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渡,1954年1月生。1982年1月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原作家出版社编审、《当代国际诗坛》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多年来主要致力于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先锋诗歌的研究、评论和编纂工作,兼及诗歌创作和翻译。著有诗论、诗歌随笔集《唐晓渡诗学论集》、《今天是每一天》、《与沉默对刺》、《先行到失败中去》、《镜内镜外》等9种;译有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以及S·普拉斯、V·哈维尔、C·米沃什、Z·赫伯特、M·赫鲁伯等诗人、作家的部分作品;主编“二十世纪外国大诗人丛书”多卷本、“当代诗歌潮流回顾丛书”多卷本、“帕米尔当代诗歌典藏”多卷本等;另编选有《中国当代实验诗选》、《当代先锋诗三十年——谱系和典藏》等十数种诗选。80年代末、90年代初先后参与创办民间诗刊《幸存者》、《现代汉诗》,2005年主持创办中坤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评论和诗歌作品被收入国内外多种选(译)本。多篇论文先后获国内重要奖项。2012年获首届“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2013年获第二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2016年获第14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批评家奖”。1995年起多次应邀往欧美多所大学访学或朗诵。2001年应邀出席在法国里尔举行的第一届世界公民大会。2008年9月应邀出席第八届柏林国际文学节。2006年起多次组织并主持中外诗人高端交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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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先锋诗的若干问题

     

唐晓渡

 

 

九十年代文学潮流精览丛书的名下编选这样一卷诗或许隐含着一个小小的悖谬,因为90年代诗歌有别于80年代的特征之一就是看不出有什么清晰可辨的潮流。把考察范围进一步限制在似乎负有领导新潮流天职的先锋诗歌范围内,这种悖谬会变得更加显豁。当然也可以干脆以悖谬对悖谬,说这里无意于潮流恰好是某种新潮流

  然而为什么总是绕不开潮流?是不是因为凡事一旦被命之为潮流,就同时意味着大势所趋,不可抗拒?就意味着攻取了某一话语制高点,自动获得了某种不言而喻的价值?就意味着不仅可以顺应潮流,而且可以反潮流,进而成为这方面的英雄?假如真的是这样(我相信许多人宁愿是这样),那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个词加上括号,悬置起来,以便让时间清洗掉积存其间并散布在语境中的毒素。

  因此,本文对90年代先锋诗写作的描述、阐释,以及对由其所提出的若干问题的探讨,都和潮流无关。或有同仁对继续沿用先锋诗这一概念提出质疑,甚至不以为然,对此我深表理解;但为了在与80年代的对比中更有力地揭示出某种内在的变化,只好暂时存而不论。如果你愿意,不妨也把它打上括号。

 

 

1,中断和延续 在整个80年代一直保持着强劲势头的的先锋诗写作,至89年突然陷入了不可名状的命运颠踬之中。首先是3月26日,天才的海子以25岁的年纪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仅仅时隔两个月多一点,另一位在朋友间享有盛誉的诗人、海子的挚友骆一禾,又因突发脑溢血不治去世;然而,和紧接着针对几乎所有人的暴力的拦腰一击比起来,这两起事件所引发的震惊和伤痛不过是悲剧的序幕而已。

  我无意为先锋诗在九十年代的境遇勾勒一幅灾难性的背景;事实上,当代中国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所具有的、往往以戏剧化方式呈现出来的复杂性,已经令我无法在原初的意义上使用灾难性一词。这不是说灾难本身也被戏剧化了,而是说人们对灾难的记忆很大程度上浸透了浓厚的戏剧色彩。在强迫性遗忘机制和急于摆脱巨大的精神屈辱经验(包括道德上的不洁感)所导致的欣快症倾向的双重作用下,它似乎不再具有被遮蔽的、可供探寻和汲取的现实内涵,更谈不上凝聚力和灵魂的净化作用了。它既不能唤起恐惧(由于有太深的恐惧),也无从令人振奋(一种太纯粹的诉求),其功能介于颓唐和亢进之间。当意识形态的强控制和经济活动的优先权巧妙地合纵连横,从而使权力和金钱的联合专政与大众媒介的商业化操作所诱导的拜金主义和消费主义潮流彼此呼应,成为无可争议的社会性支配力量,而这一切又和人们对现代化生活的迫切向往纠缠在一起时,我们甚至难以确切地勾勒出所谓灾难性的边界。

