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也许已经迟了一步 或者 也许它们还未出现 总之 就像一只抛锚在遥远之地的航船 小心翼翼 停顿在那儿 四周是挥之不去的泛白的泡沫 和没有边沿的黑色帷幕 剩下的只是周旋 周旋 小心翼翼地躲避死期 而广场上 那些紧裹着银灰色熹微 让人感到逼仄的事物 正做出蝴蝶的姿态气派地翩翔 2 它们正为短暂的春天[1]道别 危险的讯息已流离在空气中 让所有的叶片都认为 那些动听的喧嚣 就是它们自己的声音 而那亮晶晶闪烁在白昼的水果们 也开始为夜晚中的忿恨后悔起来 3 于是 有些阳光 也开始潜藏 并嫉妒起相互追逐的遗世者 它们跳跃在枝头 影子般摇曳 像欢快的鸟雀一样在风中旋舞 似乎不会在低垂的空气中 感到窒息 4 这些都已习以为常 所以 独居的人应该为此隐忧 感到羞愧 它们会挡住你的去路 它们不再时髦 甚至到不了你的梦里 它们是懒惰 娇情的女人 会成为一场永无了结的危机 而且 因为永无了结 就会成为一场游戏 最终 将使你和它们毫无两样 5 这来自白昼的黑色气息 不再纯粹如初 我和它是初次见面 我本以为可以与之握手 寒暄 然后一同沐浴黑暗之光 但它陌生得让人无所适从 它是个巨大的漩涡 等发现时 也许就将被其吞噬 6 它弥漫开来 和四周的空气相互 擦拭着 我不知道其间是否 衍生出了什么新的事物 像是雨中的笛音拉得太长 鸟儿还在鸣叫 但衬托不出安静 这世界 一时显得过于纷乱了 7 这真是一个狰狞的瞬间 一下子将我裹紧 我像空气一样动弹不得 体温骤降 呼吸艰辛 其实能否逃得出来 真的无所谓 而这梦魇正露出腼腆笑容 像要把这尽人皆知的喜讯重新发布 8 现在 白天的睡眠越来越少 我忽然觉得 藏匿了一年的那个清晨 像要被它自己挤碎了 是什么改变了呢 阳光依旧温暖 它们从百叶窗上 泻下来 一缕又一缕 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似乎并不单调 9 那么 是什么改变了 使得那些影子们一一离去 它们是要撇下我 在此之前 我一直把它们 看成是固体的塑像 并为能感受到它们的体温 而洋洋得意 10 它们聚集在一面旗帜周围 这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面旗帜 除了生存与死亡两种底色 还留有从两个国度逃亡的痕迹 11 从那些缝隙里 传来街道上的嘈杂之音 是的 我们不能消失 我们还身处钢筋水泥的城市 我们还要抵御来年的风寒 而那些病菌依旧会按时前来 将我们的身体镂刻成虚无之物 置于时光的前厅 作为风蚀的佐证 12 这真是一种缓慢的生活 我想 也许是体内的某种物质 使它欲罢不能 它们在另一种时间里 暗自疯长 自我蹂躏 全只是想堵上那个裂开的黑洞 13 那些合格公民 有的像火 有的像水 但是有时候 它们必须违背那些天性 扑打火苗 被蒸馏 霉干 甚至 在装饰一新的地面滑倒 这样 它们变得难以辨认 一边历险 一边被遗弃 14 只有在逃遁之旅 而不是归家途中 那轮落日才会被人追念 作为老者 或者婴孩儿 15 马路再次出现 通向记忆的暗室 灵魂出窍的人摇摇晃晃 由酒店走向荒野 他看到风暴就在前方 那么浩瀚 那么混浊 时间也被阻塞住了 只有那间暗室 能装得下所有幽深的叹息 16 而疯狂的影子们随处可见 它们舞动躯干 想方设法把自己 扭摆成风的模样 摘下或者是 戴上面具 