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全副武装做着梦

士兵们全副武装做着梦，

他们衰老的父亲

做着恐惧的梦，

每一根白发都在颤抖。

胖子躺在堆积如山的

刀枪 核弹 金币 摄像头上

做着千秋万世的梦，他蔑视洪水

自信占有星火摇摇欲坠的红。

桃花做着世人无穷的艳梦，

做着诗人怯弱的桃源之梦。

我在井然有序的诸梦里

窥见百年前尸骨所做的梦。

把雨水清洗干净

给死者写长长的信，

从一首诗到一册书，

不必问花椒的缘由

不必问刺猬的去处

把雨水清洗干净，

把时间还给秋天，

不必看路过的僧侣

不必听风中的铎声

把桌子还给树林

把愿望还给树洞

把纸还给灰

把你还给你

把波浪还给平静的水面

把利刃嵌入空洞的历史

此刻

死去的老人

正在被忘却，

姑娘在寻找和等待

新的爱人，

微信帖正被遮蔽，

不公如常正发生，

跪下去的人笑语晏晏

忘记屈辱，宛若凯旋，

诗人们认为刚刚

写出了伟大作品，

冬日沉重的霾

又临近一天，

挥手微笑的人

又将度过一天。

秋天的韭菜仍然在生长

月亮下升起无能的赞叹

大海边充满抒情的泡沫

公有制的人们两手空空

站在租来的土地上

吟诵赞美的新歌

与尘灰里的旧谣

秋天的谷穗谦逊一如千年

秋天的云朵驯顺一如羊群

秋天的花朵随时被摘下

秋天的韭菜仍然在生长

公有制的人们岁月静好

生活就是好运气

生活就是厄运还没轮到自己

生活就是清晨醒来

发现自己还活着

黎莲

失去容颜的十八岁少女

在春风分开的花枝里

露出美丽空洞的脸。

失去故乡之城的少女，

名字多么像伊莲娜，

在许多人的故乡下落不明。

失去死亡之城的少女，

在十年大革命中删除，

十年大革命也被删除。

少女黎莲在夜里写信，

给远方的赳赳士兵

诉说烧灼的爱，和革命的痛。

美好如英雄的士兵啊，

拿着信告发了心爱的人

他将因此成为排长，连长？

他杀死良知而一帆风顺。

他杀死爱情而无坚不摧。

他杀死灵魂而成为党员。

囚犯黎莲被带往刑场，

四个壮汉摁紧了他，

手术刀的光是最后的光。

没有麻醉，只有冰冷的命令

和急切的服从。医生撩起她衣服

在右边的身体划开一个大洞。

洁白的瓷盘

血淋淋的肾

泼剌剌跳动。

血在车里欢快地流，

啪嗒啪嗒滴下车底。

她身体的洞被塞满药棉。

她死亡的身体还有余温，

仍需要绑到刑场上跪下，

用一声正义的枪声结果。

她青春的肾被哪位高官用来寻欢作乐？

杀死她爱情的男人在哪里安享晚年？

四个军人，掏走她肾的医生得了什么勋章？

十八岁的少女黎莲，

被爱情出卖的黎莲，

杀死前被再利用的黎莲，

在凶手欢呼胜利的地上，

在灵魂灰飞烟灭的国度，

是困惑而绝望的一阵风。

高俸禄的史官不会写下你微弱的名字，

唱颂歌的作家不会写下你血污的名字，

好在还有直道通神的诗人，少女黎莲。

咒语和挽歌不能消除你的悲怨，少女黎莲，

阴冷的风吹过广场，纪念堂，校门口雕塑，

少女黎莲，在旋转的风心睁大困惑的眼睛。

致士兵

不要杀害你的国人，

不要杀害你的乡邻，

不要与战友互换

杀害彼此的父兄，

你所得廉价的报酬

像极了荒年易子而食。

不要折断学生瘦弱的胳膊，

他的疼痛是你的噩梦。

不要砸烂老师的眼镜，

不要践踏诗人的文稿，

不要以焚书的黑烟呼唤魔鬼

真正的灾难要来了，也吞噬你。

不要包围村庄，

棍棒击打小女孩的脊背，

不要围困城市手无寸铁的百姓，

怀抱疫苗中毒婴孩的

悲痛欲绝的人们啊。

