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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邦逢多事之秋——事与诗,有何关联? 最近,一块普普通通的绿色草坪,占据了国人的眼球。同时,一个普普通通的国人姓名,传递在人们口中:邓、世、平。 故事刚刚过去,怒火余烬未熄,还没到我要重复它,以提醒大家遗忘正覆盖过来的时候。至少,我们可以预期,当司法程序走完,众目睽睽下,对恶霸杜某、校长黄某,得给个说法。那说法是否足以服众,举国正拭目以待。 湖南省新晃一中操场上的绿草坪,修剪得平整、清洁,像一幅画,和无数其他中学的操场并无区别。那上面,孩子们每天举行升旗仪式,每年举行开学、毕业典礼,课间跟着音乐和口令做体操,其他时候,踢足球,散步,背书,游戏,中秋夜,背诵着“千里共婵娟”举行赏月晚会。十六年就这么静静滑过。 可今天,谁踩到那上面,能不毛骨悚然? 越普通的东西,越能刺中隐藏最深的痛处。 中学够普通了吧?教育够重要了吧?可好人邓世平,恰恰被谋杀于一座黑恶的学校。用一个冤魂奠基,能长出什么样的“未来”?倘若他能感觉,这该是他的深痛。也正因为他不能再有感觉,这痛楚才击中了千百万善良人的心,包括平素冷漠的媒体。 想到那具被反绑在地下十六年的枯骨,谁不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 当然,有人会说:一个冤魂,在中国亡灵的汪洋大海中算得了什么?区区十六年,在中国沧海桑田的历史里算得了什么? 太多名字:远如林昭、遇罗克、张志新,近至孙志刚、雷洋、刘……无论它们刚被揭示时多么惊心动魄,或迟或早,只会变成记忆中浅浅的擦痕。 由是,年轻如1982年的我,因为有文革经历在,竟也在《诺日朗》中发出如许感叹:“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尽管如此,诗人不该沉默,诗歌不该沉默。 诗歌的美学意义,不在玩弄词句,而在直指人心,以此为根,令一个文化立足于人性。哪怕诗人飘零如屈原、贫病如杜甫,此根不能失。坚守它,首先为培植自身,其次才服务他人。它就像一条海平线,无论眼前风暴多么动荡,总稳稳横在天边,标出诗歌的航向。 因此,本期幸存者的诗作栏目,有个简单而清晰的大标题: 邓世平,对不起! 这批诗作将近百篇,当然是激于义愤的急就章,因此不免稍嫌粗糙直白,但我认为,它们其实格外精美,精美在一颗颗裸裎炽热的诗人灵魂。那里跳动的热血,冲撞着词句,人生真诗意,把“功夫在诗外”演绎得充分无比。 不妨借用一个考古术语:探方。一首诗,堪称一个诗人心灵的探方。那奥秘,从不在表面单摆浮搁,要获取它,必须探寻,必须层层剥开。考古学,动辄关乎数千年,而诉诸行为,却又落到一柄小刷子上,轻轻、小心地一次次动作,直至剥离出宝物。 写作者心血熔铸、千锤百炼,在一个个句子、一个个意象中藏“宝”,而阅读,则是盯紧它们,反复品味,把宝物重新捧出。浮皮潦草地写与读,恰似用挖掘机甚至炸药对付古迹,纯粹是毁灭。 我希望,本期幸存者诗刊,可以被读作一次探方之旅,此地宝物甚多: 我的主编特别推荐,全力推出今年庆贺九十寿秩的台湾诗人管管,我不在他名字前加“老”字,请读他的诗作画作,难道你不觉得,他的内心年龄,远远比我们大多数人年轻?近年,余光中、洛夫等管管一辈诗人逐渐仙逝,让我们更认清和珍惜现代华文诗百年传承的血脉,沧桑变幻,在在丰厚着这个整体。管管大兄,给您祝寿——感谢您们毕生守护华语诗歌,传薪后人,源源不绝。 理论栏目,本期重头戏也落在老一辈身上,八十多岁的洪迪先生,穷三十余年之功,完成六百多页的大作《诗学》,堪称知难而上,熔铸古今中西,充实深邃,极大地填补了当代华文诗理论方面的空缺。 翻译栏目,似乎在围绕波罗的海打桩:旅居瑞典的老友万之编选的当代瑞典诗选,以多年诺奖评委会主席埃斯普马克的文章开篇,继之以跨越几代的瑞典诗人诗作,其中熟悉、陌生的名字,像一排排瑞典海岸上的拍岸浪。另一侧,汪剑钊翻译的当代俄国诗选,配套前年莫斯科国际诗歌节上中、俄诗人互译作品,相当充分地展示了我们那位北方邻居的诗歌现状。这里,请注意中文诗人的参与,或许使俄文诗的汉语译文发生“岐变”,借用本雅明的妙语,这正是“第三种语言”。 本期诗群大展,我们特邀北京年轻诗人陈家坪编选了一组“北京青年诗人群”作品。他们并未开宗立派,但同样的地理、人文环境,或许在这些年轻内心中打下某种印记,令他们不期而然地形成一个新的聚落,加上自觉探寻,谁说“北京”只属于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推而广之,四川、广东、陕西、上海……中国还有无数诗人聚落,等待开发展示。这灵感是大家的。 跨界栏目里渗透了浓浓的现实关注;视觉档案一如既往生动有趣。这两个栏目,还期待更多朋友提供资料,打开我们的视野。 返回主旨:我希望诗作有根,这个根,一言以蔽之,曰良知的疼痛,它只能来自活生生亲历的现实感。 诗人为死者代言,替生者立言。貌似为二,其实如一。邓世平何曾绝灭?他遭遇的命运,不是一直生长在我们身上?同理,我们面对的黑恶,又何止仅存于“过去”?为邓世平写诗的态度、原则,直接是现在。所谓掷地有声,意即掷下我们自己,犹如掷下死者的总和。 只要发“言”,我们的声音,就恒在起往者于地下,诉来者之清听。 诗,题材可大可小、可古可今、可远可近,唯一不可者,是无“根”。轻飘飘的“诗”(注意,并非“飘逸”),那些麻痹伤口上的词语摩擦,只是假诗。 有根的诗,自人生激发,原创不绝。无根的“诗”,从文本敷衍文本,浮泛虚伪。 “国家不幸诗家幸”,这句可怕的谶语,几乎直接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经历过多少黑暗啊,可等待我们的还有多少?!这现实,堪称黑暗考古学,只要向下挖,总有无数地层令我们震惊。 因此,别拉扯策兰、曼德尔施塔姆、帕斯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布罗斯基了,这些大名,并不能给我们自己的诗增加什么分量——伊索冷笑过:这里就是罗陀斯岛,就在这儿跳吧——德国俄国无所不在,请现在就跳! 愿幸存者之诗,幸存于根深之美。 杨炼 2019年7月20日,柏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