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钟寺

此时此刻，我所能感受到的美
是看见自己在这片不断拆迁的凌乱废墟上
仅剩的几所公寓里每天安然地起居。
是被这座巨大的城市和它的人群淹没后
内心依然充盈着私密的爱、回忆和渴望。
是在身体的疾病与心灵的痛苦持久的挣扎中
再一次被生命本能焕发的热情所激荡。
是友人从车祸和死亡的边缘返回
使我猛然体会活在这世上本身包含的无止境的欢乐。

冬夜

一个辅导老师领我沿着没有扶手、螺旋向上的狭窄楼梯
到塔楼顶部的斗室，打算把几个小学生转交给我；
她非要跟着上去看看，跟在了几个陌生男人的后面。
斗室太小，只能再容下两个人，其余的人
都得挤在楼梯上、伸长脖子从门口探看。
我面对没有桌椅而只能蹲坐在地板上的学生
正准备要做自我介绍，突然听到“啊”的一声尖叫——
惊慌中我看见门口外面那些陌生男人个个
头朝下看：她不慎踩空掉下去，已没了踪影！
我拼命地挤到前头、连滚带爬地下去，痛心想象着
她无助的身躯如何从这幽暗无底的狭缝中迅速坠落......
可是楼底什么也没有，除了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废弃物。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我没有死心，回头再去翻一遍：
终于在一张旧棉被下掀出了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她。

——紧随被惊醒的一刻，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搜寻，
直至在黑暗中触摸到正熟睡的她我的惊恐才有所舒缓。
这应该是凌晨，她的肩膀发凉，我感到周围的寒气
正在步步围拢、要吞没蜷缩在被窝中的我们；
想起每晚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被冻醒，缩手缩脚地
凑近我；于是，还没等自己从噩梦中完全平静下来，
我就把冻得微微发颤的她紧紧搂进怀里，心底仍响彻着
那句沙哑而绝望的哀号：“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黑土地

一

石板街道，巴洛克墙檐，
还有，马迭尔冰棍。
我在神情恍惚的人群穿过
见不到你。

二

在夏天广阔的晴空下
万物燃烧，
窗外飞驰的黑土地
肥沃而明亮，如同我的忧郁。

三

一朵白云梦见了我。
我也梦见许多的轻盈与虚幻。
我更渴望从颤动的长梦醒来
抱住环绕着你的，坚实的世界。

四

我该如何承受这隐秘的
爆炸性的时刻？
在沉睡和欢笑的间隙，
在你永远也听不到的沉默中。

五

它们曾是多么疯狂热烈的
火焰，从大地内部喷涌而出。
又以多么惊人的速度
成为这一望无际的广阔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