  在这种情况下,如同欧阳江河在一篇文章中所尝试的那样(1),从专注于写作 本身的角度论述先锋诗以89为契机实现的历史转变,或许更为正当。不过,有些问题因此也就变得更需要深究。欧阳江河写道:

   对我们这一代诗人的写作来说,1989年并非从头开始,但似乎比从头开始还要困难。一个主要的后果是,在我们已经写出和正在写的作品之间产生了一种深刻的中断。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诗歌写作的某个阶段已大致结束了。许多作品失效了。就象手中的望远镜被颠倒过来,以往的写作一下子变得格外遥远,几乎成为隔世之作,任何试图重新建立它们的阅读和阐释的努力都有可能被引导到一个不复存在的某时某地,成为对阅读和写作的双重消除。

  

确实,深刻的中断当时是一种普遍的感受。作为后果的后果,这使得本来就非常可疑的写作的意义在一些诗人那里几乎是转眼间就沉入了虚无的深渊;而对另一些诗人来说,写作将如何进行下去已不只是某种日常的焦虑,它同时也成了陈超所谓噬心的时代主题。然而,把造成这种中断的肇因仅仅归结为一系列事件的压力是不能让人信服的,除非我们认可先锋诗的写作从一开始就是对历史的消极承受。时过境迁,在最初由于尖锐的疼痛造成的幻觉有可能代之以较为平静的回顾和反思后,我们或许可以更多地根据诗歌自身的发展,说它们充其量起到了某种高速催化的作用。另一方面,这种中断无论有多么深刻,都不应该被理解成一个嘎然的突发事件。它既很难支持开始结束这样泾渭分明的判断,也无从成为衡量作品有效无效的标尺。关于这一点,只要阅读一下欧阳江河自己的两个组诗,即《最后的幻像》和《致友人》,就不难得到映证。这两组诗同样不缺少他所说的那种主要源于乌托邦式的家园、源于土地亲缘关系和收获仪式、具有典型的前工业时代人文特征、主要从原始天赋和怀乡病冲动汲取主题的乡村知识分子写作资质;但前者尽管写于1988年11-12月间,却已通过标题透露出足够鲜明的告别意向;而后者尽管写于1989年9-10月间,却非但没有结束漫长的告别,反而一再撞响那有时比一个时代的终结更为辽阔弥留之钟。更有说服力的是,它们即便在今天读来也仍然令我们感动,甚至比当初更感动;换句话说,它们并没有因为与一个业已逝去的时代,或某种已成昨日黄花的写作方式的致命关联而失效,至少在阅读层面上如此。

  但这样一来,所谓深刻的中断岂非被抽空了意味?对此我的回答是,必须在同时考虑到延续返回这两种倾向(不仅仅是相对于80年代,但回到诗本身正是先锋诗在整个80年代一以贯之的响亮追求)的前提下,并基于三者的互动关系,才能更深刻地领悟中断的意味。并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一个90年代,它也不会在被我们经历后跌入万劫不复的时间深渊。这里作为历史的写作、写作的现状和可能的写作之间所呈现的并非一个线性的过程,而是一种既互相反对,又互相支持的开放性结构;其变化的依据在于诗按其本义地在自身创造中不断向生存、文化和语言敞开,而不在于任何被明确意识到的阶段性目标--不管它看上去有多么重要。

