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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福兄寄来了新出的散文集《收割自己的光芒》,嘱我“写几句”。对我来说,诗人叶文福写散文乃意料中事,不写便对不起自己;我甚至还暗暗期待着他的小说,他若不写,就更对不起自己。不过,还是先就这本散文集说几句吧。 1、与其说是一本散文集,不如说是一本非常规的自传,甚至大传;其传主与其说是某个叫叶文福的人,不如说是经由这个人所结晶的某种精神,某种濒临失传、或许已经失传的精神。 然而我却无法命名这种精神。因为它拒绝成为一堆名词,或拒绝被一堆名词所遮蔽。不得已,我只能将其转化为一串追问,一串了无新意却又常问常新的追问。 它问的是: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是谁? 2、必须以《尊严》开篇——无论是作为深思熟虑的编排,还是别无选择的选择。犹如定音鼓,有了它,就有了主脑,有了基调,有了重心。 尊严未必是精神自我追忆,或自我叙述的原点,但肯定是其最后的倚恃。以最后的依恃为原点,是为了彰显一种人格。“凡企图摧毁诗歌者,必也企图摧毁人格”(保罗·策兰语),而确保人格,从而确保诗意免遭彻底毁灭的最后防线,只能是尊严。 有尊严不必有一切,但没有尊严必丧失一切。你可以剥夺一个人的一切,但就是不能剥夺他坚守的尊严。 想不起那位老师的姓名又有什么关系——既然他已经用他那娟秀工整如板书的自我批判,用他那破草帽下始终梳得极其严整的花白头发,用他报春花似的微笑,用他的扫帚和扫得干干净净的路,尤其是用那句带着金属音、如同遗言的“哦,我在写字”,为我们阐释了尊严的具体涵义。 尊严不在有名无名。无名的尊严对应于莫须有的罪过,或许更接近尊严本身。 但为什么尊严和屈辱总是联袂而至——不是“拔起萝卜带起泥”,而是互为表里?名符其实的“斯文扫地”啊,可为什么被迫执斯文以扫地的人会那么多?自屈原、司马迁以降,一代代,一茬茬……是不是必须以此为配重,一个自古就以“敬惜字纸”为善事的民族才不至于失去平衡?是不是必须同时传承这野蛮的基因,那被我们称为“中华文明”的血脉才足够完整? 岁月如风,斯人如磐:一个手握扫帚的背影,幻映着重重叠叠的命运,我们早已分不清、也无需分清他是谁。在中国文化中,扫帚历来是不祥之物,然而,这并不能妨碍我们化帚为笔,不能妨碍我们在忍看斯文扫地的同时,聆听那破空而来、永远安详的声音: “哦,我在写字。” 3、从来就没有单纯的追忆。追忆即缅怀,即反思,即破解,即清算,即忏悔,即救赎,即祭祀,即召魂。追忆让一个人更深、更真切地触摸到生命的根。 由根而干,而枝,而叶,追忆之手缓缓抚过生命之树,连同它脚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连同它收藏在年轮中的各种温度和表情:那曾经挺拔并依然挺拔的,那被迫扭曲且永不得舒展的,那早已凋零归尘而又葱郁如故的;那灼热似火的,那冷硬如铁的,那温润如玉的;营养和毒素,春阳和雷霆,挫败与升腾,对抗与妥协……爱恨交集。悲欣交集。 跨度二十年,随兴而作,却毫不牵强地呈现出某种整体结构:由“家乡的河”而“诗之于我”,而“高山流水”,而“捕蝇者说”,由深远而高远而平远而归于当下,体例上的人为编排和运思自身的节律混而不分,检阅的襟怀和发现的眼光合二为一。认为追忆可以还原生命的轨迹是一种妄念,不,不是还原,而是跃入忘川,在语言中反向地重新活过,并且是和读者一起活。耗散在时间之流中的生命能量以空间的形式再度汇聚,那些不可磨灭的瞬间,在这些瞬间里载沉载浮的人与事,由此被允诺以永生的超度。现在它们有更充分的理由藐视遗忘的黑暗以至一切黑暗,因为作为个体生命存在和生成的节点,它们在彼此呼应、相互映照中放射出的,乃是自己的光芒。正像权力之手终将不敌追忆之手一样,再大的黑暗也不能伤害,更无从遮掩这样的光芒。 4、“收割自己的光芒”:一个何其朴素,又何其奢侈的意象。朴素相对于日常的劳作,而奢侈,则相对于太多的伤创。每一束光芒几乎都伴随着,或隐藏着一道伤口。创深痛巨,光芒乃大。在某种意义上,收割光芒就是收割创痛,包括“无人收割”的创痛: ……在我的个人情感世界里,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株无人收割的庄稼。没人收割的庄稼,茎和叶自然都烂在了秋风秋雨里,但籽儿是烂不掉的。只要不离开土地,来年春风,籽儿就要发芽。 就像没有谁能够测出《漫说诗》中那位乞丐母亲和一个诗人之间的距离那样,也没有谁能够测出创痛和收割之间的距离。然而,这正是从“籽儿”到光芒之间的距离。 5、别急于说“文如其人”——我是说,别让这一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的著名论断变得过于轻巧和廉价,如同往出厂的猪肉上打戳。 “如”使“(其)文”和“其人”构成明喻。在这种比喻关系中,“文”是喻体,“人”是喻本,前者从后者那里获取存在和生成的依据,二者呈现为单向的循环阐释关系。 在风格论的意义上如此理解并无大错,前提是能把握住其内在的复杂性。