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诗学观

许德民

一 、抽象诗的定义

抽象诗的定义是：非语法、非词组、非理性、非经验的抽象字组构成形式。

有三个层次： 第一，非语法，诗中文字没有语法关系。不使用熟悉的词汇和词组。不涉及任何具体的生活场景和人物形象，超越现象和经验。

第二、非理性、非逻辑、无主题。抽象诗不讲“道理”，没有主题也不传 递理性思想和哲理，只表现文字自身。有时，文字具有的逻辑惯性给人理性的 想象，那是巧合，不是抽象诗的本意。

第三、抽象字组，就是单个字非语法、非词组、非经验的自由而有意味的组合。 抽象诗从字开始，到字组为止。

抽象诗在文化形态中不是孤立的。在艺术创作方式和审美方式上和抽象绘画与音乐接

轨。抽象诗的定义和抽象艺术的定义相通。

抽象艺术的定义是：非具象、非理性（非主题）的纯粹视觉形式。

抽象诗的出现将呼唤建立相对应的抽象诗学。抽象诗学是专门研究抽象诗的理论体系。

二 、抽象字组

“抽象字组”（间称“字组”），就是单个本来不相干的字无序、自由、有意味的组合。字组可以是两个字，也可以是三个四个，甚至可以说一行就是一个字组。

“字组”不是常用词组，不受传统的“意义”左右，也不受语法控制，是中国文字的重新组合和创造。组合的前提是远离经验和“常用”。相对语法、 经验和逻辑来说，字组的“含义”是陌生而抽象的，因此称为“抽象字组”。

命名抽象字组是为了区别传统的词组概念。以往我们常用的词组都有约定俗成的意思，而“抽象字组”是单个字的创新组合，没有固定的含义，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字义空间和想象，拓展中国文字的使用方式和文字审美，并将我们带进更为深远的视觉和思维境界。

抽象字组存在于中国文字历史的任何一篇文章中。两个熟悉的词组相交的中间两个字，可能就是“字组”。如上文中用楷体标注的“名抽”、“了区”、“组概”、“义空”、“字审”、“进更”就是抽象字组。 将抽象字组选择组合成诗句、诗行，就有了不同于理性诗的字义空间和抽象字境。“名抽了区”、“组概义空”、“字审进更”。也可以改变组合成 “了区名”、“抽组概”、“义空字”、“审进更”，字义空间立即发生转换，产生新的意味。这就是抽象诗的基本审美形式。 由“抽象字组”组成的抽象诗，不受语法限制，但有传统诗歌的排列形式和韵律节奏。抽象诗的文字组合具有偶发性、差异性、神秘性和意味性。抽象 诗形式具有现代性，观念具有后现代性。

三、还原文字的本体意义

中国文字五千年以来一直是生活交流的工具，它只能依附于人的思想和交流而存在。文字从来就没有机会独立表达自己，当今世界各国文字的命运基本上如此。

实际上，文字是有独立思想的。尽管文字是人创造的生命交流符号，但是文字生命和灵魂的母体，却是宇宙，和宇宙折射下的人性神秘。是复杂、丰富、多变、永恒的宇宙与人性塑造了文字的灵魂和骨骼。它们的形象代表了 “天人合一”的宇宙存在。所以，当人类赋予文字以思想的时候，文字并不完全属于人类，它在更多的意义上是属于宇宙。文字的灵魂中有自然、宇宙、时间和空间，有天地间的一切事物表象和神秘内联。

宇宙有很多自然之谜、生命之谜，隐藏在文字之中，我们人类的理性和逻辑，对文字的运用，不可能穷尽文字背后的宇宙奥秘。

如果说人类的祖先，在创造文字的当初，文字还保留着宇宙的本体“天性”，但是，在人类经历了几千年的进化，日益强大的理性社会已经将这种 “天性”压缩了，甚至常常遗忘。文字被理性、逻辑、语法训练成固定的交流工具。中国文字在语法的规定下，精简、准确、实用了，但是也丧失了很多文字的天性。文字背后庞大的宇宙和生命本原，在语法的封闭中已经很难完整再现。