  不妨落实到具体的有关问题,例如,对抗这一先锋诗的传统主题在90年代是否具有新的可能性问题继续我们的讨论。由于这一问题牵涉到对先锋诗极为敏感,在前苏联和东欧发生剧变、全球性冷战时代宣告结束后又显得格外不可回避的所谓意识形态化写作,诗人们就此表现出高度警觉是必然的;因而,可以把欧阳江河于此所持的否定态度理解成某种过度阐释式的策略。但断然宣称对抗主题的可能性已经被耗尽则是另一回事。正如不应把在当代现实和精神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对抗因素和意识形态幻觉混为一谈一样,我们也应该仔细甄别使对抗主题在向变化着的历史语境敞开的过程中焕发出新的活力,和简单地重复早期朦胧诗那种意识形态对抗之间的差异。饶有兴味的是,欧阳江河本人恰恰属于率先寻求这种新的活力的诗人之一,并且很可能走得最远。写于90年的《傍晚穿过广场》表面上没有涉及对抗主题,实际上却巧妙地借助广场这一被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反复强调的时代圣词所唤起的有关记忆和期待,从反面不着痕迹地直接进入了主题内部。这里,新的可能是通过对广场作为传统的对抗场所被赋予的神圣性,以及主题本身在意识形态框架内历来具有的、黑白分明的僵硬对峙色彩的双重消解获得的。这种消解伴随着另一个似乎越来越令欧阳江河着迷的主题,即时间主题的呈现;因为正是时间揭示出,从来没有一种力量/能把两个不同的世界长久地粘在一起。然而,使对抗成为不可回避的道德和良心的界限并没有因此归于消失;甚至相反,由于诗人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以道德和良心的主体自居的话语立场(这正是所谓意识形态化写作的特征之一),它变得更锋利了。它象一柄双刃剑,在生命既短暂易逝又追求永恒的悖谬中,在一个幽闭时代的深处,同时劈开了那些坚硬的石头脑袋和人们心中珍藏着的影子广场。它提醒两手空空的人们”“在穿过广场之前必须穿过内心的黑暗,从而重新体会生存的重量,并且有可能换一种眼光,重新看待被石头的重量减轻了肩上的责任、爱情和牺牲

  欧阳江河的双刃剑在某种意义上也同时劈向了写作和阅读。它同样要求一种与新的可能相匹配的新眼光。这里,对形形式式的诗歌成见的警觉,较之对意识形态化的警觉并不显得更不重要--二者有时简直就是一回事。就对抗主题而言,象王家新的《瓦雷金诺叙事曲》、《帕斯捷尔纳克》,或周伦佑的《刀锋二十首》,或孟浪的《死亡进行曲》那样作尖锐而集中的正面处理,往往标示了人们的接受边界,充其量可以扩大到例如陈超的《博物馆或火焰》那种融忏悔录与升阶书于一炉,在个人宿命和两个时代脱钩的龃龉间展开的命运交锋;而象《傍晚穿过广场》那样致力消解的反面处理,或象翟永明的《颜色中的颜色》那样,使其融入另一个平行的主题及其变奏的更大织体中,则很容易遭到忽视乃至无视,就不必说王寅《灵魂终于出窍》式的秘响旁通,或象西川的《致敬》、《厄运》那样充满着细节的反讽,看上去更琐屑、更具中立色彩的陈述了。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会给人留下竭力扩张某一主题外延的印象;但我的本义却是要指出其内涵的深化--既然我们不愿意使对抗在诗歌中意识形态化,我们就应该首先做到非意识形态化地对待这一诗歌主题。正如它不必然导致群众写作政治写作一样,它也远非仅仅指涉对社会现实的介入。随着对抗的所指在现实中越来越具有匿名的、非人格的性质,它也越来越成为一个更内在、更多和写作自身相关的诗歌领域。也许我们最终应该如布罗斯基所说的那样理解对抗之于诗歌--反之亦然--的意义,即:一首诗是不服从的语言形式。它的声音挑起的疑窦远远不限于具体的政治制度。它究诘整个存在秩序,它遭遇的敌手也相应地更加强大(2)。

  我之所以为辨析一个问题花费如许的笔墨,是因为在我看来它如此重要,以致任何不必要的混乱都会损及先锋诗存在的依据:它怀疑的、批判的、冒险的灵魂。此外也是想借此澄清自己的有关困惑。(3)当然,时代变了,语境变了,甚至诗歌写作的性质也有所变化;但从根本上说,诗人作为种族的触角历史和良心的双重负重者而应该在种族的智慧和情感生活中担起的责任并没有变,追问在经历了那么严酷的误解、冷落、淘汰以及消解之后,实验诗歌究竟有多少能够幸存下来的作品?这些幸存的作品又能够对精神或语言的历史贡献些什么(4)也未必已经过时。对90年代的先锋诗来说,继续保持对抗对称的平衡或许和重新夺回某种永恒的东西(福柯评波德莱尔语)一样重要,或许本身就属于需要重新夺回的一部分。