以梦的温度抗拒寒冷 或者干脆就没有寒冷 它们满含泪水地狂欢着 大声喊叫 丝毫感觉不到空气的稀薄 那声音响彻整个城市 并使越来越多的影子聚拢而来 17 这是飞扬的尘土 这是退去的盐 T恤 牛仔 高帮运动鞋 以各自的方式狂欢着 拍打 触摸着自己的堤岸 18 在镀红的天空下 他脸色灰暗 孤零零地站着 显得不合群儿 因此 显得比所有的人都更悠闲 他呆呆地看着 这季节那么宽广 没有边际 可以使所有事物枝繁叶茂 把孤独遮蔽起来 19 虽有经年之隔 但我好像 闻到了他的满嘴酒气 他凑过脸来诡秘一笑 要提防阳光 20 我摆弄着这些文字 以同样温暖的嘴亲吻着这些 冰凉 不安的事物 房间里安静无声 但我时常 能触摸到维瓦尔第[2]最幽秘的部分 一个小小的闪电 弯弯曲曲地 连及两个大脑 然后在瞬间 陷入一片漆黑 21 我深信 这些黑暗的光线 会照穿一个时代 不厌其烦地 挑逗我们的神经 就像那些黑夜里的植物 被梦想的光芒抚摩 也许 我们该站出来 让这些文字晒成化石 也许 我们该在人群中消失 让化石成为文字 22 但这只是些节制的隐喻 它们并不能将那顽疾彻底治愈 那一言不发的富人 和张着嘴的穷人 以及 衣饰招摇的同龄人 是顾不上让灵魂挂号就诊的 23 为加入这盛大的歌剧场景 人们一一收到通知 从旅途归来 手里拎着蛇 疲惫的梦 乌云 和生锈的月亮 都是些从婴儿到亡灵的礼物 至于那莫名其妙失落了的 他们很难发现 也不会在意 所以这并不是他们发出尖叫的原因 24 我从窗台上偷窥到这一切 那些谋杀犯 装聋作哑的人 享乐主义者 大腹便便的病人 和那些被墨水弄脏心脏的人 都排着队一一上场 去赞美纯洁 25 只有那个游荡的灵魂 满嘴酒气 在街上高喊 这需要理由吗 透明或者污浊 需要理由吗 26 狂欢需要理由吗 27 整整一年 那封警告信 经由漫漫黄沙的天气 从北方寄来 而在此之前 我早已无法 支撑自己的身体 那些流动的风 已将它改变 淹没 我一下子就成了荡漾在海中的 泡沫 而且破灭了一次 我远远看见的景象 离去的人一定也见过 那是藏在时间背后的另一个大陆 另一个海 让人觉得亲切 所以我把它看作是行洗礼 就当是出了趟远门 28 那时这些文字还没有赶来 它们像雷声一样在远天萌动 生活被帆布包住 钟表停滞不前 乞丐们 呵 其实他们 在物质上是多么富有 却得了健忘症 冒领了一大堆 遗失在上一世界的宣传品 它们看上去那么花哨 29 我干脆把它视为终点 宁愿与之同眠 却被吝啬地抛到这摇荡不定的黑海洋上 30 这是一场虚无之雨 摸索着大地白晰的胸脯 在高耸的山峰 和辽阔的河床上 撒下了安眠的种籽 树木呵气连连 风筝儿都被打落 蝴蝶们 据说 它们是 美丽的新人类 都藏在各自的蛹里 只有时间缝隙里的这些 婴孩一样的文字 才刚刚睁开眼 互相祝福 互道着早安 31 而我漂得越来越远 雨点在四周发出狞笑 或者 已经不是雨 而是一只只黑鸟 有时 它们身上会折射出 一丝丝光亮 看上去很美 却是被淹死的痕迹 32 还有些剪断了的影子 来自大理石 路口 和日历 来自每一块骨头 那么自信 33 是啊 我必须有所警觉 那微风中让人感到愉快的成份 那花朵的姿态 蕙的风[3] 浴室的香味儿 温柔的嘴 还有一打儿理想 它们常常会使时光变得弯曲 34 多么奇怪 一棵树 和同样一棵树 相距这么远 一条道路 和同一条道路 却没有重叠 一声呐喊和另一声 也不一样 这是我的新发现 35 由此 那表面上看来 毫无二致的生活 令我深表怀疑 我漂得越来越远 