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家時才十五歲
那時母親已經四十七歲
現在母親已經七十七歲了
他也活到了四十五歲
可是母親還是說他才十五歲
雖然他的孫子都已經十七歲了
也許母親說他才十五歲是對的
他也記得他母親才四十七歲
那麼多出來的歲月是誰的呢
可是他又覺得他是四十五歲
母親也說她已經七十七歲
那麼少了的歲月又是誰的呢
不過
母親說她才十五歲是真的
母親才四十七歲也是真的
註：本詩曾被音樂家韓正號譜成歌曲。——1983年
古剎
他
走近那禪寺
那禪寺
打開山門
接他
月光
如寺中
老松
落了
厚厚地
一禪院
他
在松葉上
睡去
醒來
鐘聲
依舊隱隱
他
遍尋不著
那鐘
那撞鐘的老僧
昨夜
分明是
鐘聲
引他
入寺
四季
春
踏青回來的孩子們
手裡抱著一大把野花
跟他媽說：
「這些野花是雪變的。」
「小孩子就會胡說八道！」
「才不哪，是那隻斑鳩這麼說的！」
「好吧，就算斑鳩說的。」
夏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河都出汗了
這還有啥子好說的！」
一隻渴得倒在樹上的葉子
對一隻嘴裡噴火的蟬說。
一位路過的雲聽到後
趕快偷偷的跑走了
一句話也不說
秋
院子裏那棵，
不長石榴的蕃石榴樹
從前幾天起
孩子們就掃了好幾籃子的落葉
還說：
「怎麼越掃越多？」
那做爸的卻裝出一種荆軻的樣子
大踏步的走過去
不過他還是聽清楚
他踏痛落葉的叫聲
黃蓋不是曾經唱過？
「不覺兩鬢白如霜」
冬
曾經是住在樹上的花
而今是搬家在雪下面泥裏邊的根裏頭開花
所以啦你可不要有事沒事的
開挖土機喲
吾是指
土撥鼠
1978年
兩個箱子
從家裏帶出來的一包衣裳
壓在箱子底下
偶爾拿出來曬曬
又把它放回箱子底下
不想穿它
也不想丟它
（都發了霉了呢）
也許不捨得穿它
也許是不願穿它
還是讓它壓在箱子底下好了
讓它跟父親的信在一塊兒
（衣裳是媽媽親手縫的呢）
偶爾撿出來曬曬
丟也可惜
不丟也可惜
穿也可惜
不穿也可惜
（父親的信一碰都會碎了呢）
（關於家鄉已經是很遠很遠的骨董了）
就把爹和娘的信和衣裳
疊一疊壓在箱子底下好了
爹和娘總該睡在一塊兒吧
是不是會睡在一塊兒呢
是不是會死在一塊兒呢
誰也不知道誰？
（所謂家鄉已經是很老很老的骨董了呢）
另一個箱子
空空地
放在床鋪底下
什麼也沒裝
好像該裝點什麼
該裝點什麼呢
（就把爸爸媽媽折疊折疊壓在箱子底下好了）
——1983年
缸
有一口燒著古典花紋的缸在一條曾經走過清朝的轎明朝的馬元朝的干戈唐朝的輝煌眼前卻睡滿了荒涼的官道的生瘡的腿邊
張者大嘴
在站著
看
為什麼這口缸來這裡站著看
是那一位時間叫這口缸來站著看
是誰叫這口缸來站著看
總之
官道的荒涼上
被站著
一口
孤單單的
張著大嘴
看你的
缸
這缸就漸漸被站的不能叫他是缸
反正他已經被站的不再是一口缸的孤單
如同陶淵明不只叫他是陶淵明
他敦煌不只叫他是敦煌
有人去叫缸看看什麼也不說
有人說缸裡裝滿東西
有人說什麼也沒裝進缸
有人說裝了一整盤的月亮
一天有個傢伙走來
打破了這口缸
也是一個屁都不放
不過
這口破缸
卻開始了歌唱。
過客
1
蓓蕾們張著嘴吶喊著。吶喊些什麼呢。春住在姐姐的長長辮梢上。小燕子找不到現在的門牌。草指甲擰痛了踏青的繡花鞋。
一隻蝴蝶竟踏著吾的肩走過
2
我在一把扇子裏看到你。夜晚。吾用竹子把星子敲下來。就像秋天敲樹上的柿子。夜。結滿了眼睛。青蛙的眼睛，這麼熱。地球為什麼不跳下來去洗洗澡呢
那株向日葵的脖子上披著一根虹
3
林裏。
果子與果子們喧呶著。喧呶著。罵風。罵他不該。真不該。把吾們的小襯裙剪了個繽紛。繽紛。又讓一個豎著衣領子的年青人的鞋子過去
還抽著煙
4
