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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陈家坪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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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宇辰,女,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从本科至今一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在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之余,也进行诗歌写作和批评,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刊》、《红岩》、《上海文学》、《诗林》、《椰城》等杂志。2018年获得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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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宇辰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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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吟游
飞机降落,我
头戴北国秋光的面具
出现在这里。故乡致辞:
“成都欢迎你。”
可以省略的都从阴天掐灭
途经孤独的天府广场,我的放弃
从晚高峰的地铁站开始
一一拒绝了,城市繁荣的肌理与深心
只记得行行重行行的
我路过的地方曾邮筒寂寞
我打开电脑寻找WLAN
通宵写字,关乎诗与生活的误会
但还是疲倦了,从一张旧书桌
换到另一张,新瓶厌恶旧酒,这合情合理
只有我被迁徙的候鸟蛊惑
以为可以重建生活
或至少,暂时躲避旧生活
其实这么多年,我的心一直拒绝扎根
因为没有土壤,所以放弃了水分
终于活得像一份脱水蔬菜
感情的木乃伊渴望你的好言好语
甚至为此作天作地,生活的残渣
甚嚣尘上。这漂泊旅人
吟游诗与英雄格蹩脚的护卫者
在城市的垃圾桶里翻检什么?
你写下的诗歌,也会被这座城市判为恶德
不要用你私生活的绝望
来为我们的繁荣与享乐点题
“成都欢迎你”,这两周我在这里购物
理发、问诊、煎药,陷入逸乐的沼泽
也扮演了巨婴。让我走吧,北京也忠告: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其实生活中肝肠绞痛的事情
还有很多。我在阴雨的秋窗写字
想象两年以后首都开出的罚单
罚我飞过雪山,煤桶空空
学院之夜
火车驰入当代史,黄昏的熔炉里
被不断塑造的我们,尚未举手表决
乐园之外已不再有乐园
这热闹的中关村之夜,照例堵车两小时
我可能错过的,像子弹错过鸟
十字架好歹肩住了一个中国问题
所以就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吧!
仿佛一线到四线城市的教育不公
仿佛会推磨的鬼,都还是新闻
但在偏僻的中产阶级餐厅以外
我还是不顾岁月,尝试扮演了尼采
以中和我们身上太多的历史,和太少的血
然而岁月啊!年轻的研究员敞开心扉
发现没有心扉,连挂号预约的羞耻
也是虚张声势,遁入八卦和夜色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这温情里的分寸感
仿佛告别的阶梯没有尽头。黑暗中
孤独者攀上礁石,却不再呼救
成都的日夜(组诗)
1.府南河上
在府南河上看星星
是看不到的。
水面上的行乐图
需要春风熙攘的画笔。
年轻的市民在太古里散步。
女的说川音如糯米之软;
男的,帮提着购物袋,
手机打开,端详妩媚的懒。
年老的,大约还在方正东街。
临街的开了茶铺,茶客打机麻,
煮花生刚收了茶水费。孙儿伸手,
老板娘还会掏出溺爱的零用钱?
在府南河上看星星,河伯卖酒,
两个观音喝酒。夜光杯里
一个蛋黄般的月亮起起伏伏。
被吞服的月光,满城都是清辉
2.参差的乐处
那些菜市场,那些拆迁楼,
那些潮水一般泛滥的新规划,
几年以后,会出落成万达广场。
人们会在星巴克排队买快乐。
曾经,一个九十年代的曹家巷
还在家附近。那里楼下卖菜,
楼上居家,红砖的筒子楼,
墙上刷着办证,院里有狼狗。
在这样的时候,仿佛时间机器
往回开了二十年。因为这里
时空并非只有一个平面。新与老
是魔方组合着、潜伏着。它等待
漫游者落入参差的年代。
从那些电梯公寓和花园小区、
那走入终止的钢管厂,和那边
花月正春风的钢管厂串串。
这个温和、闲情的中年城市
逸乐也安分着。临水熬了诗与酒,
或许只有132厂曾变异的普通话
还记得有中国腹地开出的军区。
3.地震十年
交通网伸展开去,带来一年两度
的候鸟问题。求学的游子
在这里住的太久,又不够久。
京城的镜子,重新启发了成都。
从高压锅般的首都长出翅膀,
文科研究生飞回南方。蜀道之难
难于做一个自由人,细雨中
在小火慢炖的蜀中格物饮酒。
毕竟十年前那场大地震,留下的
成了纪念会、诗歌、墙上的细纹。
毕竟我也曾对生活无知而轻率,
在成都的清晨懵懂地赶路。
赶出了一片大好前程,并以为
会远走高飞,出现在大梦的任一处。
但那个震垮了地方的百年债务
(是个人的,也是集体的)
并不容易埋葬。我羞愧在当初
那个在逃难间隙看歌德的女学生
也是一个对人类缺乏理解力的人。
所以一次次检讨、自习、从恐惧
理解自我的生物性。一片老楼
会换算成一笔拆迁款,并因此
慰藉失败者黯淡的心田。一个人
从集体无常中提现,最后的一课
是家乡的逼问。虽然它安乐、宽容、
也不乏温婉,但你仿佛对爱人忏悔:
当年的诸多死别里,我也曾无知地
扮演了一个侥幸和议论的读报人。
4.归家之路
成都的雨,接连凉透了夜晚。
在这个短暂的飞地,无人惊扰时
可以从往事和书籍挖掘黑暗的蜜。
我的阅读,也契合了十年以前。
那时的我,手捧生活的魔盒,
尚未打开的、收纳了五彩种子
和少女心事的。那些偏执的诉说、
那些光荣和梦想,都还年轻,
并因而得到了宽恕。我不知道
——当我写下最初那感伤的诗篇,
我不知道美与美德,或生之苦涩。
这座城市,我曾以为它不提供答案。
但乘地铁转公交车回家的时候,
却仿佛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伴有母亲十年以后更安宁的脸。
虽然北国岁月已鞭打出一些智慧,
我却还是惊讶地发现了
路旁树木垂下的根须,仿佛门帘:
掀起来、望进去,这路程尽头
就安放着我幽暗的家,这答案
原来一直存在着,人生却是不断寻找
它的问题。成都的落雨可以煮酒,
在最初的秋意中,一个和解的夜
为一条永恒的大路镀上莹然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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