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臧棣,1964年4月生在北京。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宇宙是扁的》(2008)、《空城计》(2009)、《未名湖》(2010),《慧根丛书》(2011),《小挽歌丛书》(2012),《骑手和豆浆》(2015),《必要的天使》(2015),《就地神游》(2016),《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2017)《情感教育入门》(2019),《沸腾协会》(2019),《尖锐的信任丛书》(2019)等。曾获《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5),“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6),“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07)。《星星》2015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2017)。人民文学诗歌奖(2018),2015年5月应邀参加德国柏林诗歌节。2015年11月应邀参加墨西哥国际诗歌节。2016年参加德国不来梅诗歌节。2017年5月应邀参加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2017年10月应邀参加美国普林斯顿诗歌节。

臧棣:入门诗10首

 

扦插入门

 

 

在折断枝条的声响中,你能听到

昨晚的梦中金色老虎

一个猛扑,咬断了野兔的肋骨。

带着不易觉察的木液,

枝条的末端,新鲜的伤痕

赌你之前就已准备好了

掺过沙子和腐叶的红壤土;

它甚至赌你知道它的成活率

意味着你的责任最终会升华

我们的好奇心,而不仅仅是

木槿开花时,那夺目的娇艳

能令紫红色的灵感重瓣。

和它有关的,最大的善

是每天早上,有人会弯下身,

给它的下身浇水。将粗暴的

伤痕转化成生命的根系,

面对这成长的秘密:你扪心自问

那个人真的会是你吗?

 

            2017624

 

 

菊芋入门

 

美好的一天,无需借助喜鹊的翅膀,

仅凭你的豹子胆就能将它

从掀翻的地狱基座下

狠狠抽出,并直接将时间的蔚蓝口型

对得像人生的暗号一样

充满漂亮的刚毛。为它驻足

不如将没有打完的气都用在鼓吹

它的花瓣像细长的舌头。

或者与其膜拜它的美丽一点也不羞涩,

不如用它小小的盘花减去

叔本华的烦恼:这生命的加法

就像天真的积木,令流逝的时光

紧凑于你的确用小塑料桶

给我拎过世界上最干净的水。

清洗它时,我是你骑在我脖子上尖叫的黑熊,

也是你的花心的营养大师;

多么奇妙的茎块,将它剁碎后,

我能洞见到郊区的文火

令大米生动到你的胃

也是宇宙的胃。假如我绝口不提

它也叫鬼子姜,你会同意

将它的名次提前到比蝴蝶更化身吗?

 

               2018104

 

 

人在科尔沁草原,或胡枝子入门

 

 

十年前,它叫过随军茶;

几只滩羊做过示范后,

你随即将它的嫩叶放进

干燥的口腔中,用舌根翻弄

它的苦香。有点冒失,

但诸如此类的试探

也可能把你从生活的边缘

拽回到宇宙的起点。

没错,它甚至连替代品都算不上,

但它并不担心它的美丽

会在你广博的见识中

被小小的粗心所吞没。

它自信你不同于其他的过客——

你会从它的朴素和忍耐中

找到别样的线索。四年前,

贺兰山下,它也叫过鹿鸡花;

不起眼的蜜源植物,它殷勤你

在蜜蜂和黑熊之间做过

正确的美学选择。如今,

辨认的场景换成科尔沁草原,

但那秘密的选择还在延续——

在珠日和辽阔的黎明中,

你为它弯过一次腰;

在大青沟清幽的溪流边,

你为它弯过两次腰;

在双合尔山洒满余晖的半坡,

你为它弯过三次腰,

在苍狼峰瑰美的黄昏里,

你为它弯过四次腰;

表面上,它用它的矮小,

降低了你的高度;

但更有可能,每一次弯下身,

都意味着你在它的高度上

重新看清了我是谁。

 

         201892

 

 

敬亭山入门

 

 

最好的旅行仿佛总和

逆水的感觉相关。无形的码头

逼真于鸟鸣越来越密集。

车门打开时,我们像是

从摇晃的船舱里跳出来的。

密封的时间刹那间充满了

蜜蜂的叮咛。这一跳,

一千年的时光制造的隔阂

柔软成清晰的鞋印;这一跳,

也跳出了人心和诗心其实

从来就差别不大;自然的环抱

绝不只是贴切于自然很母亲;

一旦进展到两不厌,密林的友谊

依然显得很年轻。这一跳,

也区分了悠悠和幽幽

哪一个更偏方:一旦入眼,

任何时候,翠绿都比缥缈更守时。

回首很随意,但水面的平静

却源于存在的真相从来

就不比竹林的倒影更复杂。

要么就是,比水更深的生活

是对世界的一种误导。

拾阶而上,凤凰才不悬念呢。

因为杜鹃如此醒目,所以我猜想

山不在高的本意是:假如从未有过神仙,

我们怎么会流出这么多的汗。

 

             ——赠吴少东

 

               2018919

 

 

仙华山入门

 

 

上山时,密林沿弥漫的浓雾

反抗迷宫里的一个寂静;

清脆传递一阵鸟鸣,而真切的回声

则来自柞树果实的坠落

在你的血流中溅起的

一片大地的动静。望松亭下,

柴子豆腐不解馋,它只揭秘少女峰

果然软中带硬;不迷信时间的话,

最好也离相信时间远一点。

相比轩辕黄帝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儿

在此升天,西西弗的固执

仿佛也很通人性,甚至因笨拙而真实;