吾把春夏秋都收拾收拾放在火盆裏燒了。燒一張。吾哭一聲。哭一聲。吾燒一張。這病。爆竹會對你說話的。吾要騎著驢去挨家挨戶報喪了
「暗香浮動月黃昏」
太陽族
沒有人會暸解我,這些笨蛋
——石原慎一郎（一個不承認日軍南京大屠殺的人）
吾們展覽美麗的赤裸。吾們燃燒花式的面具。——甚之樹葉。吾們不是什麼。吾們是太陽的兄弟。吾們赤裸。吾們不愛咀嚼文字與文字的私生子。吾們憤怒。我們就是我們。不夾雜一點胭脂
走吧。沙漠。走吧。仙人掌。要不？往那兒去呢。吾們是太陽的兄弟。我們憤怒。我們燃燒。吾們敲碎各代的圖案。吾們赤裸。吾們要那麼一種神
吾們的母親是娼妓。（呀。戰爭的太太）。吾們憤怒。吾們的父啊。總是在鐵絲網的那邊那邊。吾們不是誰的兒子。吾們不要臍帶。吾們是太陽的兄弟。吾們燃燒。去燃燒這些這些畫廊。去捕捉刺刀尖上一枚蝴蝶。吾們就是吾們
羊。釘在十字架上,不是獸
這些這些是去年的臉。怎麼辦。吾們憤怒。怎麼辦。洋鐵皮上掙扎的一枚釘子。怎麼辦。呀。呀。尷尬的翅膀。吾們燃燒。吾們不理瓊斯皇帝的吶喊。查泰萊呀。吾們的女兒。吾們！吾們是太陽族
去夏
吾在多惱河。拾到一根患腸胃病的稻草繩子。一張撕破臉的新聞紙。剛果內亂。吾憤怒回顧。橋拱下寫著禁止小便。網里的船又出港了。那些瞪大眼睛的櫥窗。亮著姿能的小囚犯飯。無聲的吶喊。喊那個憤怒的青年。斷了氣。喊那個晒胃腸的太陽。吾要活下去。什麼時候吾為你寫輓歌。當愛喝酒的沙岡不把你贖回去。為了那個有個有兩撇鬍子的DADA的女兒微笑的臉。晨安。憂鬱。
失眠的燈。吾同表兄弟。正在滿街無舵的鞋子以及一枝枝倒張的傘以及汽車的吶喊里。SOS。警察的眼。紅燈。吾們乘絞架似的電梯去聽黑人奧菲。野獸。野獸。野獸。吾愛勃拉姆斯。晚安。憂鬱。
一周之第八天。我同表兄去找蘇茜黃。SOS。結婚。小喇叭的呻吟。吾要活下去。
廣島。吾愛。
早安。憂鬱。
饕餮王子
吾總想弄到一部製冰機 然後吾用鞭子趕出一群海來 同吾妻愛吃的拌拌凍起來 一個美麗的拼盤 然後吾同妻（她穿著小紅襖） 殺著 下酒
吾們切著吃冰彩虹 把它貼在胃壁上 請蛔蟲看畫展 把吃剩的放在胭脂盒裡 粉刷那些臉 再斬一塊太陽剮一塊夜 吃黑太陽 讓他在肚子裡防空 私婚 生一群小小黑太陽 生一群小豬 再把月和海剁一剁 吃鹹月亮 請蛔蟲們墊著鹹月光作愛 吹口哨 看肉之洗禮 把野獸和人削下來 咀嚼咀嚼 妻說 應該送一塊給聖人嚐嚐
然後把飛彈和衛星狠狠的凍住 叫狗去咬他們尷尬的腿 把嘴和舞姿狠狠的凍住 看他們尷尬的演技 把皇帝和床笫狠狠的凍住 看他們尷尬得耕耘 床上可以收穫麥子 把春夏秋冬狠狠凍住 看尷尬的時間 看報喪的錶給自己念祭文
於是 吾們把憤怒憂鬱微笑連結起來 吃光 吾們就雙雙睡去 然後隨便他們去聯合國或什麼地方喊冤
吾們是冰的兒子 吾們是雪人
吾們知道 吾們知道吾們正吃著太陽
——1959年
春歌
這紡了一夜也沒紡完那棵那棵杏樹上的霧
這姊姊姊姊就好端端好端端的紡著了那個哭
三條四腳蛇搖搖擺擺抖一抖滿身的泥土
就搖。搖到牆根下那棵那棵鳳尾草上
就張。張著口在硬晒那個那個喘著氣的太陽
也不知是兩個風箏放著兩個孩子也不知是兩個孩子放著哪個風箏
而另一個在仰著脖子看著看著呀那風箏就他媽媽的放了滿滿地一天空
這還有一匹狗子在咬著滿麥地滿麥地那個風箏
這所有的麻雀都拉長拉長喉嚨而終於拉成了他媽的一根大喇叭
吹到街前這又吹到街後
吹到街左這又吹到街右
這最後。就吹上了那棵那棵搭著鞦韆架子的洋槐樹頭
這東南腳上那羣那羣梨樹行子的梨花
打從昨晚就開始了那種那種挺過癮的爆炸
這爆炸是爆炸。這梨花是梨花。
但總不是遠處那一羣羣的砲聲
也他媽的總不是天上那一羣羣的風箏
這一羣嗩吶遠遠地繞著南河裡那一遍那一遍柳樹林子
這每一座花轎必定坐著一個新娘子
老兄。你不能不說
這春天是一碼子事
而這炸。彈。又是一碼子事兒
春天像你你像煙煙像吾吾像春天
