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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周 (2022年2月24日-2月27日) 一个黑点。 几个黑点。然后是一群黑点。 野兽们在二月的积雪上跳跃、匍匐,露出了 利爪和利齿。它们向村庄围拢, 向城市和海岸线围拢,想占有黎明。 沉睡的春天被嗥叫声惊醒——野兽们 正撕碎她的衣裳,鲜血融化了黑土的表层。 而地火正在燃烧,舔舐着阵痛的伤口。 海水震荡。 更多的黑点游弋而来。 但春天不再蜷缩,看,它的身躯化为了 岩石和钢铁! 剩下的只有寂静。一天压缩成一小时。 一小时拉长为一天。 伴随着寂静的撕咬,寂静的嘶喊, 寂静的抠动扳机,寂静的死亡。 就像一出戏剧拉开大幕。 烈焰划过屋檐,装甲车在街口瞭望。 就像防空基地的爆炸,雷达倾倒。 而2022年2月23日的马里乌波尔港口 还映照着昏黄的霞光。 就像整个凌晨对峙着一颗子弹的呼啸。 在亚速海的上空,一只海鸥 对峙着弥漫开来的浓烟。 第2周 (2月28日-3月6日) 那么突兀的黑点。 它是冒起的硝烟。 它是战争。 它是不断扩充自身的病毒。 它是受伤的春天。它是被传染的马里乌波尔。 铁与火的风暴盘旋在每个街区,围绕着每个 挺立的建筑,不放过一块砖瓦。 然而骨头依然不屈,即使是残肢。 婴儿仍在盯着母亲,在父亲自制的掩体里。 担架正赶向燃烧的医院,急救室外的人们忍着眼泪。 血在漫延,同时雪在融化。 没有暖气了。没有水了。没有电了。 这里还有70万平民。 3月6日,他们炸毁了最后运行的通信塔。 “石器时代已经到来”。[1] 病毒开始啃噬内脏。 第3周 (3月7日-3月13日) 野兽的狂喜。 它们声称包围了整座城市,就像在冬之末 包围了整个春天。 它们声称已把她拦腰截断。 它们声称已攥住了她的心脏。 它们不知道: 那铁石之心的最后一滴血,也会灌注进 乌克兰的身躯。 所有的道路都消失了,只剩下 孤岛和海。 就像被击中的妇产医院里, 流血的手臂高高举起。 那支巨锚一边下沉一边抓攫着震荡的海水。 第4周 (3月14日-3月20日) 钢铁厂。剧院。机场。 市中心。政府大厦。 坦克。步战车。装甲运兵车。 摩托化步枪师。黑海舰队。 1941年,一只口袋。 2022年,一个陷阱。 被熏黑的戏剧学院舞台拒绝落幕, 避难所正推开马里乌波尔的黄昏。 第5周 (3月21日-3月27日) 包围圈已越缩越小。 哈尔科夫是墙。基辅是墙。 马里乌波尔是骨头。现在他们流着口水 要啃住它。猪獾们正把长喙拱入初春的泥土。 Bahva Chikobava[2]是焰火,在天空微笑。 透过坚硬岩石,他望见家人们正穿梭于地道。 各种颜色的鸟儿,绿色的,蓝色的, 折断的翅羽,受伤的脚趾。 有一只正嘴对嘴喂着它的小女儿,这地下的 春天,在延续它的意志。 Kalyna[3]说每十分钟就会掉下一颗, 来自坦克和大炮,来自海上。 (我上次认识这些家伙是在33年前的 广场,[4]另一个春天。青年诗人爬了上去, 然后负伤,他的血溅到了街道的瓦砾上。) 它们划破寂静,让黎明迸裂。 春天在燃烧。 而钢铁延续着它的意志, 任凭密密麻麻的利刃从天而落,任凭 它们把春天的身体分为两半。 积雪融化,就像春天慢慢死去。 就像空中走廊让我想起 哥白尼和伽利略,想起天圆地方, 输氧管和大航海。 而今,电子罗盘斜插进黑黑的土层, 就如万里之外的诗歌成了软禁的花朵。 还能坚持十天吗?还能坚持下一本书吗? 他们说,放下武器就能走绿色通道。 放下笔,完成写作。 放弃翅膀,完成飞翔。他们说—— 这是人道主义。 而我们之间,隔着疏散巴士和飞驰的导弹的距离, 隔着9岁儿童被杀和大口径火炮的距离。 羽毛落地。在第四周,医院里死了三百人。 孕妇奄奄一息,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会看到这被碾平的废墟。 