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相信有些东西如果我不拍下来就没人会看见。——黛安·阿勃丝
本期推出——楊炼、严力两位诗界老伽联手回顾1992年在纽约举办的《一行》5周年庆典。从照片开始,从举杯开始,尽可能多地寻找“回忆共同体”;尽可能充分地挖掘照片中的“原细节”,于是就有了“幸存者-视觉档案”的特殊案例。其实两位诗伽并不老,只是相对于快速崛起的零零后而言。有鉴于此,特推出他们辛苦找寻的图文线索,以飨读者。——编者
“一行五周年”:无法刻意玩深沉

照片中有:美国诗人路易斯、斯仲达、诗人杨炼、王渝、吕德安、张耳,作家友友、印刷公司老总陈宪中。
照片中有:美国友人、诗人王屏、杨炼、王渝、画家沈忱。
杨炼回忆:
1992年初,在结束1991年柏林DAAD一年驻留写作的“临时贵族”生活后,我和友友飞往纽约,翟永明和何多苓开着大破汽车来机场接,又挤进戏剧导演陈士争和他美国妻子的家。刚开始,我们以为在纽约一定举目无亲,与欧洲的热闹相比,这里将面对死寂一片。谁知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早已有一个中文诗歌天地,而且或许堪称纽约中文诗歌的“黄金时代”。诗人的名字一大串:严力、翟永明、吕德安、张耳、王萍、王渝、陈安,北京老友沈忱、游思、瞿晓松、谭盾、还不太熟悉的艾 未 未……以及以金斯堡为首与他们相关的美国诗人男友女友,这群人团结在严力创始的《一行》杂志周围,俨然把纽约变成了民刊活跃的北京——只不过少了“地下”一词。和这批朋友渐渐熟悉之后,我们也成了《一行》的一部分,我是否在上面发表过诗作,记不清了,但晚会肯定每次必去,而且纵酒狂歌、欢舞达旦,毫无刻意玩深沉的陌生拘束。这里的三张照片,就是友友不知怎么,从手机里挖出来的(也许在整理旧照时恰巧翻拍了一下?),那横幅上写得清楚:庆祝《一行》五周年。就是说,《一行》杂志1987年创刊,到1992年已经五岁了,可惜我在中国时颇为封闭,除了早期的《今天》、后来的《幸存者》,并未听闻海外的《一行》大名,但这也不碍事,这不我们自己也成了“海外”吗?命运,只分稍微早晚,其实完全相同。看照片上的朋友们,个个多么青春焕发:第一张上,友友小脸放光,不知正和谁笑谈甚欢。我旁边露出半个头的是David,瞿晓松的寄居主人,我们也睡过他的阁楼。再旁边的老外,是著名的美国“纽约派”最年轻的诗人路易斯(对不起别问全名,我这点Yanglish,能记住他自己的名字就很好啦),他时任中文诗人、作家王萍的男友。第二张上,畅饮的我居中,旁边能认出的是台湾诗人王渝、友友、吕德安、王萍、张耳(我还是习惯叫她真名李明霞)、路易斯的半张脸、什么人挥——舞进来的一条胳膊,可想而知音乐正震耳欲聋。第三张合影容易辨认:王萍、杨炼、王渝、沈忱,后面露出David。唉,那时学老外,拿着相机经常不拍人,以为这样才够帅,现在想看当年英姿,却没了照片为证,后悔得砸康子也晚啦!不管怎样,这三张照片,记录下了1992年纽约中文诗璀璨的一刹那,很是珍贵难得啊。那一年我们在这座城市住了八个月,之后挥别它,继续环绕这个世界。记得飞往新西兰的飞机从JFK起飞时,我和友友望向窗外,忽然觉得对纽约颇为依依不舍,很奇怪呀,再一想,以后怕是没机会和这批朋友如此畅快欢聚啦,鼻子酸一下,就酸一下吧。呵呵。
友友回忆:
“幸存者”发起的“视觉档案”,开启了我们这一代渐远渐老的回忆。
那几张照片,勾起了九十年代初在纽约的“一行”诗歌“狂欢节”的记忆。记得总是由严力发起,老严力不但是诗人又是画家,当时他在纽约创办了“一行”诗歌杂志,聚集了一拨在海外漂泊的诗人、艺术家。严力颇具号召力,我们戏称严力为纽约“侨界领袖”,总是凝聚一帮另类诗人艺术家吃喝玩乐,又是诗歌朗诵又是疯狂的迪斯科。记得严力的迪斯科舞跳得极为独特,大有收门票的水准,回回看得我目瞪口呆,可惜没有照片为证。诗人王萍的美国男友,也是一位诗人,看着我嘴巴半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严力的舞姿,为了显示自己的诙谐,偷偷在我耳边说道:“不知对着镜子练了多少回,”然后诡秘地朝我挤挤眼。
哈哈,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这帮朋友,个个不同寻常,从北京到纽约、伦敦、巴黎都是独一份的,活得精彩、自由,不管生活多么压抑、贫困,绝对要凸显自己的个性!