文字和宇宙“天性”隔离。常用文字只是使用了裸露在“理性表层”的部分，文字还有深埋在“非理性底层”的庞大矿体，等着人类去开掘。如同宇宙之高永远高于人类的认识一样，文字也同样比人类的思想更为丰富。

抽象诗的发生，将文字从语法的“囚禁”中解救出来。文字在发挥自由天性的同时，成为具有独立本体意义的主体，彰显文字所代表的宇宙原始信息，已知和未知的生命信息、自然信息，还有历史和人文信息，还原文字的独立性、变化性、超象性、审美性和永恒性。

四、一切艺术向抽象靠拢

奥地利著名音乐美学家汉斯立克曾经说过：一切艺术向音乐靠拢。叔本华说过：音乐是退。因为任何时代的主流文化都要求艺术为统治服务，而抽象艺术因纯形式而 无法满足统治艺术中的帝王。无数先辈哲人感叹音乐是人世间一切艺术的巅峰。

我的理解音乐的本质是形式的、抽象的。抽象是形式艺术的最高境界。一切艺术向抽象靠拢。在抽象艺术领域，抽象诗、抽象画和音乐在艺术审美和价值判断上的理念是一致的。

抽象是宇宙的本原。宇宙天体在宏观视觉上是抽象的，星球（点）、轨迹 和光（线）、空间和时间（面）、太阳和星光（色彩）、银河系和宇宙（构 成）。宇宙物质——质子、中子、细胞、基因在微观视觉上也是抽象的。

抽象审美是人类的天赋。抽象审美是和人类一起出现并成长的。人类抽象审美一直贯穿着人类艺术历史。在中国，五千多年前的彩陶抽象图纹和后来青铜器图纹是中国人最早、最具权威的抽象图纹。中国有着世界上最完整的人类抽象审美史、创造史。中国绘画中的“写意”理论其实质就是抽象审美。

人类社会进入理性文明之后，符合生命本性的抽象艺术曾一度淡化、隐退。因为任何时代的主流文化都要求艺术为统治者服务，而抽象艺术因为纯形式而无法满足统治者的需要，只能边缘化生存，成为“装饰艺术”依附于实用性器皿或建筑。

在西方，绘画长期以来一直被绝对理性的古典写实主义所垄断。直到上世纪初，由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为代表的西方抽象艺术的出现，才使得抽象文明在全球得以全面认同和回归。经历了理性洗礼的抽象艺术，比原始抽象有了更多的人文认知，也表现得更加丰富和细腻。

原始抽象——理性抽象——形式表现抽象——观念装置抽象——影像、智能抽象，这个过程是抽象艺术的进化过程，也是抽象艺术的发展过程，是人类生命方式的多元艺术需求过程。艺术进入抽象审美，将心灵净化，让个性张扬，让自由回归。

五、 抽象诗的使命是文字创新

以独立的、新颖的抽象字组，发掘文字隐藏在“理性表层”下、庞大的“非理性底层”的矿体，探索凝聚着宇宙间自然和人文信息的文字背后，更为辽远和深邃的宇宙信息，以原创的精神和审美的姿态，构建陌生却又是无比亲切的字组世界，让新的字组体系产生更为强烈的文字磁场，改变我们的思维、视角、审美、价值和生命方式。

抽象诗的使命是文字创新。任何一种文化，都需要创新。除了观念创新外，不可忽视的还有形式创新。观念创新是理性的，具象的。形式创新是非理性的，抽象的。

诗歌是文学，也是艺术，它的发展离不开创新。和其他艺术一样，诗歌在风格图式和理性语言上的创新已经非常困难。以往的诗歌风格、语言的创新，基本上没有脱离开诗歌作为一个理性思想的传播载体，尽管题材和风格不同， 但是在理性思维方式的表达上，是一致的。在文字词组的选择应用上，是狭窄 而重复的。抽象诗试图突破，让诗歌不再是表达理性思想和情感的唯一载体， 而是一个字组形式、超象的审美载体，字组形式审美的内涵和外延扩展中国文 字的使用极限。抽象诗审美的视角是多元的、无限的。