春天像你你像梨花梨花像杏花杏花像桃花桃花像你的臉
臉像胭脂胭脂像大地大地像天空天空像你的眼眼像河河
像你的歌歌像楊柳楊柳像你的手手像風風像雲雲像你的
髮髮像飛花飛花像燕子燕子像你你像雲雀雲雀像風箏風
箏像你你像霧霧像煙煙像吾無像你你像春天
春天像秦瓊宋江成吉思汗楚霸王
秦瓊宋江林黛玉秦始皇像
「花非花
霧非霧」
放星的人
吾們坐在橋上
看水
看夜
看宇宙間星球與星球款擺著
他們投下淡淡的影
就像燈垂在河裡的頭髮
吾是一個放星的人
表妹說
就這樣下去
總有一天吾們要鬧翻的
那時風會割斷了牽引的線
星們便跳傘了
那時吾該呆在那個星上
表妹該呆在那個星上
吾說
吾是愛飛的
卻把吾放置在地球上的現代
辨別著禮貌與野蠻的色調
以及哭與笑的音樂性
吾不禁要來一次現代式的哭泣
吾想別個星球上不會這樣吧
所以吾總想飛
總想飛
——1959年藍星
春天的鼻子
春天的嘴是什麼樣的嘴
小燕子呢喃是春天的嘴
春天的飛是什麼樣的飛
翩翩蝴蝶是春天的飛
春天的臉是什麼樣的臉
杏花李花是春天的臉
春天的手是什麼樣的手
垂垂楊柳是春天的手
春天的腳是什麼樣的腳
蒲公英就是春天的腳
春天的眼是什麼樣的眼
化冰的小河是春天的眼
春天的頭是什麼樣的頭
滿山杜鵑是春天的頭
還有鼻子呢
亂跑蜜蜂是春天的鼻子
咳嗽的花瓣
——給Y.C-L 1995-3-5
美麗的人兒是不可以咳嗽的
一咳嗽就會有花瓣從身上落下來
落在臉上可以當胭脂
落在手上可以當戒指
「怎麼！你要把花瓣咳嗽在衣襟上當牡丹呀？」
「好看雖是好看，總是叫人心疼的是不？」
「萬一咳嗽的花瓣落在了地上？
豈不是讓鞋子羞辱一場？
豈不是白白落入泥土的肚腸？」
「最最要緊的，是你一咳嗽呀
就會咳倒他一面城牆！」
刊載1995年8月7日《自立晚報》。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儋州蘇東坡書院那棵苦皮樹
沒進書院前就看到那棵苦皮樹站在大門口
為什麼叫苦皮樹？反正它就叫苦皮樹。不管是誰種的，反正東坡書院大門口種了一棵苦皮樹。不管你回到常州或者已經化去，重要的是單單在你講學的東坡書院大門口種了這麼一棵苦皮樹。
他們認為這棵樹的皮像您
不過你絕不會種這棵苦皮樹，格老子的這不像我！你講書的聲音一進門就聽到，那一口眉山鄉音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真是格老子迷死人！
其實我在書齋就經常聽到你大聲唱赤壁賦「月明星稀，鳥鵲南飛，此非曹孟得之詩乎？」、「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當然你的東坡肉也吃了很多，喂！別罵人，我是說吃你發明的東坡豬肉！蘇東坡的肉並不好吃，肉裡都是塊壘！
流放海南視死如歸，聽說把王安石鬍鬚上的蝨子都氣得亂蹦亂跳。
東坡老爺子我喜歡你穿木屐的樣子真是酷斃啦，很屌！
入選2011年《台北詩歌節詩選》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房子
那間
住過元朝
住過明朝
住過清朝
住過民國
的房子
如今住了一房子的
草！
也好
刊載1986年9月《創世紀》68期。
收錄2006年《情趣小詩選》。2009年第十屆台北詩歌節詩選。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第一滴春雨
吾就是要等屋簷上最後一滴春雨滴到
吾的硯台上開始磨墨寫字你猜吾寫的是什麼字
可是這滴春雨却被一隻蟾蜍給喫了
蟾蜍說他要潤潤嗓子待會他要上台唱歌
不好聽是你的事唱不唱是吾的事
先生你到底要寫的是啥箇字
吾想了想還是不告訴你比較美麗
