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读到一则新闻，时蝉声大作

蒋立波

下山路上，蝉声像另一场雨由远而近

擦拭每一个毛孔暗藏的单簧管。

我惊讶于它振动耳膜的音量，那黄铜般的嘹亮，

似有深埋的沉冤需要从腐叶下挖出。

满山草木醉于一夜狂饮，

如发烫的插座孔里，充电器酣畅的俯首掬取。

松针一层层覆盖，那紧紧簇拥的尖锐

从漫长的睡梦中被瞬间唤醒。

仿佛我身体里的现场已被指认，那些被螳螂的挖掘机

活埋的蚂蚁、螽斯、果蝇、飞蝗、幼蛾

在故作中立的新闻语言里纷纷睁开眼睛。

但鹅耳枥的耳朵已经聋掉，只有租来的雨伞

向我出借伞柄上倒挂的问号。据说正义已经到来，

一副巨石压碎的骨架却仍在寻找丢失的残肢。

铲斗卷刃的地方，词语的指甲刨向灼热地心

——这曾被少年晨跑的脚步反复夯实的泥土！

而更绝望的是，诗从未抵达过这样一个深度：

诗，终于被迫成为一门关于白骨和冤魂的考古学。

对于从枯木里拱出头颅的蘑菇，我已经迟到，

如同对于满山的浓雾，蝉鸣从不负责阐明。

甚至蝉鸣里的金属也在朽烂，我日复一日的写作

是否仅仅是对正义的一次次误译？

2019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