在字组形式的审美过程中，有些字组会带有传统语言所特有的理性痕迹， 对应我们的文字经验，勾起现实的联想，这只是一种巧合或重合，是抽象诗可 能产生的效果之一，不是抽象诗的目的。有时，偶发的抽象字组虽然有着理性 经验的痕迹，因为妙语而不忍割舍。

六 、抽象诗萌生抽象文学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世界现代派文学，表现主义、意识流小说和象征 主义诗歌给了世界美术以很大的影响，几乎是刺激了现代主义美术的进程。世 界美术经历过的现实主义、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野兽派、荒诞派、超现实 主义等各个艺术风格时期，都能够在文学中找到相对应的作品。唯有世界艺术 到了抽象艺术阶段，文学沉默了。架上“抽象绘画”一百年以来，世界各国的 文学始终没有机会在这个风格领域里和抽象绘画、音乐“华山论剑”。世界文 学史上，没有抽象文学这个名词。

抽象诗将改变这一格局。它在创作理念和审美理念上和抽象绘画、音乐的创作理念、审美理念完全一致。抽象诗的出现意味着抽象文学的诞生。

七 、抽象诗审美有无限的可能

随机偶发、奇特字组、陌生效应、古韵节律、音乐魅力、语感张力、神秘 意境、无穷意味等等。如果能够在抽象诗里停留片刻，你就会发现原来文字还可以这样使用，诗还可以这样写，文学还可以这样做。从语法的“牢笼”里逃 生之后，汉字具有鲜为人知的天赋和百变造型的魔力。这就是中国文字的特殊魅力。

抽象诗在文字的排列形式上和传统的诗歌一致，但是在审美的方式上和抽 象绘画和音乐一致。抽象艺术审美的最主要的特征就是主观审美，是依靠读者 自身的主观审美能力和文化素养，通过直觉和意会，抵达审美。和以往跟着作 者意识走的被动审美完全不一样，抽象诗审美是主动审美，具有更为自由和广 阔的审美空间，可以天高任鸟飞。

抽象诗内的每一个字都是中国人熟悉的、常用的文字，能够读、写、听。 但是“反语法”的无序排列，使得每首诗乍看几乎都是“莫名其妙”。但是， 你理解了抽象诗的创作理念和审美规律，你就会觉得抽象诗“妙不可言”。 抽象诗拓展了中国文字的使用功能，使得诗歌具有特殊的抽象审美意义。 抽象诗的创作基本原则是运用艺术理论中的偶发规律，打破控制文字的语法、 词组规定和使用习惯，将陌生的、远距离的、没有丝毫逻辑关系的字组合在一 起，让不同的字组产生新的字义张力，由此产生新的字义空间和审美。

抽象诗既是具有观念创新、文字形式创新的诗歌，又是具有视觉审美形式 的“绘画”，只是这幅画的审美是通过“读诗”来完成的。

中国人历来有“诗画一家”之说。以往说的“诗画一家”只是一幅画上有题诗，诗画相得益彰。抽象诗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真正的具有“诗画一家”特 征的艺术形式，让文字自身成为审美主体元素，让诗歌具有抽象画意。真正做到诗就是画，画就是诗。

抽象诗字组具有音乐性。抽象诗的朗诵，在听觉上失去语法、词组和习惯的支持，因此，字义节奏的声乐性突出了，语调接近音乐。

在理性语法里，文字的使用方式和表达是有限的。在自由的抽象字组里， 文字的创造和审美有无限的可能。

八 、抽象诗的原创、审美价值追求

抽象诗是一种新的诗歌价值观念，让诗还原于文字本体，让诗歌打破一切 樊笼，进入到一个自由的、无拘束的境界。

抽象诗的非功利性（非社会物质和道德利益）、纯粹文字形式的自由精神、独立审美、艺术创新和娱乐性，吻合文明社会的最高宗旨，自由、和谐与快乐。 抽象诗不表达主观感情和理念，不思考具体问题，只是呈现字组形式，和形式 内隐含的宇宙信息、生命信息和人文信息，符合现代人渴望自主、自立、具有 独立价值判断能力的生命方式。

