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邓世平

早上醒来

眼睛里突然出现了飞蚊

医生说是视网膜裂孔

我很想对医生说

在中国，我的眼睛色盲了

早已分不清黑、白和红

或者它们的混合色

就像有一天打黑

突然就从一所学校的操场下面

挖出了一堆反绑着的白骨

十六年前

这堆白骨肯定不是白色的

一个尽职尽责的后勤教师

肯定晒得很黑

却被更黑的人捂在了地下

等待他慢慢变白

十六年后

极少数中国人知道了

这个晒黑又变白的中学教师

名字叫做邓世平

我不知道湘西方言如何叫这个名字

或许是你的父辈们盼望着

到了你这个年代

世道是平的

世界是和平的

世平是一个美好的愿景

世不平却是千年的常态

何况你又偏偏错了姓邓

等世平是等不到的

十六年前你就在等了

在地上

在地下

你又等了十六年

眼看着坏人的道貌岸然

耳听着害人者得意的笑声

据说这是一个彪悍的地界

不要给我扯什么民风

其实三千七百年来

民风始终血腥

没有黑，没有白

只有满目的血红

十六年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

这是一个人，一个教师

一个儿子，一个父亲

一个丈夫，一个弟兄

无人关注，无人问津

无人发声

直到世平的女儿和儿子长大了

这世道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竟是闭上自己的嘴巴和眼睛

中国，我的眼睛色盲了

能不能教教我重新辨认

黑的，白的和红

能不能掀开更多的操场和草坪

让我们知道下面没有森森白骨

让孩子们听不到冤屈的哭声

视网膜裂孔了并不可怕

还有激光可以治疗

我的眼睛色盲了也不可怕

但是，如果人心也色盲了呢

中国，请不要让所有人的心

色盲

2019年7月12日凌晨  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