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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楼顶铲雪 一个人在楼顶铲雪 你不能说——他在铲除我 你有痛快的冻感 手脚发热,脸红了 出现苹果削皮后的幻觉 一个人在楼顶用力铲雪 你有跃下楼层的冲动 你不能说这是一时的狂躁 眼前一黑 这个世界可不是白给的 你为什么不能说铲除的是我 就是我了,还等什么 你有根吗? 不确定啊! 植物的根也不好借用 其他楼顶的雪一声不吭 你不能说只有你看见了这个勤快的人 铲雪的人是我 许多人和你一样有被铲除的快感 可是根不允许他们说。 2017.2.4 临时通知 临时的路走着一双临时的脚 临时通知眼神有一个大后方 临时的杂草蹦出一只羚羊 临时的慌乱趁机咬了一口路旁 猫还在楼上,月亮是盆裁的 更多的假牙无须珍藏 临时造就了众多缺口和泊车位 如果你是个买卖人 临时女人就会带上红袖箍 开出永恒的收费条 这首临时的小诗天经地义地发问 有免费的地下通道吗? 任何悲剧都是出口太少的拥挤 临时性的愤怒如临时花销 需要边界和蚯蚓来结算 当然,还要举起临时的手臂 给现状打对号和叉号 在临时上场的猫狗之间 有一句临时的台词 “我们临时性地活着,不朽的概率很小。” 2018/10/27 斑鸠的尺度 斑鸠,在它还是一只鸟的清晨, 很少有人注意到它随身携带的夜幕。 它挑拣着落枝、干草茎和絮状物, 掂量,放下,再掂量, 阳光的体重增加,而阴影在关门。 太挑剔了! 每一次遭遇都是再现, 每一次不忍心都是最好再来一次, 在我借来的时间中。 梧桐的作业被否定,它不喜欢 灰喜鹊的口吻, 夹竹桃的妖娆需要晨光固定 滑落到上午的胸口。 还有些来路不明的旧货色, 一边赞美跌过的跟头,一边不屑于 美德的烂熟,还不如没有觉悟, 专注于疾病,皱眉头, 将岁月攥成纸团, 展开一无所有那种不轻松的停顿, 或者否认这种觉悟的迟到, 它没等按响松树的门铃, 就闯入小杨树的怀抱。 你没见识过,它不是在抒情。 处于慢板的斑鸠,一路挑剔, 不在乎谁在围观,它更理解革命的电线, 乱七八糟的叙述,这头,那头, 终归没有个头绪。 (结果,真理烦了,上了出租车) 它称赞过各种树枝、草茎、麻绳, 在编织它的诗学、社会学之前, 要尝一尝各种刑罚的滋味, 它宝宝的滋味,夫妻的滋味, 最关键的,死去后依然没有放松的肌肉组织, 至于精神,如果你没见识过, 那它也不会有。 2018/6/1 清古寺村 我们不认识一个人,仍感觉自己拥有整个世界 我们一无所有,仍要写首诗安慰自己。 我们没打过飞机,飞机仍然会向我们俯冲 我们什么都不懂,仍然觉得这可能是一首好诗。 我们不是雷洋,也不是清古寺 在毫无关联的人世间,我们生,我们死 杨树僵尸横陈沟渠,速生速死择出了因果的枝蔓 木材加工厂应该有一只向后跑的轮子 我们迷信过进步,哪里知道退步也不容易 我们迷信过成就,不清楚失意才是钢筋折叠的诗句 然而,她已经不叫清古寺 然而,她还叫着清古寺村 我们来不及招魂,来不及对招魂人说——风声有些紧了 我们仍要回家写一首薄情诗。 2017.5.11 换纱窗 入夏前,我喊师傅 纱窗跟着呼喊——小巷里,纱窗的嗓门 比我大,师傅卸下它的坏关节 志在四方的脸 大地的窗口还紧闭着 周口来的师傅,我们聊越来越热的天气 河流、小麦的长势和往年的价格 路过的中年人插话 ——修纱窗还不如去南方要饭 师傅头也不抬,“放不下脸啊!” 纱窗的脸已经放平 换上一张整洁的钢网,至少能用十年 我拿起这张新脸 稍有些迷离,竖在墙角 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喳,争吵激烈 一只突然坠地,来不及挣扎 车轮就将它轧扁 另一只惊呼着落下,呼喊—— 纱窗也在呼喊——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师傅继续埋头换纱窗 那张放不下的脸俯瞰水泥下密闭的房间。 