先生你太那箇‥‥‥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香水這箇騙子
香水這個小ㄚ頭，騙子。
香水姓香名水字是「瞞瞞」。號是「騙騙」
江湖人稱「辣手摧花鉤魂攝魄狐騷仙子」。
所有武林各大門派爺們，一見這個國色天香烟視媚行騷娘們，都會搶先恐后，甘願牡丹花下咯，作鬼也風流。香水小ㄚ頭，他自己就是一種毒藥香水。
據說乾隆老爺子的愛妃香妃墓室德人徐四金命令家奴葛奴乙去挖墳到骨材造出「拿坡里之夜」香水！
據說希魔身上就是噴了「拿坡里之夜」，才會成了萬人迷成為不可一世的可愛的大獨裁、大惡棍！
希魔不知奴才葛奴乙蒐集了多瓶他演說的口味以及他手勢強力颶風以及他穿透人心的眼神以及他踏破地獄門的皮靴聲！
葛奴乙終於釀製出卍字牌毒藥香水！又叫雅片，不聞則已，一聞保證上隱。便宜了夜店那些土崽子。
據說，岳飛、文天祥、史可法，他們的骨骸都被到去做了香水，只是香水太「忠」了，人們不太喜歡，比較喜歡秦檜香水，是山寨版，有奇香，這年頭誰喜歡忠香水，有點愚了忠了。
「六宮粉黛無顏色」楊玉環是李白從碎葉城帶來沒藥香水給他喝了。才使六宮粉黛都昏過去了。才把唐明皇都昏過來了。
至今馬崽坡玉環墳土還是香的，這有一瓶是玉環坟上土，還是香的！你嗅嗅看。「獨留青塚向黃沙」的昭君墓上的青草，葛奴乙已經偷割了不少，釀造出「風吹青低見老娘母親節香水，從此昭君也不怨了。
范蠡是在浣溪紗畔嗅到西施這瓶香水才把她送給夫差，夫差大人為了西施這瓶香水才把偽君子句踐放虎歸山。
至於林黛玉，她是一瓶長年冰凍冷香水，是用她的眼淚釀造的。
江湖豪俠竇爾墩、楊香武、朱光祖都用薰香，要他們早去蹲窰了。還會唱「盜御馬，笑話！台灣最出名的是梁山泊凌波香水。
有一些老娘們恨不得把凌波這瓶香水吞掉，張競生說是異形同性戀，蘇青說：「飲食男，女之大慾存焉？」蘇青是先知女權運動者。
資本主義是香水，社會主義是香水，三民主義是香水，民粹主義是香水，民族主義也是香水，當然共產主義更是它馬的香水！
瞧瞧北朝鮮今日成，今天日的成功如今正日的痛快！
老子道德經是香水，南華經也是香水，論語孟子也是香水，詩經易經也是香水。
陶潛是香水，蘇東坡也是香水，鄭板橋也是香水，管某是唯一一瓶臭香水。
政客們最需要香水，他們天天「為人民服務」臭味相投，所以葛奴乙就想動手，釀造幾瓶比管某其臭無比的臭香水。
葛奴乙再利害也釀造不出俺舅舅腳ㄚ子裡面香港腳香味的香水
瞧，老舅正在用左手抹著腳ㄚ子，拼命嗅香港腳的沉香
據說希魔本想用「拿坡里之夜」造原子彈，所有大兵都被香水醉到戰場上了，真是醉臥沙場君莫笑呀
用威士忌酒打仗也很別緻大家都醉了還打個屁來？
本來就不該打仗，可是人也是動物呀，
人一變成畜牲就會拿手槍呀
打開歷史仔細瞧瞧吧，這裡邊大部分都是畜牲！
管某是個善解人意的動物！
2012年10月20日《台北詩歌節》詩選 詩無障礙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生日派對
一百歲的時候
吾坐在搖椅上
從口袋里掏出來
以前那些歲月
慢慢咀嚼著
品嚐各種味道
偶爾會有粒沙子找麻煩
恨不得把他咬碎
可惜牙口不對了
記憶力相當衰微了
經常忘了上廁所
所以，我的褲襠是沼澤地
雜草叢生沒有鳥類
只記得媽媽打屁股的樣子
現在這種板鴨屁股
恐怕打不出張力來了
媽媽的坟上白楊已經成林
她哪會再來打吾
我偷偷地假死給朋友發訃文
我裝死躺在棺材里
聽吾那些好朋友罵我的壞話
譬如張默罵我小氣等等
聽那些老女人罵我薄情
笨！
當年他們是漂亮的
那時我也瀟灑
等他們罵完
我就從棺材裡站起來嚇唬他們
做為我的生日派對！
刊載1993年12月《台灣詩學》5期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金門砲彈酒 野百合斑鳩
１．