你，你们，也会有疫苗中毒的孩子。

愿你一刀斩断浊浪的头颅，

愿你穿越烈火而毫发无伤。

愿你纵铁骑戳翻恶人的面具，

但罕有的义士时常被指为暴徒。

愿你头顶的神明，审视所有方向的命令

逼退其中不良者，但命令时常出于浑噩。

以你出生的村庄为誓，佑护你双手绝无辜之血，

但你的家乡已沦为废墟。

以你的祖坟为誓，佑护你在文明之城绝暴虐之行，

但你的祖坟早已被刨掉。

以青山为誓佑护你，以天空为誓佑护你

但青山早已空洞，天空早已腐烂。

以远古军神佑护你，蚩尤，岳飞，关将军

但他们的庙早已被捣毁。

以上世纪为国死战的将士佑护你，

但他们苦难耗尽，有的在街上拾垃圾。

以列祖列宗的灵魂佑护你，

但唯物论之国，他们早已魂飞魄散。

以家国之名佑护你

但国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以爱之名佑护你，

但我们早已没有了爱。

那么以死亡之名佑护你，愿你不是大海卷走的一粒沙

在以暴易暴、以暴止暴的悲哀循环中。

别字时代

清洁汉语的人在这个夏天

看到满微信圈疯狂地长草，

淑女和肃然的长者皆伏于草中。

在八月的霞光之下，

他不禁写下十万匹草泥马。

愚蠢而傲慢的人监控所有人脸，

给每一颗汉字戴上血污的枷锁。

人们习惯了残缺不全的的母语，

用符号，黑叉，字母和波浪线

传递日益密集的恶行和坏消息。

谣言和辟谣成为日常的时代，

血色的鹿在天空飞来又飞去。

举报和被失踪盛行的时代

404、喝茶、封号盛行的时代，

手在广场高挥，大地等待继续下沉。

人民在古老的惯性中熟稔地活着

嘲弄着灵魂，良知，勇气和公义，

熟稔地鼓掌，微笑，上床和下跪。

人民在道路以目中学会蛆的沉默

是遗在家中渴死的小孩生出的蛆。

蛙

光屁股上沾着泥巴

我们在小河边，

那河早已丢失，上面压着楼房

楼房拆了建了好几次。

那十里芦花真美，

像唐诗里的古老景色。

我们捉呱呱叫的青蛙，

一只又一只，用绳子拴后腿

有人拴左腿有人拴右，

但都是只拴一边。

有的蛙腿折断，渗出细细的血

它瞪着大眼睛，下颚一鼓一鼓。

我们折柳枝抽打青蛙，起初一只跳

我们要掌握抽打的本领，

要同时抽打所有的青蛙。

青蛙要学习跳跃的本领，

很快它们就跳得整齐了。

我们掌握了蛙串的节奏，

用一生来模拟它的跳动。

一起鼓掌，学习青蛙呱呱叫

一起跳跃，上班和下班回家

一起追逐物价，给孩子补课

一起计划生育，一起生二胎。

一起背党章，一起学习强国

一起比赛谁有钱，谁开好车

一起看街上摔倒的老人死掉。

一起怯懦，自私，一起吃霾

现在我们一起默不作声像拴了左腿的蛙串

伏在地上喉结滚动，

等待鞭子抽下，一起整齐地跃进。

不能快不能慢，要准确等到那一记疼痛。

2019年夏天的并州玄武

这一年汉字变得残缺

在空中的话语被掐断

人们强颜作欢假装爱着

看漫山的花被烈火焚烧

这一年有被遮蔽的海啸

石榴寂寞红着

渔村断无消息

人民波澜不惊

这一年无处安放的心

多么像大江边偏安的宋

坚硬而脆弱的瓷的碎片

只是割得自己鲜血淋漓

在

我在我自己的家里

不敢说话，

我在我自己的国中

内心充满惊恐。

我在所有人的秋天

和所有人看驯顺的云朵，

我在我自己的家乡

脸上黥着异乡人字样。

我在爱人的怀抱

听着对谎言的颂扬，

我用我自己的母语

在诗中写满别字。

我似乎生活着

日复一日，等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