还是在乌云和阳光里打转 36 但它们却迫不及待地 提早起义了 首先是杀死 抒情 以免它继续充当生活的 袒护之母 然后 把戴面具的美打入牢房 将修辞灌醉 使幻想休眠 我曾待若上宾的玄思 也遭到流放 至于沉默 勒令反省 要与呐喊划清界线[4] 37 这场革命 在我体内发生 令我措手不及 38 只在一个清晨 世界就从一个季节 进入另一个季节 冷气 凝固了花朵的绽放 遍及大地的血管 细胞和神经 连语言也变成了暴君 胡碴儿从他的脸上长出 衬托着得意—— 从此以后 你的工作就是 慢性自杀 39 那曾在暗夜行路的人 死抱着影子不放 就像我把液体的文字 拽入火中 他个子不高[5] 但能看得更远 总有一天 这家伙 会向我伸出两个指头 要烟抽 40 接下来 将是石头一样的沉默 连嘲笑也不会有 41 那是个古朴的灯罩 静静挂在墙上 却没有光 墙是灰泥色的 好像 刚被雨水冲打过 灯罩就挂在墙上 却没有光 也没有任何消息 来自墙的那一面 42 不论是罪恶 还是 美德 以及站在中间的 仁慈的刽子手 面包 酒 孤独的荷尔蒙 石头和诗 海 供流放的岛屿 隐喻的棋子 想象中的天空 飞的弧线 没有什么是牢靠的 43 没有什么是牢靠的 超现实也一样 梦境和药物也一样 闪电也一样 那曾是语言子宫中 最革命的部分 44 看 黑匣子打开了 它们 全都飞了出来 去舔那滩血渍 笑容出现 那么甜美 45 这是另一场风暴 温柔的风暴 在梳妆台前缓缓地打扮着自己 它露露牙齿 镜子就碎了 46 于是 词语们离开道路 走向村舍 在那儿 野猪不分昼夜地出动 把邋遢的礼物赐给大地 停止流动的河 需要一泡尿来拯救 月亮开始耽于性事 做得出 就能说得出 那语言的小小阴沟 几个月大的肚子就可以填平 47 左面是假惺惺的艺术 右面是赤裸裸的生活 这骗局 出于两厢情愿 没有半点儿疼痛 这是墙壁的答案 48 我知道 它们是潮水 第二次潮水 这些破坏者注定回不到大海 就会不计后果地 汹涌 制造漩涡 撒欢儿 自以为是地认定身后将 别无它物 49 实在忍不住 只好摇头 窗帘一下拉开 墙消失了 才发现这完全不同的黎明 有那么远 50 这些舞蹈还没流行 就已过时 和我那些烧毁的文字一样 再不会将我纠缠 即便是 涂满羽毛 以山鸡的姿态 冒充大鸟 或者掀动短裙 露出妓女的微笑 51 灵魂们出现在街上 盛气凌人 指手划脚 它们假装吹口哨 做深呼吸 学女人们踮起脚尖走路 它们更喜欢把脸贴在沿街的 玻璃窗上 偶尔 也拍拍围墙 幸灾乐祸地说 我们不如做捉迷藏的游戏 52 我背过脸儿 乌云轻巧地滑过 多么合拍 最隐秘的片刻 心有灵犀 就像浴室里的 水蒸气 53 脸孔和地板是默契的 天空和窗帘是默契的 影子和那声猫叫是默契的 房子的晃动和心安理得是默契的 皮肤和骨头是默契的 瘸子和地平线是默契的 左脚和右脚是默契的[6] 54 因此 火焰和海水 也可以媾和 从完全不同的两个季节 出发 会合于羞涩的屋檐下 阴云密布时 那只有着坏名声的 蜘蛛 就会爬出墙缝 把虚无的网像天空一样收紧 55 呵呵 阴云密布时 满墙的墨水也会被遮蔽 坑洼之处 是我犹疑闪烁的眼神 这些白色伤口 曾在起伏的海上 将我围困 让我周身化脓 晕眩 呕吐 高烧 现在 它们被固定在这巨大的 液体的墙上 更加优美地绽放 名字也很动听 叫做 理性的泡沫 56 在这混沌的一盘散沙里 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的生存 