今天那株樹，不是昨天那棵樹
昨天那株樹，不是前天這棵樹
你能讀懂一株草嗎？
你也讀不懂一位女呢？
２．
請您們原諒吾吧，吾不過是個小孩，
更是一個拒絕長大的小孩，我需要媽媽，
我也不喜歡學校。
３．
秋夜是喝著酒，騎著驢，
打那座破寺走過的。
月跟在驢後面，掃著那些落葉。給老僧燒茶。
４．
有一種酒，就鄉愁。
你喝一喝就會餵下飢困的鄉愁，
噢！他的鄉愁很老在朝歌。
５．
他的故鄉在山之外之外，三月裡開著杏花的地方和一個有兩條小辮子的妹妹以及做響馬的叔叔。
６．
每個爆竹都抱著一個炸開的童年。
７．
家鄉的星星都可以用手摸一摸的，你摸過嗎？
摸過的請舉手！
８．
書是會呢喃的，小心啊，都有毒！
９．
夜已睡去，可憐熬夜的燈啊！失眠的星啊！
１０．
看到一箇星子，掉下床來跌哭了
星星有母親嗎？
１１．
冬天在樹上
歌在天上
雲在山上
雲在沙場
媽媽在廚房
１２．
吾放一本書在石頭上，請小鳥來看。
一隻小鳥在書上解了大便！
一隻螞蟻走來吃它。
１３．
我在愛看鳥在月亮下飛的翅膀！
1４．
去松林拾一些松果，剪一下松針，
燒松菓煮松針茶喝，可放竹葉三、四片。
１５．
哪一個人不帶著媽媽的童謠在口袋裡？
唱一句是母親，想一句也是母親。
１６．
媽媽唱的歌是刻在兒女身上碑文紋身。
１７．
媽媽是人間最舒坦的監獄，
寧願關一輩子也不想離開。
１８．
戰爭是件事，薔薇是件事。
英雄是件事，暴君是件事。
柔柔的春草啊，不是件事。
１９．
鞦韆是打進來的春天，還是打出去春天
２０．
一尾四腳蛇正在一塊石頭上曬牠長了癬疥的身子還有蒲公英陪著
春天站的遠遠的看著
冬天正在搬家忙著
堂姊正在忙著為未來的婆婆做鞋
２１．
窗前二棵楓正在搶著出號外，報告春天來了，
「春天就這麼重要嗎？」冬天說。
姊姊說：「很重要！」
２２．
上面是房子，下面是房子，
左面是房子，右面是房子，
前面是房子，後面是房子，
你也是房子，他也是房子，
太陽無路可走，樹無路可站，
草無地可臥，鳥無樹可巢。
２３．
吾們有一個城，城裡都是樹，吾們住在樹裡。
好幾個王維倚仗聽暮蟬。
２４．
你敢活得像一首陶詩，你就不必學詩了，詩就嫁給你啦。
他說他要寫「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今朝個屁啊！
２５．
乾坤一棺？乾坤一籠？你就是一個籠子！
乾坤乃一絕妙佳人也，看他回眸那一瞥！
２６．
一個行走的布袋而已，裝了一布袋蝨子。
鍾書說那是書，看到趙佶自布袋走出來。
２７．
紫錢綠錢臥滿階，寺門風舞，鐘吊樑間，僧不在。
２８．
窗前莫種樹，種樹惹鳴禽，
夏日樹下坐，風生無弦琴。
２９．
汝有胭脂面，桃花落紅雨？
儂有貯淚瓶，贈汝薄情人。
３０．
無理取鬧，詩之最也。
春天毫無理由來了，
這就是詩，春天毫無理由的走了，也是詩。
詩討厭朱熹。
３１．
看到箜篌二字，就聽到這古調斑剝出銅綠響聲，
一下子跌進夏商周唐三星堆了。
３２．
天生麗質乃自然美，巧奪天工是藝術，
亂真仍是假，魚目混珠莫做魁儡。
３３．
鄉愁就住在船上，鄉愁就坐在鸛雀樓！
３４．
有星友月吵著的晚上，聽詩作詩。
３５．
無星星無月有蛙有草的夜，誰在草上仰著。
３６．
嗅著媽媽的香走出來，就該嗅著媽媽的香回去
３７．
走遍陽關三疊的腳，看盡江南江北的眼，
不知不覺走進洛陽牡丹的懷中。
昭關？大散關？玉門關？寧武關？
３８．
太武山石頭上，一些生滿蒼苔字，是哪個朝代留下的野史？
３９．
去漂泊吧？去做一個異鄉人，品味一下四面楚歌的孤獨茶味。
４０．
石頭？石頭？石頭？草呢？還是石頭！看見一個軒轅？
４１．
軒轅、殷商、戰國，那麼多銅綠啊！三星堆不綠。
春風又綠江南岸了？台城柳彎了張麗華！西望長安不見家？呸！
４２．
道和德二門神，防鬼叫門，在黑夜。