2017.7.12 键盘下的潜水艇 早晨不安于他必须走了 节俭的大海立在窗台上恭候 ——在来还是去,去还是来中 我要取走阳台上的米兰,为她的不蓝 敢于不蓝于色情 我要取走绿色的仙人掌,因他从未拍打过你的肩膀 也没有刺穿过牛舌头 昨天的你在楼顶 查看防水层的裂缝,到处是防波堤 到处是“没救了”的水泥呼声 你颠簸了一夜,半个世纪的脚趾肿胀 如吹起的气球 我感到有块石板压住我胸口 喘——上不来气,朝南向北的窗户都打开 还是缺少出气的地方 我要取走米兰不开花的日子 检测结果你早就知道 我要取走仙人掌身上的刺,只留下化脓的伤口 勤俭的大海不是防卫的餐厅 早晨如一杯沸腾过的雪水,你分两口喝下 在血液的稀释中清扫迷雾 拆除自设的路障 铲车已经开来,楼下的砖石、杂物 痛哭了一宿,不愿意离开高烧的城市 玛莎,他已经到了 自我中我——到你中你 喜鹊喳喳的早晨,按入键盘下悲伤的潜水艇。 2017.7.16 黑天鹅 又白过一天 偶然不可避免 她发出呼噜声,只有苇丛听到那种割肉的真切 木桥上,新漆的桐油未干,刷子看不清 木纹里有几只沉船 白天,不许造次的白天 没有你想说出的那句狠话 咒语周转不灵 进进出出的都是人——在垂钓人 白天,自恋狂的白天 永不换岗 也永不下班 不朽的锤子离午夜的杏仁有八丈远 白天,白天,一个接一个 你有些受不了 要发疯,大哭、大笑和大骂 她却很乐观 白天,白天,白天 这耀眼的光斑吸收不能坚守的据点 搬运一个瞎子和他眼睛里的地洞 在蠡湖中放一块焦糖 在“我的天啊!”西施永远也不会掉下来,请你放心之前。 2016.12.17 注:蠡湖,又名五里湖,是太湖伸入无锡的内湖。相传2500多年前,越国大夫范蠡协助越王勾践战胜吴国后,功成身退,偕西施隐于蠡湖。 山鹰之歌 麦田和山丘就像是一次邀请 没人要的自由追逐冷风 你捡起一片枯叶 如同端详一张没有洗过的脸 天空也不干净 天空为什么要干净? 有洁癖,病的不轻 羽毛比肉体鲜亮 可我们还是沉湎于肉欲 精神就像在麦田巨大的台球桌上 对于你自己,最好是裸飞 可谁在乎你穿着衣裳 鲁迅不在乎 庄周的衣带还是要宽的 平衡那些不可平衡之物 你已经取得了麦地的平衡 或者说麦地获取了你当下的知觉 翻转麦地的桌布,你看到 一些洞,不相连的洞 一些国家和孔子留下的车辙 你把它们串连起来 这么冷的天应该吃一串冰糖葫芦 没出息就像遇到一串电阻 你也想到了,共同的饥饿在我们唇边如此嘹亮。 2017.1.3 水仙道院 十多年前,诗人黑陶带我去看无锡的古运河、窑址和水仙道院,九月重访故地,发现自己记忆有误。 ——题记 一直记成水仙寺,原是座道院 记忆有误十余年,好在偏差不算远 有水仙就好 只要叫水仙就有人应声 如果你朝房顶上喊瓦莱里 瓦松会亢奋几秒钟
清名桥畔 你要了碗三鲜面和一碗笋干面 笋干让你想到越南前领导人 七十年代的喉结,一张甘蔗的脸 现今抽搐在何处? 这与你本不相干,但经过无所不能的灌输 将你大脑的某个区域 辟为政治人物不靠谱的垃圾中转站
一碗面,你吃出了鬼,友情也出了海关 但四肢还未在他国落地 因此不用担心语言不通该怎么办 水仙往运河里投送光影 河水也会流入道院偷听阿炳的咳嗽 胡琴犹如雨丝时断时续 在天上劳动的人在地下出汗。
2016.9 姑嫂石和婆娑树的传说 恶婆婆在树上呢 尖底水桶在锹挖的土坑里喘粗气 丈夫在外地打工呢 丈夫只是符号 罗兰·巴特和知了怎么会不知道 洪水比冯玉祥来到的早 几十匹马不匹配姑嫂 更甭想拉动石头 恶婆婆在树上婆娑 偶尔提及的公公如挂在树上的风筝 公公是消气的象征 罗兰·巴特和线绳怎能不知内情 小姑子为啥帮嫂嫂 传说里没有交代 或者她早就站在湖水涌来的岸边 眺望了善恶的结局 你说湖水是后来者 是后来者的感言综合了草木的意见 恶不是石头 只是一株被狗咬疯了的树。 2018/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