也要耗尽所有夜晚的嘴巴 57 不管它们是张开 还是闭合 都无法掩饰被沙砾留下的 道道爪痕 那些最微小的时刻 从各地赶来 为春天守灵 让被践踏的心坚如磐石 58 我们起先是拥抱 然后 杀死了它 并将此举看成 本能反应 如果有哪一部分 还在活动 柔软如须 或者发出悦耳之声 那是它不甘的灵魂在说话 59 在飞扬的尘土中 我们可以找到三月的遗嘱[7] 上面有对铁 纸张 嘶喊 和流泪的柏油地面的回忆 对一种缓慢的节奏满怀仇恨 而对灰色的裙子充满暧昧 对呼吸的依恋 对冬眠的鄙视 对于春暖花开[8] 只字未提 60 而更多的还来不及发生 就在暗地里悄悄运走 一群傻瓜 烂泥巴们 汽车累得骂娘 嘟嘟 起劲地放出尾气 61 这些没有胡子的石头 你们以为可以像满世界的 塑料树叶一样 在风里摇摆 搔首弄姿 在布满血丝的太阳下发出金光吗 看 满世界都是 呵呵 62 到处都是 塑料的 玻璃的 能射出吓人目光的 发出嗡嗡声的 长着伪足的 在空气中交配 繁殖 飞旋着 在暗幕之下变着戏法儿 穿着夜礼服 63 甚至可以说 它像诗 64 那是只静止的苍蝇 被笼子里的雨水打湿了翅膀 在墙壁上高高翘起情欲的屁股 65 一个又一个 这是 连续上场的薄暮时分 在我的视觉下 黑色和白色有时会手拉着手 就像各种各样的人 三五成群 从瓦格纳的大陆上款步而来 不需填表格 不需出示证件 不需打暗号 把部门的表情 挂在脸孔 但大家心照不宣 各自代表各自的心灵 这是另外一种决裂 66 在可以识别的前提下 把手和手长到一起 裙子和短裤长到一起 词语们和地下室的灯光长到一起 把思想和心脏病长到一起 把一个人和他的战争长到一起 把墙上的菌类和水果们长到一起 牙齿和蝴蝶蛹长到一起 星期日和星期一长到一起 把一片片树叶和上帝长到一起 67 海水摇荡 每一天都不例外 将陈词滥调扫地出门 漱漱口 打个喷嚏 将时时飘落的小罪行 以光的形式融化 我很清楚 这座摇晃的大房子 早就患上了幽闭症 白居易和瓦雷里[9] 两种明晰都救不了我 68 由于等不及了 天气真的开始变暖了 小虫子们一一醒来 69 阳春 而那些腥红的冰块儿 拒绝融化 影子们一天天衰老 但不忘在内心总结一生 依然要 在碰面时问寒问暖 把瑟瑟发抖 和高烧不退的时光拽进墙角 更年轻的影子们 用扮鬼脸儿 解决一切纷争 它们坐在 凉冰冰的凳子上 石头剪刀布 包袱剪子锤 恩怨一笔勾销 也许 这是最值得赞美的事物 如果必须要赞美的话 70 我身居其中 但这座房子 却离我越来越远 那束光线 从外面射进来 朦胧得不再刺目 微微作喘的三月越来越远 云朵和故乡越来越远 泥土越来越远 71 必须要寻求交换的方式 变卖词语 把怪物们领回家 72 那飞翔在更大空间的 五光十色的鸟雀们 全都跟着钻进来 各种各样的脑袋 各种各样的嘴 从今以后 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对话 一去不复返了 73 真让人头疼 是因为意识到我是 自己的敌人 我把自己给 镇压了 还是 正好相反 我镇压了自己 成了自己的敌人 74 这残酷的折磨 不分等级 就像肉欲 那包裹在身体外面的 外套 毛衣 汗衫 内裤 都要统统去掉 省略姿势 但不能省略叫声 试试 让影子们走出黑漆漆的洞穴 思想变成物质 而伤疤 也可以成为装饰 75 于是 报纸上的字消失 鞋子离开脚趾 有轨电车 开至现实以外的某地 木头们闭上双眼 咸水从皮肤上浸出来 诗人死了 铁轨铺向远方 