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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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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克修,1971年生。80年代末学写诗。曾先后获得民间巨匠奖,中国年度诗歌奖(2003),十月诗歌奖,首届昌耀诗歌奖,中国独立诗歌奖特别大奖,2017年度批评家奖等荣誉,被评为1986-2006中国十大新锐诗人,新世纪中国十大先锋诗人。地方主义诗学的提出者和践行者,也是城市诗学的研究者和践行者,著有诗集《三重奏》《万国城》(尚未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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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克修的诗(十二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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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鱼小记 罩着木然人群的天空 像一口烧糊了菜的铁锅子 估计难以用醋洗刷干净 不如往里注入河水 买几条土鲫鱼放进去 那铺满湘江的鳞片 来自于至少一吨重的大青鱼 这类次要诗人的比喻 并没有被昨夜 一亿吨暴雨的圆形水花抚平 人们把肚子鼓起来,顶着摊位 证明球形是最完美的几何体 作为最后一位诗人 菜市场唯一的形销骨立者 你走向鱼贩,在这关键的早晨 爬山小记 脚下的胶鞋能像注射器吗 把一个气喘吁吁的中年人 体内的脂肪和湿气 一针一针,压入山体 你年纪轻轻 就害怕身体里下垂的东西 几只柳莺在老樟树上跳跃 又轻快飞过 无意中亮出一对沉重的 厌倦飞行的翅膀 下山的人,脸上写着胜利 脚下像溃散的逃兵 让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 扶着岩石呕吐吧 他越来越虚弱 让他在岩石上趴一会儿 没人能阻止他,越来越像 一片被岩石呕吐出来的苔藓 你一路寻找爬山的动力 并再次求助于夕阳 但,它不过是 通往黑夜的一个陷阱 它很快会把月亮赶出来 蹲守树梢,像沉默的猫头鹰 岳麓山 要在城西隆起一座山 把稠密的城里人往山上稀释 要给他们上山的理由 设置三个陡坡 给年轻者烧毁肆虐的脂肪 给老者验证自己的衰老 设置四季变换的景色 让他们对生活抱有幻想 请来圆月这冷酷的智者 在山顶垂钓如过江之鲫的 头脑发晕的人类 他们不同于山上的植物 要靠阳光在不光滑的月球表面 形成的漫反射做治疗 他们在山上做得最多的事情 是丢塑料瓶子 其次是把树叶和鸟往山下丢 而一个倔强的人 能够丢一傍晚的石头 直到把自己当成石头丢掉 山上要建造一个院子 取名云麓宫 给伤心的小道士 用来拒绝世界 让他闻到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比别人闻到的香 把那谢顶的公园管理员 当作一枚钉子 将风像绸缎一样钉在山顶 漂亮的女人来了 就撕下一段 做成她的裙子和丝巾 让一个穿混纺布料的人 在圆月的指导下 从山顶往熟悉的远处看 让他用尽力气 也不能把气息 运送到目力所及的地方 望云山 隆回北部山区稀少的人类 感到孤单和寒冷 他们把一位迷途方士封为神仙 用铜铸造他的佛法 守住方圆百里最高的山顶 喊他们上山取暖 接收他们心事重重的祷告 教育暴躁的男人,哭泣的女人 温和地相互问候 往山下眺望 远眺之下,那火柴盒大小的房子 显得很暖和 他们清楚看见 犁铧结实地套在黄牛肩上 贫瘠的梯田结满谷子 亲人从泥潭里获得了运气 死者沉睡在某个深坑 等他们回去唤醒 每天都在下雪 每天把股票卖一遍,再买回来 向国家证明 我不是虚拟的人 有的是荒谬的勇气 这个冬天发放给我的 没有一个晴天,一场像样的雨 都是态度强硬的阴天 浑浊的天空 每天准备下一场雪 楼下的北风,翻卷着枯叶 庆祝元旦 老人扭起轻盈的广场舞 庆祝又一个傍晚来临 我用喂得饱饱的垃圾桶 代替一只狗 蹲在楼道里 对着越来越深的夜晚吠叫 还把明天当成最好的一天吗 结果不会那么好 也不会太坏 