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古愁丛书
在那么多死亡中,你只爱必死。
其他的方式都不过是
把生活当成了一杆称。其实呢,
生活得越多,背叛也就越多。
稍一掂量,诗歌就是金钱——
这也是史蒂文斯用过的办法,
为着让语言的跳板变得更具弹性。
有弹性,该硬的东西才会触及活力。
围绕物质旋转,并不可怕,
它有助于心灵形成一种新的语速。
发胖之后,你害怕你的天赋
会从黑夜的汗腺溜走。
你想戒掉用淋漓左右灿烂,
但你戒不掉。你偏爱巧克力和啤酒,
但是,天赋咸一点会更好。
莴笋炒腊肉里有诗的起点。
小辣椒尖红,样子可爱得就像是
从另一个世界里递过来的一双小鞋。
你猜想,无穷不喜欢左派。所以说,
干什么,都难免要过绝妙这一关。
不滋味,就好像雨很大,但床单是干的。
做爱一定要做到前后矛盾,
绝不给虚无留下一点机会。
没有人能探知你的底线。
心弦已断,虎头用线一提,像豆腐。
但是你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确实说过,我可不想过于迷信——
凡不可知的,我们就该沉默。
而你只勉强赞同诗应该比宇宙要积极一点。
人不能低于沉默,诗不能低于
人中无人。从这里,心针指向现实,
一个圆出现了:凡残酷的,就不是本质。
而一个圆足以解决飘渺。
稍一滚动,丰满就变成了完满,
晃动的乳房也晃动眼前一亮。
一个圆,照看一张皮。像满月照看
大地和道德。从死亡中掉下的
一张皮,使我再次看清了你。
凡须面对的,不倾心就不可能。
而一旦倾心,万古愁便开始令深渊发痒。
2010年3月
小挽歌丛书
远山埋没过天使。
但是,永恒的歉意里不包括
永恒的错误和永恒的真理。
远山如窍门,被成群的野兽卸下。
一切敞开,就如同自然的秘密就结果在
眼前这几棵野柿子树上。
论口感,野果滋味胜过传统渴望保持沉默。
林中路曲折,落叶沙沙作响——
提醒你,落叶现在是记忆的金色补丁。
各种化身朴素于你中有我,
就好像我睡觉的时候,蝴蝶在小溪边梦见我。
十一月的草丛中,竟然真的有蝴蝶
飞吻着奇妙的北纬36度。
嘿。大陆来的北方佬。你知道
什么东西比本地人更习惯于
这冷蝴蝶展示出的冰凉的尺寸吗?
最大的真实是包容无穷小,甚至是
包容最偏僻的风物。但现在的问题是
真实喜欢逆反蝴蝶。幽灵比天使更执着于倾诉。
正在唱出的挽歌,是中止的挽歌,
也是即将委婉永恒的挽歌。
起伏的挽歌,也起伏着十一月的蝴蝶
和你我之间的最后的距离。
2011年11月
新观察丛书
从舷窗上俯瞰下去,灯火像发亮的海藻
漂浮在黑暗的潮水中。广大的灯火
正慢慢加热你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巨变难移沧桑。心灵的代价
怎么就不朴素了呢。本性从来就可耻,
但是天性就不一样了,可以琢磨的地方有很多。
这里拧拧,那里还应再紧紧。
精神的螺丝钉可是比精神更幽默,
你最好能早点波及到这一点。
没错,久违的温暖也许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而人间的黑暗就在这样的高度之下。
2007年
巅峰体验丛书
让那不完满的心变得完满
——威廉·帕特勒·叶芝
全部的工作看起来就像是
将疯狂不断向后推迟。丝瓜没味道,
茄子不理智。连弦外之音也堕落成了
一场婚姻的灾难。在失业之前,
她研究过各种触角。从软体动物
一直进展到政治动物。最后,
她用是否爱吃黄瓜来判断
谁的触须更灵敏。为了不受答案迷惑,
她打扮得像个局外人。用洪水作参考时,
她发现自己得了秘密综合症。
五年前,她还参加过为宇宙挑选性别,
雌雄同体秀果然酷过真人秀。
轮到抵抗运动秀时,几乎已没有人知道
在死胡同里做爱的感觉。
现在,一提偶像的黄昏,她就想到
叶芝在诗里说起的无知的耳朵。
一看到蜜蜂,她就感到不适应;
但是,模范的蓝蝴蝶却是她的一个先驱。
她假设你我,从未想到过使用火星人的角度。
沉浸在对象中和沉浸在类型中
会有什么差别?她每天都会去街角的花店
买一只气球来放飞。在雨中,她掀翻了
拿着锤子的思想者。起雾时,她声称自己
其实更喜欢脖子上挂着钥匙的哲学试飞员。
她讨厌拍照。因为语言的真实
比你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种姿态都更刺激。
2008年
向命运致敬丛书
……,不,激发我兴趣的是“神性”。
——艾马纽尔·列维纳斯
你听见有人喊,维拉,快跑。
转身望去,你看见一个手里抱着花布包的女人
长发翻飞,在对面的街道上
快速地奔跑着。你在电影里见过
拼命追赶移动的火车的女人——
没有眼泪,奔跑结束时,就好像
命运被狠狠踩了一下。你熟悉
那贯注的表情,那从额头流下的
大如玉米粒的汗珠。你没追赶过火车
既不说明你很幸运,也不说明你就有缺憾;
只说明你有过的爱情和开走的火车无关。
你也许还不太了解那机械性的蛮力
能从我们的身体中带走些什么。
大街上,人流如落叶,物质的无辜
长过了王菲唱一首老歌所需要的时间。
你并不认识这奔跑的女人,不过,
几乎所有认识和不认识她的人都在喊——