誰都會走幾回夜路，送情人歸巢之舉。
４３．
菩薩低眉，眼不見為淨。金剛怒目，見死不能不救！
４４．
三國不亂，不叫三國，古人逐鹿自己幹，
今人逐鹿騙別人幹，所以今不如古，所以叫選舉！所以叫民煮。
４５．
「世說新語」，魏晉特產，也出了桃花源記的漁人，陶先生癖好意淫，所以愛菊。
４６．
銀子是人人愛吃的嗎啡，越吃癮越大，窮人吃不起。
４７．
人生何世，有何不可，造反有理，小心受傷而已。
４８．
太武山上有鄭成功下棋的石室，會聽到棋子刀槍，
這局棋還沒下完，淚濕了青衫袖！
４９．
夜與煙藍在山邊。砲彈在身邊，星星在天上，
酒在嘴裡，菸在手上。死站在身旁！
５０．
寂寞在口袋裡，伸手就是。
５１．
酒瓶躺著，幾隻螞蟻在飲著，
斑鳩在叫著，野百合在頭上開著，
槍抱著人睡著，西線無戰事。
５２．
夜坐著，看，燈一朵一朵開花，竟忘了抽菸。
５３．
夜走一步，燈就走一步，星也走一步，你也走一步，
曇花就一步也不走，貓頭鷹看你走一步又一步。
５４．
初春就這麼唱著跳著光著小屁股跑出來了，
初春你媽呢？我媽坐在花轎裡！
５５．
被紫鷫鶇叫起床的，四點，鐘已經起床了，
紫鷫鶇還在叫，牠不是叫你起床，是在哨牠的女朋友，
去問問公冶長，公冶長不在家。
５６．
別人看書，他看鳥，別人看報，他看鳥鳥看他，
報看雲，雲看天空，天空看流星──。
５７．
吾們是，吾們是一群火鳥，
浴火生鳳凰，也只是一隻鳥而已。
５８．
燃燒吧！燃燒，吾等乃曹瞞之詩乎？
５９．
我等是種向日葵的兒郎，是採蓮的女兒，
是佩劍的書生，是採藥的野夫──。
６０．
那去自烽火的兒郎手裡拿著一冊詩集，
烽中來，火中去，是帝王的祭品，
是政治的私生子，是被逐的鹿，那麼就去做「逐」！
６１．
走南闖北的漢子，今日成都明天洛陽，後天長白，
昨日玉山，一把青鋒挑著褡褳。
６２．
坐著寫一首詩，不如坐著看一朵太武山百合花──。
６３．
坐著看雲，不如躺著看雲，太武山的百合呀──。
６４．
騎在馬上，不如躺在草原，
躺在草原，不然看大鵰盤旋。
６５．
臥于太武山一塊巨石上看雲，
看海那一回打砲彈的同安，
思索那石縫中小樹是怎樣活下來的？
６６．
逍遙，逍遙，逍遙，你吃過逍遙這碗飯否？
逍遙請你吃過飯嗎？
６７．
人在地上走著，雁在天上飛著，弄一盆野火，燒一根孤菸，
吃幾口熱飯，喝幾口熱湯，再抽上幾袋疲倦的菸。
６８．
走在天涯，睡在天涯，吃在天涯，尿在天涯，
活在天涯，死在天涯，愛在天涯，禪在天涯，
ＸＸ天涯，ＸＸ天涯。
６９．
走一步就是野菊，走一步就是陶潛，
金門天上出產砲彈，陶潛看著野菊，吃著砲彈。
７０．
誰是本來面目，無往不是，飛中無飛也非？
７１．
獨步天地精神往來之外交關係乎，
誰跟你外交關係？
一塊石頭而已！
７２．
誰敢說冬天不會再來，
太陽敢說春敢說。
７３．
你可以看到雪，
看到月亮看到老鷹和燕子，
當你一抬頭會看到一個星子正坐在窗上撒尿──。
７４．
打開窗有打開窗的太陽，
打開窗有不打開窗的月亮──。
７５．
是誰給那棵樹一塊石頭，打出一片飛著翅膀的天空。
７６．
海靜靜躺著一些不知藍了多少年的老藍，
印度的，希臘的──。
刊載2013年11月6日《中國時報》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據說詩是毒品
詩人節頂想要做的事
就是把詩人通通閹掉
據說詩是一種美麗且上癮的毒品
該畫張畫了
用粉腊筆畫一張女人
只畫嘴唇和乳房
放在靠床的牆上
做下酒的小菜
只畫一張就好
吃多了會醉倒
把李白的像拿下來
剪成紙塊再貼在新聞紙上
叫他们猜是什麼玩藝
然后告訴他们
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私酒販子
也應該談戀愛了
不能讓女子的衣裳
穿的越來越少