北斯拉夫人的嬉笑向上帝之母教堂 围拢而来,就像一大片红红的火焰包围着 一滴蓝色眼泪。就像一位中国诗人的苦难与重生。 就像两个波兰女孩打开祝愿的横幅, 她们一个叫“战斗”,一个叫“自由”。 大海在消失。 在另一个广场, 乔尔丹诺·布鲁诺也打出横幅—— 马里乌波尔,你不会枯竭。 第6周 (3月28日-4月3日) 瓦砾堆。更巨大的海。干涸的海。 是的,羽毛是财富。坠落的羽毛 也是财富。正如这日渐缩小的蓝色和绿色 (当年,我就是这样离开的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但街道上看不到 几只口罩。当年我们身陷淤泥 用书包与钢铁对峙。后来用诗句 与漫长的晕眩对峙。与虚无。) 快断粮了。小鸟张着嘴。但成为一颗石头 是必要的,成为落日是必要的 拒绝撤离的命令是必要的,坚持过 下一天是必要的。这座城市 有它积雪里的温度,有断壁残垣的脸庞。 现在这位母亲已然倒下,但她钢铁的 心脏仍在跳动,Olena Bilozerska[5]仍在 咬紧牙关,守护着母亲三月的余温。 两只低旋的大鸟仍在救出更多 流血的孩子,而魔鬼已向它们瞄准。 没有拉锯战,装甲车们小心翼翼, Mantas[6]手拿胶卷相机,定格于暴虐之海, 吉他手正在空地上旁若无人地演奏。 断翅之鸟,与死神同栖三十天, 筑巢于钢铁,坚持着它地下的飞行。 第7周 (4月4日-4月10日) 城市被不断分割。 低垂的黄昏和港口的波涛。 直升机里的弹药、伤员,和亚速海畔的定居点。 硝烟的缝隙,防空系统的扫视,巷战。 狙击手坚毅的枪管和群魔的喧嚣。 地雷和踏近厂区的军靴。 “郁金香”迫击炮,楼顶,地下室。 这里是战场,是绞肉机。 一边是行动的“火葬场”,毁尸灭迹的科技; 一边是六层的地堡,叠加的意志的铭刻。 这里是孤岛。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一边是迟早的陷落,一边是钢铁的决心。 一架米-8坠落在渔村。 独立营也弹尽粮绝了。 连敌人身上的子弹也搜不到了。 魔鬼蜂拥而上。 守卫电台的最后一人引爆了炸药。 伴随着最后的广播——“斯拉瓦乌克拉耶尼!” 第8周 (4月11日-4月17日) 从Azovmash到Azovstal,边打边退。 这是一只小小的口袋,我们宁愿钻进去。 “我们尽了一切可能和不可能,来吸引他们。” “我们别无选择,为拖延他们冲向祖国的后方。”[7] 因为马里乌波尔的后面,是扎波罗热,是第聂伯罗, 是母亲的胸脯。让我们再多坚持五分钟。 伊利查冶金厂失守了,它的包围圈已不复存在。 第36旅化作了春泥,但它是大地的英雄。 “乌克兰人都知道忠于祖国意味着什么。”[8] 一株倔强的嫩芽正从树干的弹痕旁长出。 第9周 (4月18日-4月24日) 只剩下一块骨头了。 一艘毁损的船守着它的大海。 亚速钢铁厂守着它的马里乌波尔。 冒烟的高炉和烟筒像流苏树们站在四月。 围着它们的是最后通牒。 大喇叭。传单。生的渴望。海水近在咫尺。 但没有一个人走出,只有复仇的火焰 高高窜起,噼啪作响—— 硬骨头被煅烧成了滚烫的铁砧。 只有矛和盾。 风中的雪和雪中的花。 横冲直撞的进攻车队和断壁残垣后的突击。 每朵花都对峙着一场狂雪。 每一次微小的凋零都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坦克群的前方是屏住呼吸的火箭筒。 群兽的脚下是11平方公里的地下墓场。 在这个春天的末梢, 每个雨点般的炮击间歇都有一次报道: “马里乌波尔市区已全被占领”。 只剩下一块骨头了。 第10周 (4月25日-5月1日) 重炮。躯体。航空炸弹。躯体。 空袭。空袭。空袭。倒塌的地下医院。 星链卫星。Telegram。士兵联系上了妻子。 纽约时报。苍白如死人的脸。 联合国。黑暗的弥漫灰尘的掩体。 