维拉,快跑。你能感到她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得像从现实的死角里拔出的一根刺。
很可能,有过一个瞬间,她甚至跑得比命运还快。
太快了。一个又一个金黄的桔子,
开始从她紧抱着的花布包里散落出来。
你从地上拣起桔子,也开始奔跑起来。
别担心,这首诗里会有一个终点的。
2007年
创世纪丛书
人性的一种激进转变的可能性
——胡塞尔
你要求生活再给出几个例子。
安静的春夜。星星的镣铐婉转在
紫薇的花影中。碧绿的唯心论
将心声改编成一张纱网。小小的草叶
轻晃音乐之痒。你是否注意到
蜘蛛的作品中有一种真实的成分。
比如,这严谨的纱网是自由的一部分。
哦,遥远的镣铐,这里发生的事
与痛苦的机械性无关。哦,解放。
无数的允诺就像是一场乱伦。
还好。肉体的意义将我引向那些正在星光下
排练的乐队。不怕痒的乐队
将会使用一个新旋律。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人
不会比一只蚂蚁更蠢。哦,蚂蚁。
你的现象学令我倾倒。一个小黑点
难不倒你,你有一种黑色的才华
胜过我的深邃的感官。你活在宇宙中,
而我,大部分时候仿佛只活在生活中。
2011年
诗歌动物丛书
据说,没有人能做到。
他想,好吧。也许会有比马槽更好的道具。
夜草被压得扁扁的,走马灯摸上去冰凉。
月光静静地洒向创造性的活动。
诗,就是一个例子。好句子
有什么好争辩的,它们看上去难道不是
用镰刀刚刚削过的木棍?
他想,拨没拨过火,就是不一样。
没有人能做到,并不代表奇迹还在帽子里。
沙漠的形状如果拗不过骄傲的心,
八千里就是刚拔下的一根雁毛。
他想,我有的是比草根
更进一步的耐心。在野火的订单上,
他看见了晃动的绵羊身上的
风的支票。尺度灵活的话,
小宇宙总有办法回到1964年4月的。
2008年
挖掘丛书
——题记:雅安,一个巨大的倾听
第一锹,像我挖你一样,挖我。
第二锹,也是第十万锹,清晰得像
请把我从瓦砾中挖走。
第三锹,请把我从语言中挖走。
再没有比语言更深的坑中
才会有一次最深的飞翔。
第四锹,请把我从新闻中挖走——
我不是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姐妹,
但是,挖,会改变我们。
第五锹,比第六锹更像一个闷雷,
请把我从真相中挖走。
第七锹,咔嚓,短促而精准,
巨大的悲痛中一个回音的切片。
第八锹,不是很深,却结束了每个人
都曾有过的一个巨大的渺小。
第九锹,事情始于挖,但不会终于挖。
第十锹,请继续挖我身上的你,
直到挖出你身上的我们——
一个巨大的倾听始终会在那里。
2008年5月
世界末日丛书
他们预言我的时候,
我还呆在盒子里。神秘的盒子,
但即使你无知到极点,你也曾见过
它的各种形状。你愿意的话,
也不妨亲自动手试试。盒子的大小
不是重点。这一点,亚述人早就察觉到了。
亚述人制作了最有想法的盒子,
盒子里只有影子。盒子里只能装下影子。
他们相信只要提到我的影子就够了。
对于世界的腐败,影子是最好的惩戒。
但我有更好的想法,我的影子
还必须加上你的影子。但假如惩罚
也不是重点呢?该死的波提切利
不会制作盒子,只知道画画;
为了讨伟大的意大利的欢心,
他将我引诱到神秘的诞生。
从那一刻起,我常常会弄丢那盒子。
我感到我的影子被透支了,我的影子分散
并被稀释进了每一天。但是,
每一天都有世界末日的影子
也不会是重点。就像今天,玛雅人预言我
将以灾难的方式终结所有的苦难。
但假如深刻的警示也不是重点呢?
我是不可预言的。关于我,
每个预言都是一片落叶。关于我,
我必须申明,每个预言都可能是对的。
所以,是否准确也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我现在只能透露一半:
你读到这首诗,表明这首诗还活着,
而我始终都会和你在一起。
或者,就让他们重新再计算一遍吧。
2013年
世界睡眠日丛书
你登不上那座山峰,
说明你的睡眠中还缺少一把冰镐。
你没能采到那颗珍珠,
说明你的睡眠中缺少波浪。
如果你再多睡一小时,
你就会睡到我。但是,请记住:
和深浅无关,我这样交代问题,
我始终在睡眠的反面。
你现在还看不见我,但事情
也可能简单得像你现在还看不见蜻蜓
或萤火虫:它们还在睡眠,
它们的睡眠从未出过错。
它们的睡眠时间很严格,让世界看上去像
一座早春的池塘。靠什么保证质量呢?
如果我说此时,它们的睡眠像一份火星的礼物,
已在朝我们急速飞来的半途中。
2012年
世界诗人日丛书
同样的话,在菊花面前说
和在牡丹面前说,
意思会大不一样。更何况现实之花
常常遥远如我们从尘土中来
但却不必归于尘土。
拆掉回音壁一看,
原来耳朵是我们的纪念碑,
但耳朵什么时候可靠过?
怎么看,心,都是最美的坟墓,
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美人
曾死于心。菊花在生长,
心,从里面看着。
心,安静得好像有只蝴蝶
正停歇在篱笆上。
我承认,我是一个有罪的见证人——
因为除了陶渊明的菊花,
我确实没见过别的菊花。
201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