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陈家坪
主编:   执行主编:

砂丁,90年代初生人,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同济大学中文系青年教师。

砂丁的诗
 

山火

 

 

我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

观察过一团山火,从没有在

家庭作业里仔细地

描摹过它。像一只野地里的

鹞子,我追踪山火的足迹

想找出那个放火的人。后来你

走过来,我们就在平台上

看林地边缘的男女孩子们聚会

喝带酒精的饮料,谈起自己郊游时

在草垛里做过的糊涂事。有时候

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突然站起

发出失去般的、年轻男孩

一样尖利、略带杂音的叫声

仿佛一起度过的多个秋季骤雨般

收拢于傍晚的春光里,冗长

波澜不惊。后来我们下到

院子里的平地上,恰好能看见

太阳落在远处山峦和林地的

夹角里。大人们快回来了

背着捕鸟人的笼子

都是好时光。

 

 

野餐

 

他来时,布兜里匿着

两只野兔。四月,城里

难得尝到这样的美味。

生火时,他把散落的日记

聚成一堆,火星的微吟很快

变得疲倦、不可容忍。

春天了,湖岸谦逊

寺庙披上宽袖的绸短衣。

游湖的青年人冒雨

穿越城门,慢条斯理

赶路。四处是热烈、静穆

有受骗、斑斓的欢喜。

迟来的那一个,走在

人群的最中间,个头儿

最高的,说漂亮的

北平话。不洁的是爱且

故作轻蔑,步态昂直

是北方来的海军生,穿回

白夏布长衫,从不为

金钱苦恼。这南方

多雨、昏热,不可捉摸

有行窃的哑学生,三

三两两作案,把一贯铜钱

混在租舟的小费里。“你

且来,趁着年青。”春昼

宽大,如中举人的肩膀

有奇异的力量,沉溺、放纵

热望并且贫穷。你在

最前面,招呼众人上矮的

甲板,故作大方。在火堆中

近的事物有升腾的形式

快乐,你多须且缠绕

很少严肃的苦恼。

 

 

石榴

 

他有时驾车来,在很小的

地级市的机场里见上一面。

面对面坐着,三个人,又或是

两个人,星影寥落的小咖啡馆里喝

人造、速溶的咖啡,不问候

彼此的姓名。年轻的时候

他穿与身围完全不符、过于

宽大的衬衫,戴电子表

男孩女孩环绕他,给他

买电子游戏,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旁若无人地牵他的手,好像很近

又不近。“我并不喜欢这个姑娘。”

1997年夏天,他去长城,搭顺风车

同道的纤瘦、头发烫卷的男孩

陪你在帐篷里过夜。牛仔布裙子

旅游纪念衫,吹口琴的南方

女孩,混在塑料凉拖、弹吉他的

人群中间,陪你过夜。你写信来

在风和日丽的早晨,说不会

南行了,就留在北地的城中村

种花种草,租一间南北通透的小室。

“我想我可以去小公园散步,看湖上

鸟群的聚散,不至于掳走一些

消逝的光阴。”后来有跳太空舞的

男孩来宿舍,沉默着,把巨大的

晶体管收音机留在你的桌上。

“他还欠我一支歌”,吹泡泡糖的

女孩说,在你的床上坐坐,又

起来,寥落地走来走去。

只有两分钟了,我站起来

手心微汗的潮热被他握住。

值得眺望的是我们在

运动中,就不知身边

奇妙的静止,不至于接近

一种失败。二十岁的时候

我们在风雨里打球,喝

冰镇汽水,汗水直立。在出国前

你说你会回来,另一个人

摇摇头,三个人,又或是

两个人,在登机口灯火迢遥的

暖风里招手,轻轻将我抱住。

 

 

玄武湖之春

 

