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毛子,60后。曾获扬子江诗刊年度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赤子诗歌奖,草堂诗歌奖,十月文学奖,诗刊年度诗歌奖等奖项。现居宜昌。


论厕所(十首)

 

论厕所

 

蛆虫生活在粪池里,兴致勃勃。

作为生物之一种,它们

也没有伤害什么。

 

“恩典就是不断下降的法则……”

在充满氨气和涂鸦的狭小空间。

你领悟这句话,并享受

生理之外的疏通。

 

而怎样的下降,才能达到

厕所的地位。

不起眼、不僭越、不自惭

又不可代替。

 

 

浩渺,给东湖

 

辽阔的湖面,出没一种

叫浩渺的东西。

它语焉不详,性别不明。

像神仙清空自己

留下的痕迹。

 

也许只有东湖,才能养活

如此莫测的东西。

它一会有,一会无。

更多的时候,我叫它

若有若无……

 

 

论进程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协约国的士兵跳出战壕,抛帽,鸣枪、拥抱

欢呼雀跃。

而法西斯、军国主义和纳粹

从废墟上悄悄溜走……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希特勒被烧焦,“密苏里”号战舰上

镁光灯闪烁。

一个个战争犯被绞死。

而蛊惑的集权,核扩散、冷战

走上世界的前台……

 

二战结束70多年了。

苏联解体,柏林墙消失。

而金钱、宗教恐怖分子、网络战、核污染

侵入生活……

 

从历史进程里出来,我走向天文台

那些遥远的天体告诉我

这颗星球上发生的

并不被宇宙所看见、所怜悯、所波动

 

 

沙漠课

 

我见到的

最大的

软体动物。

不是陆地上的蛇

也不是海洋里的巨型鱿

而是内蒙古高原西部

库布齐沙漠。

 

就像亚马逊流域

蛰伏的鳄鱼

用全部的软组织

集聚爆发力。

库布齐,用它的光天化日

告诉你

——一览无余,是另一种白内障

毫无遮拦,是另一种强迫症

而过于炫目的光明,则是

另一种黑暗。

 

 

 

我的祖父两次遇到了哈雷彗星

这不算奇闻,也是幸事

想想当初一起观望它的人,都不在了

他站在1986年的天空下

独自垂泪

而我那信耶稣的婶婶,把这看成上帝的启示

她在亮光出现的时刻,大声地

为我们诵念传道书:

——“我们若信耶稣死而复活

那已经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

与耶稣一同带来……”

 

彗星带来了什么?上次祖父见到它

是宣统二年。那一年,霍元甲去世

汪精卫刺杀了载沣,我的祖父也在私塾里蒙学

当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幕

私塾先生长叹:大清的气数尽矣!

 

我并没有从天文里看到异象,但几年后

一代人拖着燃烧走了

就像这颗哈雷彗星,我相信

它还会回来

 

 

那些配得上不说的事物   

 

我说的是抽屉,不是保险柜

是河床,不是河流

 

是电报大楼,不是快递公司

是冰川,不是雪绒花

是逆时针,不是顺风车

是过期的邮戳,不是有效的公章……

 

可一旦说出,就减轻,就泄露

说,是多么轻佻的事啊

 

介于两难,我视写作为切割

我把说出的,重新放入

沉默之中

 

 

论虚无

 

把全世界的

骨灰

收集起来

做成一座塔。

 

塔内

什么都不放。

只放一片

小小的

雪花。

 

 

摘抄一段克里玛的回忆录

 

泰雷津集中营,少年的克里玛

遇到一个分发牛奶的姑娘

她长着雀斑,有杏仁的眼睛

她舀给他的牛奶

总是比别人的多一点……

 

多年后,当人们谈起战争和女人

克里玛默默走开

因为在泰雷津,他所认识的姑娘

都没有活着出来

 

    

客观性

 

太阳系有八大行星

人体有206块骨头

 

蜂鸟的振翅达到每秒80

蜉蝣的一生也就几个小时

 

来自甘肃的煤窑工张德清

尸体从矿井里刨出

身上有7处骨折,和98毛的现金

 

物理的世界不为所动

——地球依旧按原来的速度公转

国家的《新闻联播》,也在晚间七点

准时的播出

 

 

中和反应

 

牧民的转场,是否适用

两支对抗的球队。

 

床头的周作人和鲁迅,同样的好。

他们像两把雨刷

刮洗我的视线。

 

我无法看的更远了

而我的骨灰跑过来,抱紧

我现在的生活。

这是我对你如此紧迫的原由吗

 

突然明白历代的帝王

为何都想不朽。

哦,阿房宫、金字塔、兵马俑……

在热爱的后遗症中

我把它们再一次堆积

——用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身体

和我们的惊恐

 

 

翁牛特旗沙地,给德东

 

沙漠并不渴望了解,它只

保持它自己。

我们从千里之外赶来,就想看看

拒人千里的东西。

 

拒绝越来越稀有啊。想想这世界

人们总需要太多,唯独缺少

不需要的能力。

 

可以没有吗

可以不要吗

可以在他们的正确中

完成不正确吗

 

如果有一种

和盘托出而又守口如瓶的事物。

眼前的沙漠算一种,我们的寡言

是另外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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