 

 

2,个人写作 读者或许已经注意到我一再涉及到欧阳江河的理论和创作之间的矛盾,但愿这仅仅是因我的阐释所致。无论如何,这使得我们有可能换一个角度,再次回到他所说的深刻的中断。立足这一角度,我倾向于将其看成是两种冲动的混合表达。

  首先是追求现代性的冲动。这种冲动自五四前后起就从内部紧紧攫住了中国诗人,并在历经坎坷后导演了从朦胧后朦胧,贯穿了整个80年代的先锋诗运动。现在,当历史由于恶性变故又一次显得暧昧不明时,它也又一次站出来申明自身,申明一个与社会的现代转型既彼此平行,又互相颉颃的、独立的现代化进程。这就是为什么在欧阳江河的表述中,中断不是发生在诗人与历史之间,而是发生在已经写出和正在写的作品之间,并且多少有点令人奇怪地宣称,因之失效难以为继的,不仅是那种具有旧时代人文特征的乡村知识分子写作,也包括与此相对的城市平民口语写作,以及可以统称为反诗歌的种种花样翻新的波普写作,甚至包括被限制在过于狭窄的理解范围内的纯诗写作的原因--浑然无告的精神受挫感就是这样,经由追求现代性冲动的改造,被转述成了某种并非从头开始,却更象从头开始的新契机。在这个意义上,所谓中断或可视为构成现代性主要内驱力的革命观念及其决裂传统的曲折隐喻(5)。

  但它同样可以视为追求现代性的冲动受到强大制衡的曲折隐喻。这种制衡与其说来自写作与语言现实之间的亲和力,不如说来自另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冲动,即致力于去蔽破障,使那些沉默(或被迫沉默)的事物从幽昧的黑暗中站出来,发出声音和光亮的诗本身的冲动。这种冲动决定了先锋诗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具有的自省和自否维度,因为现代性意义上的先锋和诗本身意义上的先锋毕竟不完全是一码事。如果说80年代前者占了上风,其更多诉求的运动形式及其集体性质(把一生中的孤独时刻变成热烈的节日)明显带有革命时代的遗风的话,那么同样明显的是,对这种倾向真正有力的质疑、牵制和挑战也恰恰来自先锋诗内部,来自那些持有更坚定的诗本位立场、在写作方向和方式上更自主、更具个体色彩的诗人及其作品。事实上,作为运动的先锋诗至80年代末已呈颓势,强制性的中止只不过使它的终结平添了某种悲壮而已。就此而言,中断不妨说就是了断:既是对一代人青春情结的了断,也是对20世纪中国新诗关于革命的深刻记忆,或记忆的记忆的了断,是对由此造成的运动心态及其行为方式的了断。

  从这里出发,我们或可围绕为90年代先锋诗人普遍认同的个人写作问题,进而讨论先锋诗在90年代的历史转变

  考虑到T.S.艾略特的非个人化作为公认的现代文学,尤其是现代诗歌的经典尺度在今天差不多已成常识,而哲学和社会人类学意义上的个人也早被当作一种神话遭到反复解构(其在文学理论和批评上的延伸,就是相继为作者读者发出了讣告),首先对所谓个人写作进行必要的澄清似乎并不多余。我的意思不是要给它下一个确切的定义,而是要提请注意聚集在这一概念上的若干踪迹投影。这样的踪迹投影包括:意识形态写作、集体写作、青春期写作、对西方现代诗的仿写(和对整个西方文学、文化的服膺),或许还得加上近些年大行其道的大众写作市场写作。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们意识到个人写作在一个缺少个人传统的历史和现实语境中的针对性,及其更多从反面被界定的语义渊源。