是成片的云霓笼罩四野

以至于分不清山和湖的颜色。

你见到他时,玄武湖恰逢春雨。

赶了一下午火车,你站在出站口

呼吸新鲜的空气。恰值清明,天候

不那么寒凉了,时局看上去也没有

从前那么糟糕。1923,你刚从莫斯科

回来,意气风发,在上海的大学里兼

一两堂课。你没闹恋爱风波,是整洁的

新男子,每天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黄昏之后,湖面升起夜雾,你打量你

苏俄制式西装,是否沾有水汽。

他刚来时,面如朝开之花,手抱

凉薯。他早已穿旧的灰布长褂衬得他

日益消瘦。尝尝,刚上市的,个儿大

味甜。手也不擦,他就带你到这湖边的

城墙上散步。你记得留学前,你们

最后一次在这片开阔的水域划船。

他总是最木讷的那一个,春雨欲止未止

不打伞,偏偏坐得笔直,逗得船上

三两个女学生憋着气儿笑。那是他做

小学校教员的第一个假日,他用尽

全身家当为你践行。汗也透了,雨也透了

亲爱的瞿先生,你可知这是一座

雨水围护的城?你看见湖边垂钓者

钓竿排成一排,像吃了定心丸

你快步道别,走进火车站。

你曾无数次搭夜车来回沪宁之间

却从不记得下车去看他一眼。

现如今,你们站在倾颓的城墙上

看湖岸零星的渔火。天风吹过

城郊的夜气凉得很快,他抱拳

哆嗦着看你,不曾提及年少时

困苦与共的艰难日子。翻山越岭

这么久,似乎只为再看一场玄武湖的

春雨,这南京城多毛的手掌

云雨之下起伏的呼吸之绿。

 

 

超越的事情

 

他时常是不相信这个词的。

他出去散步。1931年,南方的春天

还很寒冷。他身上的工作并不重

是个边缘人。蒋光慈病了,没人

去看他。钱杏邨的锋芒收敛。

早上的漫长时光,他在虹口的

小书店里当校对员。他没课可上

没有信心。他和组织里几个

同样边缘的小作家保持

或明或暗的关系。灰暗的阁楼间

一天到晚也看不见太阳。他时常

就睡着,蓬乱的头发也不洗

脏污的身子间只有短暂的欢愉。

他知道爱是一件难事,是发怒的

汗毛立起来,是丁玲刚刚失去

自己的丈夫。几年之后,又有

一些人逃走,他常常和留日归来的

东洋学生共居一室。没有值得

超越的事情,没有。他不积极,目光

呆滞。他和他的秘密情人不会在

阁楼间讨论文学的尺度和翻译。

比超越更重要的事情,是他们会渴。

在楼梯缝隙的细碎菜叶子之间,在

泛滥的臭气和垃圾之间,他们做爱。

身体是潮湿的,像伸出舌头,咸

而发出尖锐的苦味。下一顿饭

在哪里?支部开会,他想去又不想去

最后折回来。「目下的工作进入了

最艰难的时刻。每个人务必隐藏身份

并且忘记各自的姓名。」很长时间

他看不起他患了肠结核、神经

衰弱的同志。他热爱传单的激情

胜过文艺创作。这又是一个

失败的年代,他做什么都不想做

翻几页书,就坐起来,对着狭窄的巷弄

茫然四顾。他喜欢的仍是十九世纪的

文学经典,偶尔想到自裁。

超越的形式或许存在,理论

也并不全是空无的钟。现在

除了在小书店做校对员,他有

大把的时间白日做梦。为什么不

回乡去做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为什么不东渡日本?前路有

也没有,他想不起什么

超越的事情。他沿北四川路向南

走到桥头,听见港口鸣笛的声音。

多年以前,那个叫郁达夫的

也曾如此绝望过。横竖是

不够用了,不如就花光身上

所有的钱,裁一件像样料子的

夹衫,再洗个热水澡,顺带

稍些甜食。书是不需要的,书可读

也可不读。天亮之前余下的短几个钟头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度过。关于历史

他近乎盲目,关于责任,冰冷的

巨像一般,空空的纪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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