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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自1957年在《诗刊》上发表《祖母》等诗作以来,洪迪作为诗人的形象,并未在公众面前经常显露。他既没有出现在闪烁的镁光灯下,也从未开过什么“作品研讨会”或“新著发布会”,既不做公开演讲,也很少参加各种诗会。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浙江台州,他的身份是文化局长、师专校长,在一般人心目中很难将他与诗人、诗歌理论家挂钩。记得上个世纪90年代,洪迪在《诗歌报》等刊物上连续发表诗论时,不少人还称他为“青年诗评家”,其时他已年届六旬。当我称赞洪迪先生是一位“国宝”级人物时,并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一点。都能想象听到这句赞语的人们,心里的怎么想的:“你说的这么过分,谁能信?”
在相当范围内,洪迪先生的诗歌创作实践和理论,影响力又是深远而直接的。就诗歌创作而言,洪迪的诗歌风格深沉而幽微,同时拥有深刻的历史意识与强烈的现实感,兼具宏大叙事的铺陈与玄奥奇妙的诗思运行。这些貌似对立的诗美建构方式和语言现象,在洪迪身上如此契合并高度融汇,浑然一体,形成极为独特的诗歌魅力,他应属于“根部诗人”而非“枝叶诗人”:在诗美建构中追求一种大美,天问式的诘难与江河般的言语涌动,也有在空气中和溪流旁难以捕捉的思绪和感觉之片段,时刻行走在沉默之言和爆破之词的边缘,运用诗歌的“大用”而非雕虫小技,建构诗美创造主体,并逐渐臻于圆熟饱满之境。但由于种种原因,洪迪先生的创作被严重低估了。
洪迪同时是一位杰出的诗歌理论家,他的六百多页的著作《诗学》,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洪迪先生花了三十年时间撰就和完善的这部大著,是对中国诗学的一大贡献。就其哲思运行和思想深度而论,就其诗思的超迈、开阔和深沉等特质而论,以及对诗本体、诗创造和诗传统的阐发拓展而论,洪迪的“大诗歌理念”及其具体诠释值得世人珍视,对诗人和批评家都有强大的引导力。他的诗学著作,在宏大叙事的激情之中有着精雕细刻的执着,于飞扬的精神航程中时刻关注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洪迪的诗学,一言以蔽之:“诗与思”。具体地说,就是在“诗与思”之间保持恰切的张力,同时站在先锋与古典的立场,回答诗人和批评家最渴望回答的问题:存在与时间,虚无与超越,具象与抽象,词与物,沉默与言说。
特别值得重视的是,洪迪的《诗学》在相当程度上,指示了“现实的诗意”与“诗意的现实”,以及现实与诗意的关系。洪迪先生的眼光是非常独特的,回答了一些重大的诗学问题:超现实主义为什么不只是一个流派与方法论,而是包含了一种呈现诗歌本质的文化现象?为何要站在文明的整体立场认识各种样态的诗歌,并以此切入创作的具体角度,进入诗歌创作的情境?“诗美创造”到底是如何进行的,它与当下、传统的关系究竟如何,创造的秘密何在?“沉默”与“言说”到底什么什么关系?意象逻辑、抽象艺术与叙述艺术在诗歌创作中的具体作用何在?“诗美时空建构”如何进行?等等。他提出的诗美时空演化动力有七类:意、情、象、形、韵、语及综合动力型;又提出了诗语言的沉默性、意象性、象征性、表现性、直觉性、主情性、音乐性、整体性、审美性、独创性、共享性、超越性等十二种特性,都具备了高度的诗学独创性。
正如著名诗歌批评家唐晓渡说的,“洪迪先生所著《诗学》根植并对称于诗的创造本性,直探现代诗学要义又反身包容传统诗学。其汲古纳今,吞吐中外,且发散且综合的运思方式,恰与其全覆盖式的系统性宏伟建构互为表里,彼此生成。由本体/主体论、语言论、功能论,而批评论、传播论、接受论,由诗美结构而语言艺术而文体可能,既据其‘大诗歌’、‘大继承’的理念以大观小,又举以精当的文本分析和个案研究小中见大;其意沉雄笃敬,其势恣睢踔厉,其言清朗超迈,其旨貌远实近,其一以贯之者,则是融合了深湛的哲学思考与审美眼光的道/艺/技体用不分”。
著名诗人杨炼对洪迪先生《诗学》有个极为公正而中肯的评价,他认为:“《诗学》突破古今中外定式,又综合古今中外资源,其深度和难度,堪称挑战个人极限。洪迪先生以大诗歌理念和创造本体论为引领,以道艺技贯通、哲学美学合一的创作论展开,以再造传统之现当代诗个案研究为根基,能遣清晰透彻之词,言说诗歌‘不可说’之境,此中能量,非毕生内外兼修而不可得。《诗学》层次繁多、结构严谨、张力强大,朝向‘诗意就是创造之美’,建构起一个纯然褒义的‘宏大’诗学体系,或毋宁说,它自己就是一首壮丽的思想史诗”。
本专辑还选登了早些年我对洪迪先生的访谈录:《诗歌:建构虚无 超越存在》。从标题就可以看出,洪迪所谈论的话题完全属于思与诗的互相碰撞,词与事物的彼此投射,自我与他者的双重镜像,诗歌创作与诗学探索的内在联系。做这个访谈时,洪迪先生已是八十高龄,其思维之开阔,转换之迅疾,思考之深入,令人难以置信。他对一些所谓的“前沿问题”,应对之好也是如履平地。对于个体的历史想象力、主体间性和诗美创造诸议题,也时有创见。特别对当代诗人最为关注的一些问题,洪迪先生的回答总是给予我们以极大的满足。整个交谈过程令人愉悦,有着大江奔涌气势与格局,又有小溪流淌的精微与气息。近四十年来,我们经常做这样的交流。思想、生命、意识与想象力融为一体,“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扭作一团”(唐晓渡语)。这正是至福的时刻,实在是令人难忘。
洪迪先生的诗歌作品和诗学著作,值得我们深度认知,反复阅读。这位前辈诗人、诗歌理论家所传递的巨大精神能量,在某种历史景深与现实场域中,完全有可能将之转化为激荡不息的创造力!
(王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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