  这其中值得多说几句的是所谓青春期写作。它是个人写作的直接涂擦对象。作为一个借喻,青春期在这里意味着:对生命自发性的倚恃和崇信、反叛的勇气和癖好、对终结事物和绝对真理的固执、自我中心的幻觉、对的无限好奇和渴慕、常常导致盲目行动的牺牲热情,以及把诸如此类搅拌在一起的血气、眼泪和非此即彼、一根筋式的漫无节制,暗中遵循雅罗米尔(米兰.昆德拉小说《生活在别处》中的主人公)所谓要么一切,要么全无的逻辑。尽管不能一概而论,但回头看去,80年代的先锋诗写作在许多方面确实表现出浓重的青春期特征。此外还应该考虑到,这是一种因长期压抑而被迟滞了的、曾经严重受损并仍然一再受损的青春期,其结果是往往为写作带来了格外的颓伤、怀旧和晦涩色彩,或者在绝望中使语言的狂欢有意无意地蜕变成语言的暴力。

  青春期写作的根本弊端在于以最富于诗意的方式悬置了诗本身。尽管如此,不能脱离特定的语境来评价青春期写作。正如它的浮躁、情绪化和急功近利很容易在与集体无意识的致命纠缠中诉诸运动这种意识形态行为一样,它的感性、挑战欲和不断被刺激的创造渴望也天然地具有个人化倾向,从而在相当程度上满足了时代对诗歌非意识形态化的要求。无论是怎样的破绽百出,一代诗人正是经由青春期写作发现和检验了自己的写作才能,锻炼和修正了自己的诗歌抱负,并在私下完成的、每每把摹仿妄称为创造,或二者兼而有之的学徒生涯中,逐步领悟和掌握了写作这门古老技艺的秘密。

  但更重要的也许是与此同时日臻成形的个人诗歌知识谱系个体诗学。我相信这既是使真正的个人写作成为可能的前提,也是它区别于青春期写作的主要分野。

  所谓个人诗歌知识谱系尽管广泛涉及诗歌史和相关领域,但并非是指具备这些方面的完整知识--这在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诗歌写作本身而言也无必要--而是指与具体诗人的写作有着密切的精神血缘关系、包含着种种可能的差异和冲突,又堪可自足的知识系统。其显著特征在于它的非常规性;或者不如说,它是往往被常规的知识所忽略、无从进入其谱系的非常规知识(尤其是相对的、难以通约的个人观察、感受、想象和反思的经验),和可以征诸史实或典籍,却又被具体诗人的洞见、曲解与误读改造了的常规知识,二者混而不分的特殊知识系统。如果你愿意,不妨说它是某一诗人独享的材料库;但它更主要的价值却在于构成了使这一个诗人的写作有别于另一个的独特的上下文:一个仅供其出入的语言时空,一套沟通外部现实和文本现实的独一无二的转换机制。

  个人诗歌知识谱系具有显而易见的自我相关性质。它既是诗人写作的强大经验和文化后援,又是他必须穿越的精神和语言迷障;既是布鲁姆所谓影响的焦虑的渊薮,又是抗衡这种焦虑的影响,并不断有所突破的依据。使这样一个本身充满悖谬的系统具有可操作性,而又相互生成的知识,我称之为个体诗学。其特质并不在于理论上的新颖奇特或宏大严整,而在于可以有效地处理诗人感兴趣的主题和题材的实践品格;不在于某一诗人公开表述自己的诗歌观点时参照常规诗学提出的或激进或保守的原则主张(更不必说关于诗歌的宣言了),而在于能够参证其作品加以辨识、但在实际写作过程中往往具有随机性和难以言传的私密性的具体诗歌方法:语言策略、修辞手段、细节的运用、对结构和风格的把握,以及其它种种通过语词的不同组织,迫使从沉默中现身的技巧。

  如果说先锋诗写作在90年代确实经历了某种历史转变的话,那么在我看来,其确切指谓应该是相当一部分诗人的个人诗歌知识谱系个体诗学的成熟。它适时满足并体现了由青春期写作个人写作的过渡,同时又提供了对此作出评估的尺度。试图直接依据社会转型知识转型时代气候来描述先锋诗在90年代的转变是荒谬的(如同这种做法所复制的历史决定论的逻辑一样荒谬),它必然以牺牲转变本身的复杂性和经由这种转变扩大了的差异性为代价。事实上,在有着不同的个人诗歌知识谱系个体诗学的诗人那里,转变也有着不同的意味;反过来,只有当转变导致了个人诗歌知识谱系个体诗学的深刻变化时,它才是真正有意味的转变。这一点较之诗人们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来的共同倾向或对某一话题的共同兴趣(毕竟,时代气候深刻影响着诗歌的发展,就象诗人们之间也彼此影响一样)更值得关注。

