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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陈家坪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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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年军,原籍湖北十堰,生于1992年12月,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2016级硕士生,曾有作品发表于《未名湖》《观物》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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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年军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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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正
年少时,我曾是个浪漫主义者
自比荷尔德林,虽然对于诗的信息
尚未参透。我不知道面孔是否服从
对于自我历史的厚描,但是后来
我已日渐热衷反讽,爱好那些
平庸、持续而充满活力的事物
胜过对疾病、幻想和不可能性的追求
我相信,并非我的秉性发生了夭折
而是自然界的水、火、土、风
吹拂进我的身体,以粒子的微小形式
改变了灵魂本身。——如果我有灵魂
我相信它在材质上将更接近混合物
而非单质。对于一束麦苗,这意味着
经由不断地试错和修正,它终于
在光之塔楼上调和了触觉之刺
然而这一切更多地是由于
身不由己的合力。对于精灵,
控制自己的飞行、停转——
是自然而然的,然而人和植物
却日渐丰硕,在某些神秘的轨迹上
选择一次,剩下的日子就将变得可知。
我仍然热衷神秘,但不再寻求
表面的相似。这是一种妥协——
认识到在事物的既有斜面上,人不能
采取所有的行动来成全唯一的自己。
反讽是必然的下滑,在它的谷底
我们可以像一位木匠一样
打量创作过程中飞溅的刨花
紧箍咒
那家伙把病毒吹入他的耳朵
他不想去听,卡波乔抓挠自己的鳞片
碎屑掉在地狱的第十个恶囊
像放射性的发光体
在很深的谷地,他双脚乱窜
影子在词语中越熬越咸
他的肉体像岩芯在压力下变质
笛孔张开
如阿耳弋斯的瞳孔
可以望到视网膜上闪电在发生
园艺师挥动黑色的剪刀
马匹、尘埃在他的髓骨间飞翔
时间逝去了,花果山的桃子成熟
腐烂的味道在以太中漂浮
书中的蚕正在吃丝;酒精中的蛇已被分解
他的尾巴打成结,扑扑地拂弄着地板
那位不说话的石头父亲
(不知道现在已经多少岁)
在晚霞中守望着,和往常一样
羊群分娩,他的痛苦在白血球里聚集
正午的日光照在回归线上,没有阴影
有一瞬间,蚂蚁被包裹进琥珀
滚烫的夏日,把温度凝结在松脂里
他已经没有力气掏出耳蜗中的针
它沉淀、锈蚀在他的耳朵里
像一块陈年的钟乳石
蜡在融化
粘着发黑的耳屎
在他脑袋的喀斯特山区
一枚被太阳挤烂的桃子,战栗着滴出水锈
他的毛发蜷曲如黑人
他不曾屈服,萎缩成蚂蚁
那戴着假牙的师傅,继续对鱼虾传道
水温骤升,他像一块石子
落入师傅所编织的网中
落入更深的没有底的海里
海水干涸,他被照射、被风化
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精卫遇雨
花落因为软弱。夜雨落在湖里
如同积木落在溺死的精卫身上。
海中的坟墓一定过于逼仄,如同森林
无法囚禁羽毛。于是灵魂
就化身为一只鸟,抖动着虚构的翅膀,
希望最后以最深的海水为枝。也许
在填掉沧海之前,先要学会吞噬它,
或像一只玩具鸭子,踩在水波上
岿然不动,并朝陆地露出浅黄色的吻。
蜗牛、田螺、缠绕的月桂树,
纷纷使自己卷入同一桩不幸,
岸上的芦苇也没法阻止悲剧。
痛苦想必不是一项两栖的情感,
有话说的人往往嘴上衔满报复欲,
舌头分岔,以至于无法命中
词语的游鱼。而更为较真的方式
是在平静的时候,以记忆的别针
扎住事物的子集。
世界上最白的一双鞋子
泊在洪水退去后的沙滩上,
和患黄疸病的贝壳一起
以泥土为食。精卫飞过它们,
或在它们上方抛下几粒肥沃的鸟粪。