势单力薄的金属词汇 寒光闪闪 蘑菇自胸前长出 这肉体的颤悠悠的房子像 春天深处脱缰的野马 失去了控制 76 因为是敌人的关系 这些流动的物质可以在身体中 再生 反之 它们又将身体重塑 我们接吻 饮酒 尖叫 摸索其中坚贞不渝的部位 等等 就会找到原因 而不是 活着的原因 这样 诗就活了 77 这疾病也会找到原因 因为生活和一个国家也有它的敌人 而时间也会是个敌人 万物的敌人 78 这是一个巨大的埋伏 蜘蛛也会不知所措 一只水果同时也是另一只水果 一条道路同时也属于另一条 房子也是 轮回也是 当黑暗一层层将它们剥开 每寸光阴都会成为深深的海洋 79 反过来 它也是捷径 它教会我们如何 从阳光抵达阳光 以黑暗触摸黑暗 80 那人曾告诉我说 共有三重世界 要一一悬挂起来 但每次都要重新洗牌 你须退回原处 忘却光的缠绕 遁入庙宇 把层次分明的幕布逐个儿拉下 然后 像蜷缩起来的飞蛾一样 在模糊莫辨的光明之下 默数心脏的恐惧 81 有时 联想会赶来 它既是一名救援队员 也是个杀手 82 而最后的问题不是死去的问题 而是活着的问题 当它手上的秒表开始倒计时 那工工整整的墓志铭 和七拼八凑的羞耻感 就会像干枯枝桠里的鸟巢一样 不堪一击 83 这个春天 是用塑料做的 以一种模凌两可的硬度存在 84 在它内部 那缕可疑的阳光 一边轻巧地滑过黑暗 一边捋着长发 看 这是我的影子 长出了白醭儿 正在腐烂 85 那些出逃的形容词 动词 甚至不及物动词 潜伏于某个屋檐下的 小小的时间漩涡里 在浮光掠影的巨大的乌有里 自我繁衍 86 可它们再回来时 就不一样了 好像被剥夺的都被赎回 汉语换成英语 就像长发 换成光头一样方便 它们挺起身子 在这一角落 或那一角落踱步 一定要 是四方步 俨然戏台上的君主 力可拔山 富可敌国 可以自己把自己吃掉 87 我的舌头 选择留守在它的口腔 与密闭的风周旋 发出含混其辞的 哼哼声 这是它自己的声音 描述着词语们在喉咙里流亡的味道 88 那是欲望吗 是恐惧吗 可怜巴巴的爱 光明正大的恨 一个玩笑后黑黑的轻松 它们一字排开 站在白如棉花糖的 并不牢靠的墙根儿 等待被强行灌进的那口牛奶的评判 89 但这是我最后的房子了 必须牙关紧咬 才能稳住那些 苍白的立柱 装点鲜花 把可爱的女人娶进来 可能的话 要一群孩子 让屋里全都是舌尖与舌根 这样 两种颜色的游戏就能 持续下去 让更多的词语降生 90 但白天和黑夜都已学会撒谎 它们都说 啊啊 力不从心 啊啊 爱莫能助 91 显然是撒谎 它们是想 让花园曲径通幽 让我不能按时 找到那个变成石头的人 我猜想 它其实就是我的前世来生 一个完整的我 一个比我癫狂十倍 因而更加正常的我 92 它们简直是两个巫师 也许是一个巫师 我搞不清楚它们是单数还是复数 就和搞不清楚我自己一样 93 所以 当时间也被拉了进来 带上了面具 置身于第三幕或者 第四幕 那些角色就明白 它们上了身体的当 无论衣冠楚楚 还是披头散发 都被像垃圾一样丢在血液里 94 而这正是狂欢的理由 以另一种形式 和世界决裂 这是另一种焦虑 一种 逾越的技巧 95 这是突围的一幕 把自己打碎 成为头破血流的黑陶片 而且 有两种方式可供选择 一种是蘸上词语的灰烬 画一堵不透风水的围墙 一种是按摩淫荡的小腹 在赤裸裸的阳光下尖叫不已 96 两种肤色 两种不同的羞辱 记忆染上白斑 梦魇得了性病 这就是让我们不忍一瞥的时间的表面 97 在昏沉沉的睡眠中 土生土长的诗篇开始漫游 