还有一件惊心动魄的事值得一提。
那是九三年,我们从洛杉矶转道去纽约,借居朋友家,夜里遇上了地震,冲到楼下,到处地光闪闪,救护车警铃狗叫此起彼伏。我们庆幸第二天就会飞往纽约。朋友开车送我们去机场,高速公路上空无一辆车,我们长驱直入犹如私家车道,纳闷怎么这般空旷?到了机场我们与朋友拥抱告别,又感觉机场大厅摇了几晃,心想,谢天谢地总算离开了震灾区。
飞机带我们直飞纽约,接近纽约,飞机遇上了暴风雪,试着三次降落肯尼迪机场,飞机在空中翻着跟头,行李从行李箱里滚落,如好莱坞电影镜头,机舱里一片鬼哭狼嚎。飞机的紧急出口闪烁着红灯,空姐面部表情严肃地将自己绑坐在椅子上,当真正的危险降临时,机舱里一片死寂,坐在我旁边的陌生女士问我能不能抓着我的手?那个时刻,你是无法拒绝她人的要求的。
最后飞机不得不改道飞费城降落。我旁边的那位女士,摔下一句“永不再坐飞机”,起身扬长而去。等她下飞机走人,我感觉我的左手颇疼痛,低头一看,手心手背被陌生女子尖利的指甲掐得鲜血淋淋,我却全然无感觉。
我们无能力换乘其它航班,只好在飞机里坐等六个多小时,等暴风雪停了再度飞往纽约。飞机终于降落在纽约大地上,由于百年不遇的大雪,机场无一辆出租车,只有几辆黑车要价惊人,我们囊中羞涩,直到朋友用若干壶开水浇在他家汽车的发动机上打着了火,才开车把我们接回了他的家。经过近二十四小时的前所未有的惊吓与折腾,我们如两块石头倒下便睡。
当严力开车来接我们去参加事先安排好的晚会,他看到两个沉睡不醒的家伙,只好放弃了叫醒我们,于是错过了严力安排的又一次纽约大趴。
那次洛杉矶~纽约之行被台湾诗人王渝称为“惊天动地”。我浑身疼了整整一个月,医生说是因高度紧张所致。
后来我们才得知更惊险的故事,洛杉矶朋友与我们话别机场,记得我前面已写到在机场,与朋友拥别之际大地又晃了几晃,当他们再度开车驶过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不到一分钟就塌啦,真是捡了一条命啊!其实在收音机里已广播此高速公路危险,朋友粗心没有听到,也算是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吧。
浪迹天涯,这类故事还挺多,以后慢慢道来……
多年过去,脸上的皱纹增多了,这帮朋友依然不减当年的率性,个个作品丰厚,在文学、艺术的行当里玩出花活儿,不妄此生吧。

照片中有:严力、严世芸、斯仲达。

照片中有:诗人李斐、严力、王渝、媒体人曲永波。

照片中有:寓所主人斯仲达、严力、朱时茂。
严力回忆:
这几张照片拍摄于1992年5月10日,纽约曼哈顿第二大道和东17街美国汉学家斯仲达的寓所,为庆祝成立于1987年的纽约《一行》诗社五周年的活动。寓所里挤满了四、五十人,有诗歌朗诵、即兴演说和舞会。斯仲达八十年代初在北京大学进修过一年汉语,那时候认识了我,一直保持联系。我是1985年5月以自费留学身份到了纽约,1987年我与一些在纽约的诗人艺术家们成立了一行诗社,并出版《一行》诗歌艺术季刊。初创时的其他主要成员有:王渝、李斐、艾 未 未、张伟、金斯堡、郝毅民、秦松、斯仲达等。斯仲达汉语相当好,甚至可以用中文直接写诗,他还是把中国青岛啤酒成功引入美国的商业成功人士。所以有几次一行的周年庆祝活动都是在他寓所举办的。
1992年5月10日的一行五周年庆的来宾中,有从新西兰来的杨炼、友友夫妇,还有何多苓、翟永明夫妇,有正好在纽约访问的朱时茂和他的几位友人,另外我的叔叔严世芸以上海中医药大学名义来访美国时正巧在纽约。那个时期从中国来往纽约的人很多,常常会见到意想不到的熟面孔。而一行诗社在纽约聚拢了很多文艺界的朋友,还包括美国诗人金斯堡、路易斯、蓝诺·斯瓦兹等。