當然不能生小孩
做父親或丈夫都非詩人的職業
談了戀愛就夠一首詩的重量了
不能談成一本詩集
詩集沒有出版社肯出版
她會給他吃很多蜂蜜醃的大蒜
以及一方大理石雕的身體
乳房總是需要的
但不必太大
太大就會併發懼高症
萬一她要來首詩
就用指甲寫在她背上吧
或者用牙齒
書法該走瘦金體路子
或者用刀刻
刻一幅宋版木刻怕痛就親她幾下
也讓她在你背上刻一幅嘛
然后去深山小溪里洗個澡
緊緊抱著潛下去
在水底
寫一首散文詩
不能太熱情
像是兩杯
冰過的橙汁
刊載2003年台北國際詩歌節專輯〈最想念給你聽的一首詩〉。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十六把剪刀
1
分開
是兩把刀
釘在一塊是一把刀
牙齒咬著牙齒
纏綿的咬著！
繾綣的咬著！
連理的咬著！
比翼的咬著！
並蒂的咬著！
交頸的咬著！
痛痛苦苦痛痛苦苦的咬著！
〈分開不就沒事了？
哈！分開？分開又算什麼他媽的剪刀！〉
2
一把剪刀
張著口
躺在那兒
什麼也沒剪？
其實，
剪了一些東西
剪了好多東西
剪了月色，剪了晚霞，剪了秋霜，剪了春韭，剪了寒蟬，剪了
春柳，剪了蔦蘿，剪了晚鐘，剪了杏花，剪了牡丹，剪了紅燭，
剪了春衫，剪了夏荷，剪了青絲，剪了丁香，剪了秋雨，剪了冬
夜，剪了東風，剪了春花，剪了秋月，剪了落花，剪了歸燕，剪
了紅顏啊， 剪了少年！剪了又剪！剪了又剪‧‧‧‧‧
都把楊柳剪出血來
還是一個勁兒的剪！
3
男女就是一把剪
分開是兩把刀
若合在一塊就是一把死咬著不放的剪刀
這一心呀就咬到地老天老
剪刀就像愛情嗎？
剪刀說：「絕對不像！」
4
能剪斷一些什麼呢？
又不能剪斷一些什麼？
正在剪著一些什麼？
不去剪著一些什麼？
剪碎了一些什麼？
剪出了一些什麼？
剪死了一些什麼？
剪活了一些什麼？
怕剪了一些什麼？
敢剪一些什麼？
剪了又剪剪了又剪剪了又剪了一些什麼？
剪刀剪著剪刀的剪刀呀
5
能把一塊布剪出一件衣裳
能把一張紙剪出一些窗花
能把一個頭剪出一些青絲
能把一塊地剪出一些地圖
能把一條河剪出幾條清溪
能把一座山剪出幾座山巒
能把一部歷史剪出了幾塊幾塊歷史！
就是不能把剪了下來的──
再剪了回去！
剪啊！愛剪就他媽的天天剪呀
6
你雖能把一件羅裙剪成滿地的落英！
可是就算你用燕子的雙剪也剪不回走遠了的紫藤
可是就讓你用杏眼的雙剪也剪不回落了塵埃的暮色
7
剪一塊盧山雲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三峽水來做衣裳
剪一塊三峽水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長江水來做衣裳
剪一塊長江水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錢江潮來做衣裳
剪一塊錢江潮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崑崙雪來做衣裳
剪一塊崑崙雪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桂林山做衣裳
剪一塊桂林山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黃山松做衣裳
剪一塊黃山松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華山石做衣裳
剪一塊華山石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峨嵋秀做衣裳
剪一塊峨嵋秀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星宿海來做衣裳
