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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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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本名唐举梁,六十年代生于湖南。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有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诗江南》、《诗建设》、《汉诗》等刊物和入选各类选本。2012年获第20届柔刚诗歌奖提名奖,2013年获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奖。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等诗集四种,其中有长诗代表作《马王堆的重构》、《精馏塔》、《长寿碑》、《把你的手给我》、《太监考》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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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线(十二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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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心机
拇指轻轻一按 离心机启动 黑色液体从旁边出口 哗哗地流出 再轻轻一按。转动停止 像一个短跑选手到终点摇晃几下 或像一个人的高铁纺线中 露出白雪的原野 我们一起铲出机体里的晶体 她因为用力露出牙齿雪白 我的双臂一甩 急转身拉伤了腰 瘫坐在地,两手支着 她靠着墙对我不无嘲讽地笑着 可当我挣扎着起身 她急忙搀扶。手臂传来世界另一极的电流 界线 一堵墙轰然坍塌 灰尘腾空,落下 把她活活掩埋 我冲上前去 从尘土里挖出她 把她送往医院 她的胸脯不再羞涩 压在我的背上 我也失去对柔软的敏感 平时我不敢碰她 只有她偶尔几个人大笑时 头往我肩上一靠 我们住在大海的房间 一米外是深渊。海水幽蓝 越过它,我们就淹死 窑炉颂 斗车两只脚 啪一声顿我面前 她朝我站定,两手叉腰 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我记得那个长发齐腰的姑娘 苗条的身姿有好看的饱满 像烤箱里面包微微隆起 带着挑战的眼神 转作丝丝柔情 从夜市摊对面绕过来 当众抱住我的脖子 巨大的烟囱冒烟不舍昼夜 柔情丝丝打成结 剪断如一头长发旁落 屋檐上雨滴碎裂在沟盖上 窑炉熄了火,像一个荒芜的子宫 路边店 三二零国道 天空蔚蓝 挡风玻璃犁开树影 薄雾笼罩江西一望无际的菜花 解放牌大卡车 在屯溪的陡坡上轰鸣 铁晚哥嘴里叼着一支烟 溧阳的夹竹桃红白相间 一群衣着暴露的姑娘在路边招手 我们进入小饭店 夜幕降临,春野闪烁 他嘴巴一抹消失在犁沟 我上厕所看见厨房砧板上 月光照着一只开膛的鸡 两脚朝天。窗外水杉微微颤栗 墨线 他摇动墨斗的把手 随着吱吱的叫声 连着墨线的锥子 像小鸭子跟随着呼唤声 归了黑黑的小巢 那时他正值青春年华 直起身,仿佛松了口气 而我更年少,盯着墨线绷直 在他的手指勾起、放开的刹那 木头上出现一条溅满墨点的直线 如今他荒废了少年手艺 世事如墨点,独少那一条 精准的直线。而我在键盘上消耗时光 噼噼啪啪如飞溅的墨洒落 无非在找寻岁月里墨线的印记 没有它,锯子的密齿会咬向何处 绞肉机 妻子在厨房做肉丸子 早上七点钟的阳光 照亮了她的刘海和睫毛 额头上沁出汗珠微微闪光 市场上绞肉机的嗡鸣远去 那些经过绞肉机的人们 他们不感觉痛,只是慢慢 发现了自身的破碎 比如胆,小到如碎末 比如骨架里再也找不出 一根完整独立的骨头 脸上微笑泛着肉沫的油光 借一只妻子或母亲的手 我们捏,捏,或许可以捏出 一个小小的宇宙:它们内部 苦味的大地上空重现鲜美的繁星 漩涡 希拉穆仁草原。在蒙古包里 一个蒙古汉子拿着尖刀 从羊尾剔出一条长长的肥肉 嗦的一声,他的嘴巴 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在南宁,夜市的排挡上 一个年轻的女人吹着一瓶青岛 当最后一点泡沫流进嘴唇 掌声响起。一个凌波仙子掌控自如 却仍然在深夜陷入漩涡 漩涡里,有时是吱的一声 长久的漂浮消解了最后一刻的恐惧 有时是哦的一声仿佛一个女人 饥渴的空洞被瞬间填充 有时是啊啊啊就像踩滑板 高速中失去了平衡 一片叶子在漩涡里无声无息 吹风 从房间传来 吹风机的嗡鸣 想着一张脸斜对镜子 上个月在佘湖山 走近悬崖,微微眩晕 我已经没法像三十年前 站在天子山顶欢呼 当然也不用扑在护栏上 从过街天桥看风声中 车辆鱼贯长沙 不必去桥洞下独看 秋风吹渭水 无需什么人吹风 一眼就看出苍蝇在纱窗上嗡嗡 接下来会有拳头锤击桌子的雷鸣 只是没有一点风声 如何就有悲痛如大雨倾盆 房间里吹风机嗡鸣 比蜜蜂降临油菜花地更让我安宁 出租车 黄昏时分站在街边 再三拦车 终于看见雨中右转向灯闪烁 它向我停靠如我在这个世界 不断回应召唤 母亲从医院打来电话 女儿在房间呼喊 除了长夜来临 我不会有停运之日 岳麓书院枫叶年年红 松雅湖去年新栽的梅花初开 切割 切割机的砂轮片 缓缓深入下面的铝型材 吱吱声刺耳 切线喷射呼呼的火花 我正走过成形中的翡翠花园 毛坯建筑上的窗洞 仿佛正在召唤闪光的时刻 春天来了,香樟开始换届 我发现风在切割 董事会在秋天选举,人在切割 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夜晚响起炮竹声 死神的一次切割宣告完成 龙江河流碧,是否矿物质也暗中 与流水切割,呈现如此炫丽的色彩 塔吊上的落日 一台又一台塔吊 超人般耸立 当我走过第二棉纺厂的围墙 墙上标语让我一惊 挖掘机开进去 伴随着喇叭、人群和急救车 挖斗里的反对者 履带下蹦出的石子 老建筑梁柱的断裂声 氢气球和红地毯 柱形统计图的立柱上升 大臣的崩塌 远处塔吊挂着落日 两只白鹭飞向洪山寺 人间的屋顶滚下一粒火球 带着肉的焦臭、树叶的簌簌声 门槛石 “不论怎样改,门槛石不能动” 一代又一代交代下来的话 在长者嘴里说出,犹如戒律 两米多长的青石。表面光滑 当大雨哗哗,躲雨的人群 将扁担斜塔在堂屋门槛 一个人滑下去引起一阵哄笑 更多屁股直接坐上 轻轻一吹。灰尘拂去 青色带白纹。如骨肉间一抹脂肪 如天地之间一块压舱石 如书房条石压着风吹卷的纸 让写作持续,墨水流淌…… 2019.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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