纸屑飞舞 却只有一个谎言 人来人往 梦境大同小异 刀子擦身而过 锣鼓响彻天宇 那群留长发的人闭着眼睛 终于领悟了省略的艺术 你听 幽静的管弦也成了卡拉OK OK OK 一切OK 98[10] 99 但如果仔细听 它仍然 是复调的 暗藏着许多古怪门厅 穿梭其中的风仍然是复调的 一个令人着迷的小小的多声部 大地的睡眠只是个休止符 100 一切必将如旧 用抗生素管不了用 休克疗法[11]也不行 难道 只能喂奶吗 101 难道就不能试试那个词儿 像一位欧洲诗人一样 把它们搁置起来 不带任何奢望地 思考未来 就好比往书柜里 放进一枚信笺 把时光的鞋子 洗刷干净 晾在阳台上 102 是的 让生活高高在上 收起双眼 风干野心的灯 劝说四肢弯下 让刀子去旅行 咽下唾液 忘掉呼吸 把喇叭的音量旋至最大 在人声鼎沸的会场享受监禁 这是条新道路 103 因此 不是 灵魂必须从身体里跑出 而是它迟早会发现 有一个更庞大的躯体包围在外 104 我明白了那人的话 并且奇怪地感觉我们是 同住一室的人 有着 同样的窗子 阳台 和大门 甚至 同一个单位 所以有同样的制服 看同样的报纸 同样发言 同样举手 但内心也许是同样的沉默 同样快乐地回家 然后 同样写字 脱衣 上床 如果力求完美 那就进入 同一个梦 沐浴同样的雨水和火焰 但往往是被同样地驱赶出来 为同样的结果扼腕叹息 105 那么 肯定也要经受 同样的腐烂 一想到这 我就为那完美的拯救心满意足 106 那么就让我们交替现身 我走出他的影子之时 他也走出了我的皮肤 我现在知道 为什么他喜欢 用口头语言来描述黑夜 107 一种被剥了皮的生活 更像生活 写作也一样 既不典雅 也不平庸 不管多么令人厌恶 也要 让它发情和做爱 去梦游 去格斗 让它自己说话 108 千万不要让这些旋转的场景 和性感害羞的文字们 全体起立 充当 大街上的劳动者 劳动者光荣[12] 而这些角色 只是患了呓语症的小什物 一旦跑到街上 就会被劳动者 及时发现 扫进垃圾箱 109 为什么要以风暴的本来面目出现 以秒计算的生活 和以绝望担保的 写作 它有本来面目吗 在我看来 这恰恰 是它的优点 一个杂糅的月份 一个孤立无援的春天 一个放逐在自我边缘的影子 110 在这张三维地图面前 向飘在空中的尸体致敬 把时光的绞链想象成水草飘摇 把口信带回家中 111 没有界限 看不到尽头 那么 你能复制它吗 你的尺度何在 实际上 每一个字都在将其改变 这路口的每一阵风 每一群 摇摇晃晃走来的孩子 还有隐匿在他们体内的排排浪头 112 而我们曾为之不安的 最终的缴械 并不重要 113 会是谁呢 会是什么呢 不是因为它的遥不可及 而是那些药片 会打仗的 词语 行色匆匆的小木偶 和有着双重身份的诡异灵感 已在我们腹部发育 长出了嫩芽 114 这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一位老谋深算 一位锐气十足 但都要绕开那个巨大的意志 绕开废墟 那里有张牙舞爪的群妖 绕开分界线 绕开黑洞的幕布 绕开永远长不出百岁的乌托邦 绕开命运和它的罪过 绕开那片海 115 这些羽毛收得太紧 我不得不把它们剪掉 这样来充当一个畸人 免遭忌妒 116 在站牌之下充当乞丐 也许 在它活动着的瞳仁里 我俩才是真正的乞丐 面目全非 永无着落 一个吹笙[13] 一个击拍 117 看 那布施者也在嚎叫[14] 118 骨头终于裂开 烟蒂们搞清了自己的身份 