剪一塊星宿海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樓蘭土來做衣裳
剪一塊樓蘭土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三罈月來做衣裳
剪一塊三罈月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長城磚來做衣裳
剪一塊長城磚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松花江來做衣裳
剪一塊松花江來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西江月做衣裳
剪一塊西江月做衣裳
不如剪一塊黃河水做衣裳
剪一塊黃河水做衣裳
不如，不如呀，剪一塊老娘織的布來做衣裳！
8
分開來的剪刀呀
十月裡的寒衣要叫奴家怎麼去剪裁呀
真是白白浪費了，浪費了呀奴家一手多俊的綉工夫！
9
誰來把地球剪上一刀
叫地球飛掉
把那些野心的獨夫皇帝们統統都摔到海裡餵鯊魚去
10
只要你有一把剪刀
就可以把鄉愁剪掉
只要你有一把剪刀
就可以把夏商周剪掉
只要你有一把剪刀
就可以把他媽的長長長長的江水剪掉
你到底有沒有那把剪刀
你到底願不願意剪掉
你到底能不能剪得掉！？
11
想剪斷的卻剪不斷
不想剪斷的卻一剪就斷了
愛情一剪就斷
卻又越剪越亂
青春一剪就斷
卻又不由著你來剪
而病兒剪不斷
而死兒剪不斷
而相思剪也剪呀剪不斷
請問商隱呀這時間
這錦瑟的時間剪斷剪不斷
12
你必須要挨那宿命的一剪
這樣你才能告別臍帶
這樣你才能成為遨翔於海峽的海鷗
天地之間孤傲的一隻鷗鳥
13
能剪不
能剪指甲
能剪鐵
能剪頭髮
能剪憤怒的拳頭
能剪抗議的嘴巴
但就是不怕剪的東西
〈窗前雨後的野草！〉
14
李易安用過的一把剪刀戴著手銬靜靜地鎖在玻璃櫥裡躺著的剪刀
櫥邊立著一個牌子寫到道：
「宋大詞家李清照女史所用之剪刀，
危險勿近，最愛傷人！」
15
即被命名為一把剪刀
他張口閉口總是在剪著一些東西
剪著風，剪著東風
剪著雨，剪著秋雨
剪著晨昏，剪著稻禾的露，剪著黃昏的雨
剪著春秋，剪著晚春的躑躅，剪著秋風裡的梧桐
剪著你的朱顏粉頸
剪著你小小的尤怨
剪著你輕輕的情愁
剪著你暗咬銀牙的恨意
剪著你綿綿綿綿的相思
剪著你輾轉輾轉的懷念
剪著你的憔憔悴悴
剪著你情淚滴滴
剪著你來，剪著吾呀
從十五的圓剪成了彎彎的一鉤新月
啊！生命之剪呀！時間之剪呀！
宇宙之剪呀，愛之剪！
越剪越碎的人生啊
越剪越瘦的愛情啊
越剪越病了的愛情
16
分開了的兩股剪刀
再剪在一起要跋涉多少多少迢迢的崎崎嶇嶇
而即被生為一把剪刀
註定了是要結縭在一起的
一股只是把刀，只會刺！
兩股結合在一起才是剪，又可以剪裁又可以刺！
可是已經分開了兩股剪刀
天涯海角參商不齊的再剪在一塊怕怕是很難很難了
沒看過分家另過的兄弟
沒見過分開了的夫妻
因為，因為誰都是一把被刺傷的刀子
卻斷斷不是把剪子
而最糟的是連結剪子臍帶呀
恐怕已經銹得不中用了呢
而這小小的臍
到底流落在那裡
這命根子到底流落在那裡？
剪哪！你们拼命剪呀
你们不就會拼命剪嘛！
你们不是就會你來我往的剪嗎
其實就會自己剪自己！
無恥的剪著自己的兄弟！
詩人張拓蕪的親人自老家安徽給他捎來剪刀一把鞋子一雙，
挺詩意，詩而有感，感而有動，動而有了詩，以誌。
刊載《聯合文學》第六卷第八期
收錄《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最新詩集。2019年印刻出版。
二零一九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