抽象诗的随机偶然、自由字组、无主题、无语法规则、文字的“无技巧 性”，使得每一个对抽象诗发生兴趣的人，都能够有机会进入到抽象诗的创造 和审美中去。抽象诗的入门很容易，但是要写出独特的个人风格，非常困难。 需要作者对文学的热爱、对文字的理解、对抽象字组的敏感和对抽象审美的直觉，以及沙里淘金式的筛选和提炼，持之以恒的反复修改，语不惊人誓不休创 作精神。

和绘画相比，文字就是颜色，不同的人都可以用颜色画出不同风格的图式， 也能够用文字排列出不同图式风格的诗行。在抽象绘画领域，重复别人的绘画 图式无异于抄袭。抽象诗的创作观念和原创字组构成，如同抽象画的图式，都 具有“原创知识产权”。无论是有意还有无意，他人重复原创抽象字组就意味 着抄袭，意味着对“知识产权”的侵犯。在中国当今诗歌创作中，缺少“原创 知识产权”这个概念，一种风格的原创诗人，往往被后来居上者所掩盖。

当年的杜尚，用一个签了名取名为“泉”的小便器参加艺术展览，这么一个看似荒唐的举动，却成为当代艺术历史上的里程碑。当代艺术史没有因为这个举动人人都会而忽略它的原创价值。杜尚创造了以实物进入艺术的先例。 抽象诗可以给人灵感、给人启迪、给人冥想，让身体和灵魂都进入到一个超然的世界，抽象、超象、静思、无思的世界。

九、抽象诗的中国文字血缘

抽象诗的基本元素——抽象字组早已存在于中国文字之间。 在甲骨文残片上、在天干地支的纪年和各类经文的表述中、在中国的地名 和人名间、在中医的人体穴位名和药名上，在外来文的翻译中，我们都能够找到抽象字组。只是，人们从来没有把文字的抽象字组当作一个学科来研究、运用，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全部由抽象字组组合成的文章或诗篇。它只是静静地躺在五千年的字里行间，等着我们来挖掘。

从技术的层面来讲，因为字组的非逻辑组合，如果在一句诗中使用过多的字组，势必会在阅读上造成视觉障碍，因此抽象诗字数和行数必须有控制。 每句诗字数不宜太多，使用短句比较合适。三字、四字、五字、七字的字组组合、排列，使得抽象诗形式上像古典诗词。阅读起来，也有古诗的节奏和韵律。 无主题、非理性的文字组合，抽象、陌生、奇巧、趣味甚至荒诞，超现代的观念轰炸和视觉刺激，却具有古典诗词的韵律和节奏，给人全新的、复合的阅读快感和审美享受。也使得产生于二十一世纪的抽象诗和千年中华诗韵一脉 相承。

十、抽象诗是文字的观念艺术

抽象诗是文字的观念艺术。观念艺术可以是理性的也可以是非理性的。在大部分时间，我们对观念艺术的理解更多地表现在观念的社会性、政治性、道 德性上，即观念的理性上。而对观念艺术的文化性、艺术性、感性和非理性有所忽略。 抽象诗创造文字的非理性使用，让文字走出语法，也走出社会性、政治性、道德性的控制和约束，创造新的文字形式和审美价值观念。消解文字的社会性、功利性，消解社会的政治和道德的欲望，让文字得以从理性的“奴役”中挣脱， 本身也表达了一种社会的、政治的、道德的价值观念。即人性追求独立、自由与创造的生命观念。