手指头被判了死刑 纸屑在呕吐 海水一排排陷落 风在吼 救护车在罢工 收音机失去信心 吃了砒霜 酒鬼全都跑到街上 太阳出走 小便失禁 皇冠破了 工作服发了霉 旅馆放了长假 梦活过来 舌头伸长 书页翻动 老伤口又在流血 道路在分娩 诗行断裂 手艺就这样失传了 119 那貌似凸凹不平的镜片儿 最为可信 这不是个迷宫 它的入口处就在春天的尸体旁 120 但那一群一群的人 步履匆匆的 过客 迟早会嫌弃这风景 他们饥肠辘辘 会报怨 果实生长得太慢 以至 丧失指手画脚的耐心 最终 这房子只会剩下两个 人 作为身体的灵魂 和作为外衣的身体 守着墨水的遗迹 面面相觑 121 是啊 到处都是快餐 到处是排队等候的人 吮吮自己的手指 省时省力 快餐文化 多快好省[15] 其实后面两个字[16] 也可以省掉 122 而时间这个老头儿 总是拖着 缓缓的步子 躲在远处 眯眼微笑 那得意的山羊胡子 一翘一翘 时间就是 一翘一翘 要考验 一翘一翘 你们 一翘 的 一翘 耐心 123 而我所看到的 远比我能想象得到的 更拖沓 诡秘 变化多端 像把三尖两刃刀[17] 它的对象不是我 不是影子 不是这群人 是它自己 它要把自己刺死 在身上 划出一道道口子 遍体鳞伤 然后 失血过多 然后 訇然倒地 124 空心人[18] 空心人 看来 果真如此 125 这几乎是无法穿越的忧伤 还在耍着小聪明 一点一滴地 扩大着它的地盘 让这些巧妙辞令 结上冰 让剪刀锈迹斑斑 变得迟钝 126 在一开始时 它们成正比 那种情景 曾让我气喘吁吁 而到后来 就成了反比 那变化的一瞬有如 魔术师的手 易如反掌 这是我发现的一个小秘密 并知道这是由腐烂的严霜所至 127 现在能做的 就是将它们 一一收藏 一切皆成寓言 128 春天 春天 可爱的春天一去不返 而那只钟表仍在摇摆 多少有些厚颜无耻 那些麻雀仍在广场上 悠然踱步 啄食 拉屎 然后飞翔到不高的天上 129 我怀念起风信子的浓香 那麻醉剂 能助使这残篇接骨成功 可现在只有自我摧毁 这就像 一个小小王朝 最后跳跃的篝火 终将在一声叹息里感到倦怠 130 一出小戏剧 星期一要赶路 早出晚归 公共运输工具 星期二整理记忆 大海汹涌 泡沫一一破灭 星期六先要打扫房间 然后 带上水果去看望动物 星期日主要是睡觉 但要抽空想想 这世界上有没有上帝 131 晚安 晚安 流离失所的微风 晚安灰尘们 晚安 纯洁的花 祝你不被夜晚盗走 晚安 势利的街灯 晚安 昏昏欲睡的鼓楼 晚安晚安 这个由苗条长到肥胖的时令 晚安 走在十字路口的少妇 晚安 呵呵 您的巴儿狗也晚安 晚安 垮掉的罗曼蒂克 晚安 孤独的排屋 穿花裙的文字们 晚安房东 晚安我漏墨的笔 晚安 晚安心脏病们 晚安 132 周而复始的小戏剧 一出又一出 不该将它们打上礼包 这实在是愚蠢之举 133 在它巨大的玻璃幕墙上 倒影们有的蜷缩着 有的 自由活动 以它们自己的语言和肢体 它们相互打着招呼 看不到破裂的危险 1990年3、4月 1997年10月修改