毕竟,人生的主要成就是

登临顶峰时,从我们肩头滚下去的

那块石头在陡峭的无形中,

究竟能砸出直径多大的出口。

当然,以深渊为出口,

最好别在没骑过仙鹤的人中间

随便提倡。想避免盲目的话,

最好的提倡对象,不可能

不在喜欢早起的灵魂中。

身穿冬天的衣服,每登上一个台阶,

如雨的汗流就湿透一片反季的主动性。

据说,百年前朱熹也曾沿着

同样的崎岖,将那个完美的悬念

从脑海深处释放到云海之上。

 

                   ——赠西渡

 

            2018123 浦江

 

 

 

方孝孺新论入门

 

 

二泉山的阴面,葱茏的

佳木中,榔榆最拔萃;

起伏的蝉噪犹如变音的警报,

拉响在绿肺的深处。

 

但总体上,幽僻依然提炼

一个凭吊:浓密的绿荫中,

惩罚曾因嘴硬而残酷,

而死亡早已被风景稀释。

 

据说汤显祖的感叹比真相

更接近故事的原貌,

但更可能,再天才的线索

也会因原则的改变而日益模糊。

 

此处,青石有多重,要看你

怎么隐喻天平的倾斜。

你不会以为历史的悲剧

从未留下过形似蝉蜕的空壳吧?

 

成熟的秘密中,每个悲悯

都意味着一次剧烈的牵扯:

皇帝的权力可不是一般的春药,

吸食之后,人性的黑洞

 

已将地狱的火焰无缝对接在

张开的虎口中。动物多么寓言;

陪伴过老虎的人,都曾精明于

历史不过是一场赌博,

 

但坚挺的筹码既已攥在手心,

就这么丢掉,实在太可惜。

更何况生命和权力的不对称,

听上去就像一次盗墓未遂。

 

         2018730

 

 

 

 

冰斧入门


为了醒目,它的柄把
可能是黄的;一旦接触,
光滑的直接后果是,它细长得
简直不像工具,反而有点像
两个野蛮人相爱时遗忘在
现场的证物。而你事实上
躲不过这一幕:它的握感
犹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对我们能否走出这冷酷的迷宫的
一种试探。世界已失去表象,
只剩下你还能看清周围
还剩下多少周围。坚硬很顽固,
但相对于它的尖锐,散落成
一地冰碴,也不是什么难事。
它很容易携带,很容易
从裤袋里拔出;更迷人的,
它相信智慧有时只能出自
连续的敲击。挥舞中,
它的敲击是认真的,第九十下,
必须准确击中前一个的落点,
它的回声才能冷冽地刺破
大地的寂静,转化成
自我之歌。但愿我没有认错,
你是我的邻居,你弄丢过
一把这样的斧子。你必须现在就去

把它找回来,为了那强光

还会穿透那些爆裂的缝隙。


            

                2018
12

 

 

都灵的马入门

 

    ——重读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隔着汗津津的厚皮,

尖锐的疼痛在另一个红海里爆炸;

如果它仅仅是畜生,是挥舞的皮鞭下的

只能由冷酷来麻痹的对象,

那么,在你我之间

让沸腾的血液猛然凝固起来的

那一小坨可贵的惊愕

又会是什么呢?当都灵的乌云

带着黑色的困惑将现场围拢,

哪怕死神偷懒,那永恒的轮回

也会把你中有我带到深渊的边缘,

就好像那里埋伏着比窄门更多的抉择。

那里,坚决到沉闷的空气

叼着热烫的碎片,就好像无意之间,

空气暴露了时间是长过虎牙的。

那里,高昂的头颅被紧紧搂住,

伸出的手臂仿佛来自比神的觉悟

还要清醒的一个生命的动作;

而作为一种阻挡,你的拥抱

是比我们更天真的变形记的

分镜头,你的哭泣是歌唱的项链,

将伟大的疯狂佩戴成

围绕着无名遗产的一圈鲜花。

 

 

                   2018929

 

 

 

血桐入门

 

 

蒴果开裂时,乌亮的种子

令食饵完美到蝴蝶甚至

想过多嘴就多嘴吧。

细心旁观后,它最喜欢做的事

莫过于和时间互换背景——

当人生的孤独减弱为

药力可疑,它将自己扎根在

海边的嶙峋中,比挺拔的棕榈

更醒目地构成时间的背景;

另一番辨认似乎出自故事的力量——

当海风不断提高嗓门,

试图绕过天使,深入新的角色,

它凭借猛烈的摇晃

争取到风景的信任——

那一刻,它几乎是信念之树;

迹象多到它的叶面宽大,

叶脉更逼真到比掌纹还命运,

并且每一片,都清晰得

像一个绿色的小盾牌。

那一刻,明亮的树荫下,

你侧过身,抓拍大海的永恒,

令时间蔚蓝到已无箭可用。

 

 

          ——赠吴盛青

 

        20181016

 

 

 以尚未长开就被摘走的苇叶为现场入门

 

 

多么漂亮的苇叶,但前提是

它们已与细长的茎杆分离;

多么葱绿的身段,但前提是

经过挑选,它们已被揪下,

握在他人的手里。它们已没有机会

等到它们长得再宽大一点。

多么风俗的结局,但前提是

用它们包好的美味的粽子

不会像包子那样,打在野狗的身上。

多么偶然的目击,尖尖的青叶

依然颤动在暮春的细风中,

就好像它们找到了新的依托,

将采摘者的人体当成了更粗野的茎杆。

每一个扯动都曾触及隐秘的

生命的疼痛,你却只能想象

而无法体会。多么迂回的仁慈,

但前提是,它们失去的植物记忆

仿佛能在诗的神秘中得到完全的恢复。

 

            20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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