抽象诗也是视觉艺术，消解了文字的理性和逻辑，文字彰显出最原始的形式结构，拓展了文字的视觉空间，和字义空间一起，实现视觉和观念的双重审美。

十一、抽象诗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抽象诗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抽象字组和理性词组一样，是人类文字的天赋。人类的祖先在创造文字的时候，就把这两个天赋同时交给了后代。遗憾的是，几千年以来，人类后代依仗着理性社会的发展和强大，片面地开发了理性词组的运用，在社会的各个运用文字的层面，都是理性词组文章的一统天下。但是在文字的另一个系统—— 抽象字组（非理性文字系统）里，却有大量的宇宙和生命信息保留在密库里， 在字里行间等静静地躺了五千年，着我们去破译。

抽象诗（抽象文学）的出现，将被时间和空间遗忘的抽象字组，从文字的“地矿”里开采出来。抽象字组没有因为五千年的深埋而变得锈迹斑斑，它依然有着鲜亮的、活泼的个性和无穷的文字张力、魅力。它光彩夺目。

抽象字组并由此产生的抽象诗、抽象文学，将和抽象绘画、音乐一起，组成人类绚烂的抽象文化风景，呵护、抚慰人类的生命。

2007.7——2007.10

纸墨精神与形式创新

许德民

水墨艺术是每个中国人的天赋。就和中国人吃饭用筷子一样，从小开始，中国人就接受过水墨艺术的熏陶与教育。习书法、画国画、水墨涂鸦。水墨艺术是最中国化的艺术。也是中国人最熟悉、最亲近的艺术。水墨艺术中的四大元素“笔、墨、纸、水”中，笔是工具，“纸、墨、水”是材料。一般来说，墨和水是不分家的，水墨即墨。纸为宣纸，中国独有，纸和墨是中国绘画的材料主体，承载着中国人千年的艺术情感与思想。宣纸的素雅、隐忍、细腻和柔韧，墨色的厚重、沉静、张合和劲酷，象征着一个古老民族的人格意境和文化风貌。中国水墨大写意通过纸墨发挥得淋漓尽致。

中国文人画常常“立意”以“传神”，“传神”达“韵味”，“韵味”得“境界”，境界求“高远”，空、无、静、气、美，镶以独立、自由，审美与创新，以此来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健康体魄和人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通过完善人格来完善社会，通过批评社会来推动时代，这就是中国文人画的胸怀，也表达了中国人的生命精神，也是纸墨艺术需要传递和表达的东方艺术精神。

纸墨艺术是中国对世界艺术最重要的贡献，如同造纸是中国的一大发明一样，但是，这个发明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已经完成了，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家，用纸墨材质进行艺术创作很难对世界有新的贡献。那么，对于晚出生两千年的中国当代艺术家，除了感叹错过了“发明”的时机，还能够做些什么？如果只是墨守成规，拷贝前人的风格和技法，那么，你在原创性上是毫无价值的，几乎等同你的艺术毫无价值。如果你不想做一个对中国艺术史乃至世界艺术史毫无价值的画家，你就必须思考，我该怎么做，才能为世界艺术作出了新的贡献，创造的新的艺术价值。

从杜尚开始的当代艺术，几乎都是以材料突破完成艺术的形式和观念突破，材料艺术几乎是当代艺术的别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中国现、当代艺术，受西方影响，也跟着观念革命，材料打拼，直至今日。纸墨艺术由于材质简单，很难在视觉眼球争霸中与西方观念与材料艺术抗衡，很多艺术家弃纸墨而去，要么落草于西方门下，邯郸学步；要么游离于中西方之间，实验“西为中用”的混血艺术。即便痴情于纸墨的艺术家，也因为材质简单或技法单调，在近亲繁殖中基因蜕化，重复雷同，让人感觉“一代不如一代”。

