,却仍然能掉到地下

太阳,上千万年都只是在它自己的光焰后沉睡着

而一些人,都还在盼望着它能醒来

有人想把所有的证据扔到太阳那里

把它烧毁干净,却已经看不清太阳的边在那里了

大部分人们

都只是在太阳下弯腰劳作,默默无声,知道

太阳上,有一个古老、空旷的广场

谁如果从广场上走过,谁就会燃烧成一团大火

谁如果去那里散步,谁就能平静下来

 

 

寒冬

 

 

街树、汽车以及高楼,仍未改变北方的冷清

 

人们呼出的热气,被风撕扯着,在旷野上更像是

生命的特征

 

田野冻结,一些小溪结成了冰河

很可能,小鸟的眼皮上,也会结上一些冰霜

 

只天空中太阳还在燃烧,却没有烟飘出

 

一把刀子上,刀尖像一只鸟的嘴闪着亮光

 

但是诗歌,也不需要为它想象出翅膀、粮仓或是村庄

诗歌,只需把自己的痕迹留在刀上就行了

 

那可能什么都没有,最多,也只会在刀刃上

碰出一两朵红色的火花就消失了

 

 

冬日读书

 

 

屋子那里,挨近顶棚那里,空气

已经稀薄了许多

那里多年,都是空空一片

顶棚偶尔会现出黎明的样子

我低头看书。屋子如同火车车厢

许多人一直都脸朝上

漂浮在那里

我翻动着书页。能感觉到

还有许多人,正在朝那里漂去

也许还应该在顶棚那里

再修建一个天堂

将其基础

放在我们的书上、桌上甚至我们身上

屋子老旧,但挨近顶棚那里仍很干净

书页被我翻动

上面的东西被我吸收得越多

就会越为丰富

冬日安静,屋子如同车厢一样

一日千里

挨近顶棚那里,空空的

那可能

也是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

 

 

 

肺很可能是你的另一张脸

多年过去,带着一点你个人的气息

在风中仍能辨认出来

 

空气因稀薄而透过了太多光线

吸进去后仿佛肺也在变亮

肺里面的空间,都是

 

空气冲刷、淘挖出来的

除了一些空气流动,偶尔也有

一些别的声音回响

 

多少年时光,从这肺里穿了过去

但是里面也只是空无

也什么都没有。但它正越来越多

 

带上你个人的特征,疲惫、苍老

像你的另一张脸

面对着另一些人们

 

不管什么时候,属于你个人的都不是

它里面的平静或是痛楚,不是吸进去的

那一点空气,而只是里面的那一点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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