此时傍晚的风,在墙角呜鸣
倒是没法带来潮水急涨。
灰尘所不能增加的厚度
在肉体上不断产出,
连燕子也像是矿物一样贴地飞行,
仿佛要直入地层。
隔壁有人关上了窗户,
使想象力的门缝只能容忍一盏灯
纵容自己的弹性。
农妇正享用一顿如实的晚餐,
山中的鹧鸪开始思乡。
雨也许淋湿了一切,
木材不会第二次复燃。
火花如同鹰眼,一闪而过。
佛祖的泥塑之身经过多次朝拜之后
终于在庙堂里显露金光。
在轰隆的雷声里,天空也开始报复精卫……
闪电预示着一条河流从天而降。
女蜗也于事无补,
当精卫再次分泌出眼泪,
这意味着它是被一种名叫“必然”的事物砸中。
它需要搬来同样体积的木料,
才能弥补自己的错误。
马雅可夫斯基兰
我从不厌倦太早地醒来
哪怕月亮刚刚藏起他的沙漏
在路边还能看到守林人在树根上小解的痕迹
我愿意把我遇见的那丛花叫作马雅可夫斯基兰
因为它们总是渴望把颜色开到更深
开到无边的荒凉与杀戮,就像是一架架机枪
——等待射发它的子弹
它们的每一片叶子都向晨曦发起着游击
我愿意把那一丛丁香比作开会迷
还有紫藤花的阶梯诗
苏维埃士兵的定情黄刺玫
从一九一八年十月匍匐至今的五叶地锦
我愿意把冬青的卫矛献给伟大的伊里奇
用于治愈来自彼得堡的伤寒
叶赛宁的杜鹃花尚未登上战场
中华苦麦菜,哦,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发起群众集会
漂亮的玉簪插在阿赫玛托娃的头上
费特的红叶李,勃洛克的十二棵悬铃木
朝虚空戳动着它们枝叶上的土壤
十二月党人的一年蓬、车前草
每天前来问候我孤独的行吟诗人
刺猬的布罗茨基在灌丛中缩着脖子偷听
卢那察尔斯基哼唱着他的毛地黄歌谣
绣球荚蒾的吉皮乌斯用露珠向我干杯
牡丹花等待着它的伏尔加酒仙
每天早上,天空在夜晚的尾翼上度过自己黑色的半衰期
我像是一位点灯的工人,轻柔地拧亮这些颜色的开关
自我更新的空气和水,初生婴儿的道路,
等待破壳而出的岩石……
在风的茹科夫斯基罂粟里呼唤答案
拥有自我意识的高尔基槭树蜕着去年的树皮
四月的柳絮在杰尔查文海棠前飘飞
我像光速一样穿过清晨的普希金杜鹃
在季节的绝对零度里像刺客一样远去
哀歌
风,不断地吹,吹,然而在夜深的时候,
诗人也无法使自己的脚步符合某种险韵。既然
在时日的文字中跋山涉水,从罅隙中奔突,
在亚平宁的海滩上吹起虚构的泡沫,
听凭尼普顿的基因在浪尖上复燃;
抑或忙于经历人世,看闹市中的流浪艺人
在历史的脊背上叠罗汉,如同画家的拇指
不断地从颜料罐中捺取关于物质的常识,
并时时敞开耳朵,
等待空气中的象形文字发出的音讯,
而黄刺玫的嗅味也像蜜蜂一样,
嗡嗡地噪激着他微弱的鼻息。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一个片段中保持纯净,
如睡眠,如白色的鸽子。
他缠绕着,在妇人的线团里,
紧紧地抱住宇宙母性的针尖。
他双眼的黑洞,吸收所有的事物。
季节刺穿他,如四连发的子弹,
而他每一块被世界关联起来的血肉,都在提醒
世界还没有足够小,足够精密(在词语的贝中)。
日渐接近古瓮上的形象,在那陶土的碎片上
他追逐,然而不为个别的美所心动,
‘我为你的嘴唇编织了桑葚的形状’,
和天使一起分享她被稀释了的甜,
如同无花果,他摹仿更早的先辈,
朝众星球的外围散射弯折的光。
这一切仅仅是尝试,
那一本大书,他已经把它敞开。
在无数的花蕾中,微微浮动着露水的心跳,
幼芽,枝叶,果实,在刹那的视觉里完成着。
卢克莱修在空间的尽头抛出长矛,
并不知晓,浓雾之外猎物的肋骨是否被穿透,
但担忧被放在了显微镜下观察,
那放大的、不规则的毛孔,
如同百眼巨人朝他回望。
曾几何时的神秘,语言的‘不及物’
发掘了自己的宾语:当你说出一个词,
事物就纷至沓来。说出一只鸟,就听到
羽毛盘旋着周身的气流从空中穿过,
一只喙精确地咬住朽木中的半截虫子。
于是一首诗被称为伟大的,不是因为方舟上
光的浓密,划开某一簇黑暗的核,
而是它普遍的播种,稼穑,在时间的高台上
搭建,拆掉废墟,重复着蚂蚁的工作。
如一个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砌城堡,
云梯,守卫,宫廷乐队,一应俱全……
他全心地创造,毫不担心它们被潮汐冲走,
我们知道,当他大到愿意住进去的时候,
这场游戏就将结束。——在那时,
是否还有什么墙壁,足够吸引人
去突围,去敲击,并倾听可能的回声,
既然他明白,在不远的地方——就是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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