它将继续吐出一些往事 像烟圈 很快在客厅消散 只在我肺部形成阴影 好像我拥有多么失败的人生 好像长沙每天都在下雪 水淹橘子洲 我帮副驾驶位置瘦弱的身体系好安全带 他安静地坐着 由于对城市过于陌生 有些兴奋,一路上左顾右盼 也有些怯意 好像不再是 有着古同村粗嗓门的男人 车开到橘子洲大桥 他望着宽阔的江面啧啧称奇 作为村里有名的木匠 很好奇这么长的桥怎么建起来的 我们的目的地是橘子洲的石像 他看石像的眼神很虔诚 也看到石像周围的橘子熟了 但我们的车冲过大桥的临时警示牌 驶入橘子洲时 这里已被洪水淹没 只剩下一些高的橘树 将树尖上的青涩小橘子奋力举出水面 父亲瘦弱的身体 不知何时已从副驾驶位置消失 河 你在城市旁边安排一条河 让他们在河里洗澡,洗菜,洗衣服 把废水和粪便排进河里 让河水带来鱼虾,和肥沃土地 冲走烦恼,和敌人的攻击 你让更多人来城里安家 在河里划船,在河边建码头 在河上建桥梁,在两岸建房子 住河西的人,看见河里的旭日 住河东的人,看见河里的落日 教他们把河水比喻成时间 来迷惑自己和别人 用防洪堤描绘河水的欲望 若有人忘记,为什么在城里安家 让他用河水来结束生命 向我挥动的手 月球用发霉的反光 照着他去堤岸上 寻找消逝的灵感 他要寻找的 应该在那个大漩涡里 我抢先跳了进去 一起跳进漩涡的 有树叶,杂物 和蒙住我眼睛的抹布 被漩涡带到江心 我奋力往下游划动 洪水很快变成 我拖着的一把大扫帚 真正善于用扫帚的手 在岸边不停挥动 我奋力往前划 以获得一双 不停向我挥动的手 敏感部位 你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是什么 我想是脑袋 风一吹就头发凌乱 脑袋里面的东西 不需要任何风吹草动 也凌乱不堪 人类比蚂蚁更忙碌 配备了更敏感的触须 这严酷的冬天 由于有颗脑袋露在外面 我大半天走在五一路 神情木然 也没被快速的车流撞到 还能从冷若冰霜的人群里 捕捉到世界仅存的暖意 比如你,姑娘 一进门就热情地拥抱我 把我的裤子解开 一把握住你的答案 如获至宝 如果我的答案和你的不一样 就意味着虚伪吗 旧货市场 下着细雨的时候别去浏阳河路412号 旧货市场会用一个溃疡的喇叭口 将你粗糙地往里吞 你将倒着滑进一条隧道 从2014年6月5日滑向某个深渊 它用一些旧的电器、桌椅、床柜 招待你,告诉你世界只有一种逻辑:变旧 一阵风经过老式电扇,变成过去的风 使沙发下陷的重量,又叠加在一起 压着你,使你陡然沉重起来 实际上,你的脚步可能在加速 但你不会一直加速 当一个倦怠的中年女店主 领着一堆凌乱而痛苦的旧家具昏昏欲睡 却让一个梳妆台独自醒着 发着赭石色光芒的柚木台面上 梳子和化妆品已经消失 擦得过于明亮的镜子还像是新的 梳妆镜是记忆力最好的镜子 它记得一张熟悉的脸 记得熟悉的眼神,泪痕,鱼尾纹 记得从一头黑发后伸出的手 如果你贸然把一张陌生的脸伸过去 镜子会生硬地把你推开 锤子剪刀布 我不敢把楼下的水池叫做池塘 担心水池里几尾安静的红鲤 突然回忆起跳跃动作 跳进危险的水泥地或草地 我丢面包屑的动作越来越轻柔 它们绅士般吃完后 会快速整理好水面的皱褶 将插满脚手架的天空完好地映入水池 水池之外的世界,有三把椅子 准备在下午等来一个老头静坐 老头迷着眼,低垂着脑袋 猜不透是在打盹儿还是回忆 容易陷入回忆的还有两把空椅子 那些干渴的木头,看着天上的云彩 可能会想起一场雨,和山上的日子 一个不需要回忆的小男孩 围着空椅子来回转圈 发现椅子并不是理想的玩伴 嚷着和老头玩锤子剪刀布 老头迷迷糊糊,从松弛的 皮肤里蹦出几粒生僻的隆回方言 手上出的不是锯子,就是斧头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 挡风玻璃多了些雾气 隐约看到街上,人们匆匆忙忙 毫不理会 我对生命的无意义 已深信不疑 那为何昨天还琢磨 如何修复好自己的坏脾气? 暴躁如他,和邻居之间 也不会再有矛盾 盒子里的灰,石头上的字 我们烧的纸,磕的头 物理属性和化学成分完全一样 我们决定尽快忘记他的模样 开始赞美那风水宝地 他墓前为何栽棵小樟树? 死者不需要绿化,或阴影 树长大后 无非招来几只鸟雀 不知那时,树下还有没有 沉重的缅怀者 需要模仿它们,练习飞翔 我觉得轻飘飘的,能起飞了 不断用油门代替空虚 又不断用刹车代替空虚 经过白沙井时,违规按了喇叭 突然想起,向他说的永别 是错误的,应该说声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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