中国的纸墨艺术系世界艺术之林的“名门望族”，如今却有日渐式微、无以重现昔日繁荣之危机，让人唏嘘。但是，中国纸墨艺术作为国粹，必须有传承，这种传承不是图式、风格和技术的传承，而是艺格、人文与精神的传承。在图式、风格与技术上，却要大胆超越，才有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纵观中国艺术史，被称为“国宝”级的艺术品，往往是和“极致、稀世、唯一”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大量的、可不断复制生产的艺术品可称为国宝。这恰巧也是世界各国美术史的共识。20世纪开始的现、当代艺术，颠覆了这个观念，无视经典艺术价值标准，用现成品、观念和垃圾夺人眼球，成功地书写了属于观念和现成品的历史。但是，当代艺术有“破”之功，却无“立”之能。理论上“一切皆为艺术”、“人人都是艺术家”鼓舞大众，实际中，却无人喝彩。因为既然人人都是艺术家，我要你（艺术家）干吗？既然“一切都为艺术”，我要艺术干什么？显然，杜尚和博依斯成就了自己，却没有成就他人。这两句名言对他们俩人来说是真理，对他人来说却是谎言。这也正是当代艺术的真实写照。

任何艺术都是由“时间、空间和观念”三维组成。时间包括绘画技术和耗时，精湛的技术都是需要时间磨练的，精湛的艺术除了需要精湛的技术，肯定是不惜时间血本的，技术也是千变万化的。空间包括材料、造型、图式和风格。纸墨艺术材质变化少，但是，也不是不可变化。而图式、风格依旧有很多空间值得去探索。观念是锦上添花也是万金油，当它是锦上添花时，它可以指点迷津。当它是万金油时，怎么涂都可以。所以，当阐释成为艺术观念之时，我们尤其要警惕谎言重复千次成为真理的谬误。

纸墨艺术的当代突破也必须在“时间、空间和观念”这三维中进行。在时间上，新的创作必须有自己新的技术，如果没有新技术，那就免谈突破。新技术必须有新的知识产权，当知识产权还得不到认可之时（抄袭和模仿者不以为耻），尽可能保密你的技术。模仿艺术即便能够熟能生巧，也因无独创、首创而意义递减。新技术的最高境界是绝技，就是不可模仿和重复的绝技。而绝技下诞生的艺术品，就可能是绝品。不可重复唯一的艺术品。技术往往和时间有关，倾注时间的艺术，往往容易得到认同，因为时间是永恒的价值。在空间上，图式和风格因为新技术而诞生。材料改变图式，新技术也改变风格，创新图式和风格改变观念。因此，观念创新是可以通过材料、技术创新而改变图式、风格来实现的。纸墨材料虽然简单，但也不是毫无变数。比如纸张从平面到立体、从单张到多张、从单层到多层、从完整到破碎，纸和布的综合等等，都可以突破纸墨界限，达到创新效果。纸墨艺术的作品观念因为新技术与图式的改变而变。

创新技术、技术难度、绝技、材质综合、结构再构、独特风格、陌生图式、多重观念、多元意境、复杂偶发、上帝之手、不可重复、唯一性，这些方法论概念将构成我对当代纸墨艺术创新的追求。可以简约四个字：绝技、绝品！

这些字眼，对传统而经典的中国画来说，可能是一个不小的叛逆，因为传统中国画技术是讲究师承，代代相传，一套芥子园归纳了上千年中国画学子的梦想。但是，依样画葫芦的教学方式也限制了中国纸墨艺术更大的发展和现代性实现。80年代开始的冠以新水墨、现代水墨、当代水墨的各类水墨实验作品，都为当代纸墨艺术的创新励精图治，但是，由于方法论错误，片面接受西方当代主义颠覆经典的艺术宗旨，只是在视觉冲击力--图式和观念层面下功夫，而忽略技术的变化，技术的精致与难度，以至比比皆是粗制滥造的作品，不仅技法雷同、图式风格也雷同。缺少技术创新和技术难度，因此也缺少观念。仅仅靠改变图式和风格来实现水墨创新显然过于草率，缺乏持久力。

艺术当随时代，但是生命中只有永恒的东西才真正值得艺术去表现。除了现实社会中的人性、情感与爱，还有就是生命本能的对美与真的永恒需求。这种需求是感性的、直觉的、形式的、抽象的，也是快乐和幸福的。让人快乐和幸福应当成为最首要的艺术精神。抽象艺术精神，就是为生命带来快乐和幸福的艺术精神。

中国纸墨艺术，希望在即!

                                                             20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