一行诗刊主要活动是于1987年至1995年,1995年后也陆续出版过几期,于2000年停刊,前后共出版了25期。2018年恢复成为微信平台网刊,编辑部还是纽约,我则继续担任主编。《一行》当年与国内的诗人有着很多的联系,因为它主要刊登国内各地诗人的诗歌作品,每一期在纽约印刷后,有500册寄往国内。
严力写于2019.6.2
照片中的人有:诗人王屏、媒体人郑心元、演员白灵、媒体人曲永波、诗人王渝、诗人李斐、作家友友、印刷公司老总陈宪中罗素飞夫妇。
王渝回忆:
看到这张照片,就发现站在我后面穿白衣的诗人李斐,那时他是我的作者。我主编的《美洲华侨日报》副刊,常常发表他的诗作。他每次来编辑室找我,都引起女同事议论,有的喜欢他的诗,有的说他是帅哥,有的羡慕他的武功。因为他露过一手,抬腿可以踢到与头一般高。
写于2019.6.3
吕德安回忆:
那次庆祝《一行》创刊五周年,严力叫上我参加他和斯仲达组织的patty,后者是犹太人,青岛啤酒的纽约经销商,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印象中汉学家都有的温和气质。这次晚会就在他的复式公寓,在曼哈顿下城。我初来乍到,在严力帮助下刚刚安顿下来,住在曼哈顿对岸皇后区的一家地下室里,阴暗潮湿,但也适合写作似的,不过眼前这个墙面雪白的复式公寓,某种中产阶级的友善气氛,某种适度的舒适却也让我感受到了纽约这个地方是可以试着往下来的。这是我当时置身于晚会最有意思的联想。这里有严力,有《一行》,它就像当代汉语诗歌的另一个心脏,在异国他乡隐约的跳动;有我认识的第一个犹太人,第一套现代风格的公寓,墙上挂着时尚的绘画,桌上摆着晶莹透亮的一排排酒杯,里面的葡萄酒原滋原味,各色糕点、水果,沙拉,还有音乐和蜡烛⋯⋯这一切点缀了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一天在场的有杨炼,友友,何多苓,翟永明,王渝,张耳,小君,还有电影明星朱时茂(他算是我第一次真实见到的演员),不过让我感到意外亲切的还是诗人翟永明,她那双天然的忧郁的眼神透着知性。她和何多苓(我心仪的画家)也是刚从国内来纽约,说会留下住一阵,也住在皇后区。之前我们在国内通过一些信的,一直没见过面,现在我可以写信给我们那些共同的朋友,告诉他们这次奇妙的相遇!
写于2019.6.2
张耳回忆:
92年5月一行五周年庆,一行同仁和在纽约的诗人、文人、艺术家和来访的客人在曼哈顿中城一处室内有楼梯的豪华公寓里,热闹一场。除了统领严力大哥,照片上看到当年老《一行》的王渝、李斐、王屏,王屏的美国诗人男友路易斯·沃尔什,画家沈沉,公寓主人斯仲达,还看到福州来的吕德安,和从欧洲来访的诗人杨炼和夫人友友,我系着大红的丝巾,穿着现在已经不记得的藕荷色格子短裙,我们那是可真年轻。个个面目姣好,荣光焕发,朗诵谈诗,人手一瓶青岛啤酒,谁让斯仲达是青岛啤酒的代理商呢? 天嘛,离我们很远,当然不会塌下来。
其实,那一年后,《一行》成了中国诗坛中仅存的一方沃土,对保存中国的诗歌种子有意无意做出了特殊的贡献,流亡诗人和回不去家的都在纽约长停短住,过去在《一行》上见过的名字一个个变成了身边的诗友。杨炼和友友那几年常常访问,后来成了我们曼哈顿上城华盛顿高地的公寓的常客。上海诗人孟浪后来也辗转来到纽约,陪我家老猫住了一段。我那时刚刚博士毕业,正在计划下一步的走向。在纽约写诗翻译举办朗诵会,参加严力大哥的活动,已经成为我当时的生活重心,《一行》,以及通过一行认识的诗友们,有意无意催我选择了我的人生。
(本期回忆文字顺序,以收稿先后为准)
本期图片提供:友友 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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