然而,深入到本体论的层面上,再复杂的理解都将失于简单,因为这里并不存在现成的依据;或者说,那原本被视为依据的“其人”,本身却成了一个悬疑。 “其人”者,特指,这个人也。那么,在《收割自己的光芒》中出没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就是作者本人吗?或者说,就是那个1944年生于湖北小镇汀泗桥蒲圻岸,大名叶文福,小名六四的人,那个国字脸、磐石肩、眉披黑羽、目射精电,忽儿柔情似水,忽儿暴烈如雷,忽儿虚弱得日月惨淡,忽儿刚强得昆仑在怀,总是渴望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却又总是理不顺和时代的关系,总能爆出惊世骇俗的高论却总也把握不准与人交接的分寸,但无论命运如何颠踬都永远桀骜不驯,永远向前扬着那刮得铁青的下巴的小个子吗? 6、是。又远不仅仅是。北岛早年的一句诗或许可以视为某种平行的阐发,他写道,“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太低的要求,太高的标准。我们曾不得不诉诸“大写的人”和“小写的人”来指明其间的矛盾,而由此产生的裂隙恰好可以用来安放接踵而来的时代,其显赫的勋业之一,就是一方面解放了,另一方面也解散了被悬置在北岛诗中的那个“人”。很少有谁愿意坦承,由失范而失衡,正义的沦丧、莫名的恐惧和苟且的理由在我们的心中早已混而不分,以致成了某种痼疾;问题在于,读过《为着那永恒的一声》中那令人齿冷的一幕,我们还能找到什么来粉饰那些仿佛突然被聚焦于水银灯下、正经历着自我羞辱的灵魂?又有多少人在反躬自检之后,还敢于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其实早已混迹其中? 一千多位诗人、作家流水般从我面前过去了,他们谁都看见了我,但是就像都预约好了或者像接到命令的某种军队似的,齐匝匝的,没有一个人像看见了我。 感谢艾青先生的睿智,他基于切身体验的“人鬼之辨”不但无可辩驳地现场化解了“我”的尴尬和郁闷,而且照亮了一个人鬼莫辨的心理空间,一种不得不在人鬼之间快速切换的生存诡道。宽容的美德就是这样和惨痛的教训互为代价,却也给追忆留下了太多的余绪。 7、 1984年春天某日,内蒙诗人阿古拉泰打来电话,说他人在北京,相约当晚见面。“还会有一位你想不到的客人”,他突然压低声音,像说到一个秘密,但更多地像是在卖关子,并且一卖到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但我已差不多猜到了。数月前我曾受命去铁道兵大院看望叶文福,当时就曾有约定。 “晓渡……晓渡你记住,老子……老子是十年磨一剑,出鞘……出鞘……”这句话,文福当时是紧紧攥着我的手说的。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就像永远不会忘记那双青筋暴突的手,那双阴郁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对咻咻掀动、每一次都鼓胀到极限的鼻翼,那股从舌尖和牙齿间挤出来的咝咝气流。那一刻叶文福不再是叶文福,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醉汉,而更像是一头被酒精烧得通红的斗牛。愤怒、仇恨乃至恶毒扭曲了他的五官甚至身形,却不但不能遮掩,反而突出了他的一腔凛然正气和某种高贵的气质 《感谢父亲》中父亲临终前那充满仪式意味的一幕倏然激活了这段记忆,竟让我一时禁不住浑身颤抖。所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代代以口碑传”,到底都在传些什么呢?那不可屈服的意志,终将取胜的信念,又是基于什么呢? 一页页苦难的文字翻过去,翻不过去的是其间的一声声叹息。太多、太沉重的叹息。 但仪式仍然是必要和重要的,因为它意味着薪火相传。事实上,这本散文集中有太多的场面和仪式有关,或者说,自身就可以被视为种种仪式:感恩的仪式、祭祀的仪式、召魂的仪式、忏悔的仪式,如此等等;而所有这一切都指向那些难以破解,却又必须破解的生命和岁月之谜 8,“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凡是叶文福写下的文字,都必须认真对待”——这是一道律令吗?当然不是。但如果是,那么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它都不会来自外部,而只会来自那些文字本身,换句话说,来自你的心底。你可能看不见这律令的发布者,但他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在凝视着你。这严正透明的隐身人无名无姓,你可以勉强唤他“艺术良知”。 要多少苦难的粮食,才能酿出这样清冽的醇酿? 要多少不得不抛却的心血,才能凝成这样饱满的珠玑? 是时候了,是收割自己光芒的时候了。 2010,3,天通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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