爬上食物和被褥的发黑的霉菌。 躺满伤员的水泥地。呻吟。 空空的药箱。截肢手术。绷带。 坏疽。渗血的伤口。腐烂的肉。 饥饿。饥饿。饥饿。每天只有一顿。 幸运的孩子们的燕麦片。一幅披萨的画。 缺乏营养的跌跌撞撞的虚弱女人。 童话书。对太阳和干净空气的想象。 塑料带尿布。钢铁厂的工作服。脑震荡。 日落时分射进几道自然光的出口。 坍塌的天花板。废墟和埋葬。 叫喊后的静默。世界的窥视。 末日。微笑。搂着武器的姿势。 在后方,一位可爱的乌克兰小女孩靠着 斑驳的墙根吹着Sopilk笛子, 她为祖国筹集了165.14美元。 第11周 (5月2日-5月8日) “我想到了‘德累斯顿’这个词。” Ossnat Lubrani[9]正经过路边的临时坟墓。 在疏散集结点,平民都被带走了。 把轰炸、强攻和千疮百孔留在身后。 他们知道,那个消化了各种武器的 钢铁之躯,已经没有药品和食物。 5月6日,心理师Lugovska也去世了, 那颗坚强的心脏为儿子守卫到了最后一刻。[10] 他们知道,一切都是为像个乌克兰人一样 活下去,当巨大的烟柱连着地底与天空。 第12周 (5月9日-5月15日) 疯狂已到了它的边缘,昼夜不停。 战略轰炸机,海军大炮,多管火箭炮, “陨石”扫雷车,坦克炮。 燃烧弹覆盖了整个亚速钢铁厂。 (那种9M22S燃烧弹基于1971年 前苏联开发的9M22高爆破片弹药 改进而来,专门由BM-21“冰雹”火箭炮 发射,上面安装9N510弹头,重量 65公斤,该弹的内部包含180个 小型燃烧单元,每个单元 由六角形的镁合金棱柱体包裹铝热剂型 混合燃烧物构成,尺寸为40毫米x 25毫米, 内部装填适量氧化铁、氯酸钾等, 燃烧温度可达到2000到2500摄氏度, 可烧穿几厘米到十几厘米的 钢板,杀伤面积达到6000平方米,其火焰 可燃烧120秒,用水很难扑灭,还能 与水反应,产生二次爆炸。 它会迅速加热周围的空气和物体, 导致人体皮肤烫伤、干化、龟裂, 引发皮肤坏死。燃烧过程中产生的烟雾 和有毒气体会损害呼吸道和消化道等器官, 导致呼吸急促、剧烈咳嗽、胸闷、 恶心、腹泻等症状,并可引发 氧气供应不足和窒息。其高亮度光辐射 会对人眼造成严重伤害,包括疼痛、 泪水流失、视力模糊、眼球烧伤和失明。 补充说明:钢的熔点是1515°C, 铁的熔点是1535°C, 铜的熔点是1083°C,而国际公约禁止使用的 白磷燃烧弹的温度是500°C。) 那不是天女散花。 也不是流星雨。 那是地狱失控的四处迸裂的铁浆。 5月9日,97岁的二战女兵Ivan Zalyzhnyy 胸前挂满勋章,她为马里乌波尔 泪流不止:“今年我想和孙子一起 庆祝胜利日,他是一名乌克兰中尉, 他在保卫祖国的战斗中牺牲了。”小伊万才24岁。 第13周 (5月16日-5月21日) 乌克兰在流血。 但马里乌波尔的血已经凝固。 它是火,是铁,它是82天。 它是骨头,是磁石,是不屈的春天。 它是跃出的身影,是愤怒,是微笑。 它是金属固定器,是熏黑的“V”字手势。 它是一张张静止的照片。 它是大地之子,也是大海之子。 它是母亲的不舍,父亲的坚毅。 它是死亡。它是生命。 “我们需要活着的英雄。”[11] “把男孩儿带回家。”[12] 马里乌波尔是被煅造的永恒的血。 它是武器,也是鲜花。 它是树干上的黑和枝头上的绿。 它是前线,也是后方。 它是旗帜,也是种籽。 它是时间。它是秒针的嘀嗒和日历的翻页。 它是国际斡旋,是争吵和拥抱,是正义的觉醒。 它是黑暗和冰冷,也是希望。 它是失败。它是胜利。 “所有乌克兰人将以荣誉埋葬他们的战士。”[13] “整个36旅现在都在这里,和我在一起。”[14] 他们活着走出了厂区。 勇敢而友善的脸,凝望着你的眼。 担架上的手臂,拄着拐前移的脚步。 他们活着走出了厂区,带着地下的微光, 带着蒸汽朋克风格的线条与构图,黑与白的纠缠。 2439人。一辆又一辆公共汽车。 一列又一列的队伍。车门打开。关上。 