[1] 在写作这首长诗之前的1989和1990年,我曾先后写了两遍同一首长诗《泅渡》,并两度将其烧毁。那两首诗(也可以视为是完整的一首诗?)分别写了两个近在咫尺却截然不同的春天。所以“春天”成为我诗歌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这一意象在本诗中也出现了多次,显然,“春天”及其各种形状的变体都是某个敏感年份和文化语境的抽象符号,承载了对中国当代时代特质的诗意表达。 [2] 我感兴趣的是维瓦尔第(Antonio Vivaldi)在音乐中传达出的那种具有不朽气质的宿命感。 [3] 中国上世纪20年代湖畔诗人汪静之有首代表作《蕙的风》,我在这里既是用典也是反讽,一是对当代中国新浪漫诗派无视生存现实的揶揄,二是对浪漫美学远离现代诗学本质要求、伪饰现实残酷性的质询。 [4] “划清界线”是前苏联和中国特有的政治性术语,尤其在中国“文革”时期曾经被高度普遍化地使用。 [5] 这里可以联想到邓小平先生。 [6] 按我的意图,“左脚”、“右脚”在这里除了用来表达个体人格的表面上的平衡性或者反平衡性,也暗示了中国政治舞台上的“左”派和右派之间的表面上的平衡性或者反平衡性。 [7] 中国当代诗人海子于1989年3月26日在北京附近的铁路上卧轨自杀。 [8] 海子有一首诗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近年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中国已成为一句流行语,但往往与诗歌原意毫无关联。 [9] 白居易(772-869),中国唐代诗人,他的诗风平易、淡泊,讲求内在意蕴。瓦雷里(Paul Valery, 1871-1945),法国现代诗人,他的诗风凝练、含蓄,注重形式质感。我把二者的诗学观念理解为一种同属阐释事物与世界的行为但却存在于迵异层面的关系。 [10] 我的诗作尤其是长诗,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出现整章整节不留一字而只有大片空白的“写法”,意至极处,可以无言。这里留出10行空白以彰示此意。 [11] 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杰佛瑞·萨克斯(Jeffrey Sachs)将医学临床治疗方法应用于经济学领域的一种激进式的反经济危机措施,上世纪90年代前苏联放弃社会主义的过程中曾采用过。 [12] 在中国,“劳动者光荣”是一句用来鼓动群众掀起社会主义建设热情的常用宣传语。 [13] 笙,古老的中国乐器,属于簧片乐器族内的吹孔簧鸣乐器类,是世界上现存大多数簧片乐器的鼻祖。 [14] 由于双关手法的缘故,在此可以联想到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嚎叫》(Howl)。 [15] “多快好省”的意思是“数量多,速度快,质量好,成本省”,最早出处见于1958年中国“大跃进”时期毛泽东《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在这里我用来讽刺没有耐心的消费时代和功利、浅薄的大众文化心理。 [16] 此处“后面两个字”指上一行中的“文化”一词,在汉语中“文化”是用两个汉字表达的。 [17] 又称二郎刀,为中国神话人物二郎神所使用之兵器,是一种极为奇怪的刀,前端有三叉刀形,刀身两面有刃,在武术实战中具有灵活的攻击性,现在中国精武少林拳及山东螳螂拳还传习此械。 [18] T·S 艾略特(T.S.Eliot)曾写有诗歌《空心人》(The Hollow M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