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陈家坪
主编:   执行主编:

左安军,穿青人,1991年生于贵州纳雍。四川大学毕业。民刊《途中》主编。作品散见《诗刊》《星星》等。著有诗集《第三人称的我》、传记《乐与怒:黄家驹的一生与Beyond的光辉岁月》。

左安军的诗
 

世袭

 

 

权力者想转动发型师手里的剪刀

把我们多余的思想

剪掉

 

以便从背后叫出一个名字时

所有人都会一起

扭过头来

 

那些为我们精心编排的舞蹈

最终将简化成一道口令

然后重复印刷

 

 

 

游牧民族

 

 

没有人捂住我的嘴巴,可是我却不能说话

没有人拦住我的去路,可是我却无法行走

每天我满怀期待来到教室,讲台上空无一人

窗外的乌鸦用天使的队列为天空举行葬礼

我的孩子被黑衣人手中一排排的闪电惊醒

我不敢告诉你发狂的挖土机从我身上压过去

直接开到我家房顶时的情形

我气若游丝躺在担架上,没有一家医院将我收留

 

 

 

爱或绝望

 

 

黑暗中我的女人把我的骨头擦得异常明亮

睡觉时我总习惯握住她的胸脯

爱有时使我们感到绝望:不能

丢掉自己的身体和对方共用一个

每个早晨我都会提前醒来,然后她从梦中

努起嘴唇,吻过她

我穿过胡同驱车去上班

 

 

 

读你

 

 

在寂静无声时读你

像一本书那样从中间打开

向前或向后,都能读到

最精彩的那一页

文字和文字撞击的声音

美妙如掉落地上的瓷器

每一片都有它清晰的回响

当雨水漫过最后的段落

我跪下,俯身去吻你装帧时留下的勒口

将签名写在页眉正中

然后停顿片刻,轻轻地把书合上

就这样来回地抚摸着你的封面

偶尔翻开,从读过的那一页读起

不需要把全部的内容读完

 

 

 

合一

 

 

我的身体总是在我不在的地方

我呼出的空气进入别人的肺

我喝过的酒重又回到杯中

我站在围墙外面,满树的眼睛看着我

金色的思想被狂风错译成死亡的电码

走进鸽子的花园,战栗的羽毛

掸去我内心的忧郁,我躺着

一件件脱去葡萄姐妹的紫色外衣

让灵魂导线两端的甜,灌溉全身

像头发被水带走,剪掉的指甲

嵌进你的肚脐,愤怒的婴儿

隔着墓穴和我握手,原野展开

我的身体总是在我不在的地方

我说过的话依旧有人在说

我走过的路会在他们的脚下延长

 

 

 

乡愁蓝调

 

 

自诗歌雇佣我之日起

我就开始在语言中建造我的国家

我的房子。我时不时推开窗户

鸽子飞落其中,它旋转着

旋转着咕咕叫

我听不懂它的语言

它艰难地讲述飞行的危险

一只鹰: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

而此刻正构成无边的三角形

我举起我的手

它飞出我的房间

那流线型的鸽哨划伤天空

并被一片云的棉花裹住

有时我听见它们自门外走来

我看不见它们,它们也看不见我

但我们通过飞翔的声音认识了彼此

这突然到来的风闯进我的卧室

吹响我的骨头,吹响我的白发

吹响我的神经末梢犹如闪电

我剥开我的手指头

流出的血凝结成一条小路:

醒来时我已身在家中

 

 

 

我是穿青人

 

 

我带着我的语言和族别

在没有故乡的土地上流亡

微风徐徐,踟蹰步履

古老的山魈图腾流遍我的全身

我是黔西北小镇上一个厚实的村民

五显坛箩挂在瓦房的天梁上

我是我们中的一员,不是别的

一百万个我,在地球上闪闪发光

我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不是别的

但我们却无法在某本杂志上放声歌唱

我们并不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

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我们在田间劳作

把大米,蔬菜和水果,输送到世界各地

我们站在大学的讲台上,写下一本本失败之书

我们从事科研,把飞船推向太空

但在某些宾馆,甚至是银行、公安大厅

却无法刷上我们的身份证

我们是教科书中撕掉的一页

无人发现它的残损

我们是十三亿中国人中的一员

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在这片土地上死去

我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是别的

我走到哪里,穿青人就在哪里

犹如那些不分性别和国籍的闪电

是全人类的诗篇,而不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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