满是污渍的玻璃。一双双 沉默的眼睛转向窗外:一座工厂。一片海。 一个梦。一首诗。马里乌波尔。 一只对视的海鸟,收紧着它熏黑的翅羽。 5月16日,鲁斯兰失去了一条腿。 “我可以看到这个在电线上面冒着火花、 吹着口哨的东西朝我飞来,突然 它就像香肠一样穿过了我的腿。” 几个小时后他苏醒过来,但立即受到了 惊吓,因为周围全是俄罗斯士兵。 就在他昏迷时,基辅做出了艰难的抉择。 鲁斯兰说,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投降。 “我们会战斗到底。”[15] 在乌克兰,流传着Palamar最后的视频: “仍有战士留守钢厂,一项行动 正在进行,我不能透露更多细节。” (2022年6月3日端午节-8月7日立秋)
[1] 出自伊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Ivan Stanislavsky)2022年3月6日的日记,载于《马里乌波尔的80天——从一座繁荣城市沦为废墟》,作者Paul Adams和Hugo Bachega。 [2] Bahva Chikobava(巴赫瓦·奇科巴瓦)是亚速团指挥官,也是原格鲁吉亚武装部队上校,他死于3月14日的战斗。 [3] Kalyna(卡琳娜)即Sviatoslav Palamar(斯维亚托斯拉夫·帕拉马尔),是亚速团的副指挥官。 [4] 指1989年春天的北京天安门广场。 [5] Olena Bilozerska(奥莱娜·比洛泽斯卡)被称为乌克兰最致使的女狙击手,3月31的俄媒曾报道她被击毙,但4月2日奥莱娜即更新Facebook澄清自己安然无恙。 [6] Mantas Kvedaravicius(曼塔斯·克维达拉维丘斯),立陶宛电影导演、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他为纪录战争亲赴马里乌波尔实地,后遭俄军俘虏,4月2日被枪杀。 [7] 语自亚速团指挥官丹尼斯·普罗科彭科(雷迪斯)(Denis Prokopenko)。 [8] 语自亚速团副指挥官斯维亚托斯拉夫·帕拉马尔(卡琳娜)(Sviatoslav Palamar)。 [9] 即联合国驻乌克兰首席代表奥斯纳特·卢布拉尼(Ossnat Lubrani)。 [10] Natalia Lugovska(娜塔莉亚·卢戈夫斯卡娅)是亚速团的心理学家,她的儿子巴雷特(Barrett)是一名神枪手,巴雷特2018 年牺牲于顿巴斯的战场,年仅23岁。 [11] 2022年5月16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下令,要求亚速钢铁厂的守军撤出。 [12] 2022年5月16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探望了一位在战争中饱受身心创伤的孩子:来自马里乌波尔的10岁的伊利亚·马特维安科(Illia Matviienko)和他的妈妈被炸弹击中,妈妈把伊利亚拖到安全的地方,抱着他死去。 [13] 出自2022年5月21日亚速团指挥官丹尼斯·普罗科彭科(Denis Prokopenko)中校录制的视频。 [14] 出自2022年5月21日乌克兰海军陆战队第36旅代理旅长谢尔盖·沃伦斯基(Sergei Volynsky)录制的视频。 [15] 本段参考《Last Stand at Azovstal: Inside the Siege That Shaped the Ukraine War》,作者Michael Schwir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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