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榕,当代汉语诗歌的重要代表,诗歌理论家、翻译家,文学博士,现为杭州师范大学国际诗歌交流与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晏榕自1983年开始严肃的独立写作,作品数千首,其中长诗30余首,代表作有《欢宴:晏榕诗选1986-2007》(2007)《俪歌与沉思》(1999)《抽屉诗稿》(2010)《东风破》(2018)等选集,并有《诗的复活:诗意现实的现代构成与新诗学》(2013)《后诗学》(2022)等理论专著及译著多部出版。

晏榕被认为是“很少见的对写作真正恭谨、深入,且有自觉意识者”(陈超,1996)和“为中国当代诗歌赢得了尊严的诗人”(刘翔,2007),其写作被称为“高原式的写作”(许道军,2016)。同时他倡导构建21世纪的新诗学,提出了“呈现诗学”、“过程诗学”、“散漫诗学”、“新未来主义”、“元写作”等一系列原创性理论。其诗作与诗论的互证互构被读者认为“开拓了现代诗歌的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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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栅栏
晏榕

                                        

 

每到夜晚我就看到这些木头,

而白天我看到这些铁。

它们交叉着巡逻,把时间分成两半,

就像幕布过于紧张,无法平衡

舞台的聚光和观众席上

漫延的虚无。它们隔开两个季节,

像一个忌日隔开两种春天,

镜子里的景致与镜面反射的光线

分属于不同的现实和灵感:

经度和时区,相互间用铁丝

拧得紧紧,用钢钉铆牢——

爬山虎监视着白墙的缝隙,皮带

把上衣箍束在裤子里。

于是这些街道区分了记忆和

记忆之外,时间和时间之外。

我必须用两个头脑来辨别它们,

用两个身体,化装和面具,

站立和匍匐,有时在凉下来的

月份里伫立,有时在大理石中游动。

学着它们的样子,过滤我自己,

把弹簧拉开,然后墨汁般蜷缩。

然后变成白纸,摊开在每个清晨,

让小甲虫在床脚高喊:妈妈!

让寒冷在街角石沿上爬行,寻觅

伪装起来的腥红的痕迹。

每到夜晚我就会在这面镂空之镜里

看到被扯烂的书包、撕碎的纸,

作为眼睛它们至关重要,作为心脏

它们至关重要。它们是梦醒时分,

是疼痛,是扩音器,是火花

也是子弹,剧场的晃动,逃跑的木偶,

一座高高的石头,风暴和航海日志,

躺倒的孩子,梦。它们是

完整的夜,可以穿透倒置之钟点,

但被击碎才符合设计,要类似

叙述之外和遗忘之外飞散的鸟羽。

而白天我会看到那些上了

墨刑的脸。一个又一个房间,

连续的页码,空格子,每张脸都有

它的位置。但只有一个角色:

残损的手掌们互相礼握,异乡人

都是故交,老K就是老A,

荒野就是森林,也是城堡,罗伯·格利耶

是书信里的穷人,沐浴则是引火烧身。

还要相信,这就是最初的样子,

先起锚,然后返回体内,并犒赏一切。

于是精神上的贫民窟和夜间

公园旁的长椅变得重要,

杂草的茂盛、爬上胳膊的蚂蚁和空酒瓶

至关重要,风的方向即没有方向

至关重要。看,我们在上升,妈妈。

我们在下坠,妈妈。

大栅栏站在那儿已整整35年。

第二年的春天还没有诞生就死去了。

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我守着安安静静的半生,每一年

都是一根栅栏,以肉身隔离另一个肉身,

头颅隔离头颅,以空气隔离空气。

失乐园也是复乐园,冻僵也是消融,

是自然,是熟悉的甜味儿,

来自复古的风格,来自清朝和明朝,

就像楼上楼下。我在这儿避难,

像少年回到课堂,像结束的战争,

没有讨价还价,不需要谈话也不需要

诗行。不需要叙事和它的最后一夜。

这个策略有效,沙子铺满世界,

薄薄一层,我们在下面轻松地蠕动,

每当遇到陡坡,或树木的根茎,

就绕开,或者学着蒲公英的轨迹

徘徊。试着解释世界,新的空间理论,

平行时间,我们是那些美丽的弦。

我们有贫血的艺术,有患病的艺术。

我们扮演新的火苗,新的泥巴,

有自己的严肃习性。我们扮演黄金

并表现张力,表现有思想的

植物,没感觉的性。

但午后的漫步是必要的,以超现实的节奏

旋转,像纸,旗帜,被驱散的身影。

而我们的影子在设法重叠起来,

构成不存在的存在,里面

隐约有黯淡的长袍,挺直的西装,

妩媚的花裙,有意味的生生世世。

它们还把“希望”和“腐朽”这两个词

重叠在一起,揉和了日常和智性:

从此每一天都是有计划的,

有时是深谷有时是高峰,

该优雅时优雅该狼狈时狼狈。

但不再乏味,刀子变成道具,笔用来

收集温柔,比如西湖深冬的微雪。

然后披上“先锋”的盔甲,

以“陌生的陈腐”戴上桂冠,

重新装修弹孔,多去县级协会的竞技

比赛上申领生活补贴。

你看,李白老兄,我可以翻译你;

杜甫老弟,我可以粉刷你。

绝不会游离和滋养。

绝不会关涉奇妙的失眠,那太普通,

就像不会关涉一次无意义的阅读,

那太沉重。尽量避免描绘

开头和结尾,不要忧伤和宿命,学会

被引诱,轻描淡写,学会成为

一朵花,枯叶,乐在其中。

成为剧中人。而这是最好的

陌生化手段,一个柔软的核——

成为剧中人的方式就是成为局外人。

这至关重要。看啊,我们在捉迷藏,妈妈。

我们在丢沙包,妈妈。

大栅栏围在那儿已有五百年。

春天伤痕累累,瘦瘦的时节们看守着她。

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大前门的地砖硬如特殊的骨头,

大栅栏的泥土软若不特殊的时光,

大军已至,雪下在春末,

大路已封,使徒困于广场。

大兵瞄准诗行,脸从窗格消失。

大炮对着漫画,文字放弃重生。

大雾迷漫,规则终止于规则之外。

大雨滂沱,火的边界模糊,雷声靠近宫殿。

大地痉挛地阵痛,传向每座城市。

大门紧闭。那儿曾经是个博物馆,

收留着一串儿皇帝,一万个春天。

一本书,没有封面。不规则的插图,

以尖锐角度挤压着平坦的经验。

含蓄的窗,顽固的墙,许诺的碑。

已然倾斜而变形的以膝盖为重心的姿势。

但现在,我看到只剩下木头和铁,

作为抵押物,成了我们的全部。

它们和历史互相收藏,正如我们

陈列于此,我们的昼与夜被满意地打开。

于是再没有恶行,思想成了咖啡,

短暂的混乱要用小勺儿舀出,

既没有事件也没有目击者。

我认为这是非虚构的虚构,

戏剧延续在落幕之后,诗在诗外,

像没有人的人行道,花儿独自开着。

这适合于每一天,静止之戏

发生在每个房间,你不能加入其间,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在,但无济于事。

就像你在现代主义里抒情,你会被分解成

一团模糊的符号,被白色覆盖而且

最终成为白色的一部分。

你只能求救,然后放弃求救,

想像一片海或者一面镜子,

让它们干涸或弯曲,以被时间过滤的方式

过滤时间,把一个春天的死亡拉长到

所有春天里,并活在里面。

这样来成为一阵微风,含混而鲜活,

在你的死亡中穿行,而完成它

你就复活了。博物馆就复活了。

我想像的时间的样子就是如此,

每一张脸,角色,应该是投入水中的

一块石子,风暴里的鸟,白色中的

白色,以震荡的空气击出

层层涟漪,向外扩展,消失。

但它会成为一个隐喻或“不确定”,

一个暗夜和永不到来的黎明,

或者相反,一个无盐无力气的年代,

区别于有颜色有警示牌的历史。

这真的非常重要。我们在突围,妈妈。

我们在流浪,妈妈。

大栅栏守在那儿已超过两千年。

我们要把春天藏好,活的或死的。

我们为她裹了纱布,赋予她云朵和铅。

没有雪崩恐吓她,没有海浪拍打她,

没有笔墨剥离她。妈妈,妈妈,我们没有错。

 

               (2024年12月31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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