  以西川和翟永明为例:对西川来说,转变建立在由于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社会及其个人生活的变故所引发的、对前此所持象征主义的、古典主义的文化立场进行反思的基础上;他意识到从前的写作可能有不道德的成份,因而这种立场面临着修正(6)。而对翟永明来说,转变更多地与努力摆脱塞尔维娅.普拉斯那种自白风格的影响有关。这种努力可以一直追溯到80年代中后期,跨越了从《静安庄》(1985)到《咖啡馆之歌》(1993)这一漫长时段。和其他一些先锋诗人一样,他们在谈及各自的转变时都强调了叙事性戏剧化的重要。然而,在无论从道德理想,还是从生活方式,还是从个人身份来说,都突然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状态的西川那里,叙事性是和重新考虑一种在质地上得以与生活相对称、相较量的语言方式联系在一起的。这种语言方式致力于在抒情的、单向度的、歌唱性的诗歌中,异质事物互破或相互进入不可能实现。它在现实性上是一种能够承担反讽的表现形式,可以充分接纳经验、矛盾、悖论、噩梦;其可能的指向则是把诗歌的叙事性、歌唱性、戏剧性熔于一炉综合创造。而在对西川所说的尴尬状态早有深切体验(当然是另一种体验)的翟永明那里,叙事性戏剧化的重要在于可以借以打破那种来自经验底层,并逐步凝定为一套固有语汇的力量对写作的控制,由此发展出一种具有细微的张力、宁静的语言、不拘一格的形式和题材的更见成熟的个人风格。尽管二者在叙事的不可能性方面隐有灵犀一点(7),但主旨毋宁说大相径庭;因而毫不奇怪,正如在西川90年代的写作,尤其是在《致敬》、《厄运》、《芳名》、《近景和远景》等长诗中,由叙事性导入的异质事物互破或相互进入不可能实现使语言表现出明显的复合、加速和增殖倾向一样;在翟永明近期的作品如《盲人按摩师的几种方式》、《乡村茶馆》、《小酒馆的现场主题》中,其叙事的因素越是有所加强,语言就越是趋于单纯、舒缓和缩削。

  西川和翟永明并不是两个极端的例子。仍就叙事性话题而论,比如,相对于西川、翟永明的被动态度,王家新,特别是肖开愚、孙文波的叙事显然就更象是一种主动的揭示。在对80年代先锋诗写作中普遍存在的不及物现象有所强烈针贬的前提下,这种主动揭示具有肯定的性质:既肯定了叙事本身的意义,又肯定了使叙事成为必要和可能的本事本事在这里可以是一个人,一个场景,一段余响不绝的经历,也可以是渗透在这一切当中、大到难以限量的中国语义场。然而,在不改变上述前提的情况下,陈东东的叙事却是对本事,从而也是对叙事本身的无穷颠覆:所有有可能被认作本事的,在他的作品中最终都成了巨大的超现实幻境的一部分。于坚的叙事则从另一端点与此构成了对称:他的事件系列(某种程度上也包括他那首不幸未能得到充分关注的长诗《0档案》)与其说是试图在对具体事件不厌其详的述说中呈现事物本身,不如说是在实验罗兰.巴尔特所谓零度写作的可能。而对认为我们更多地是处于与之相反的状态中从事写作(8)的欧阳江河来说,叙事的意义仅仅在于可以通过叙述使事情变得不可叙述;换言之,叙事只是作品完成虚构的活力来源之一,它不享有任何特权。

  关注由上述粗率的比较和分析所显示的、类似的复杂性和彼此差异无疑增加了理解先锋诗在90年代的历史转变的难度,却更能切中肯綮。当然,在致力于不断地向存在敞开这一点上,不同的个人诗歌知识谱系个体诗学又是相通的。这或许既是其成熟的真义,又是对所谓个人写作最抽象、然而也是唯一可能的界定。我猜想这还是诗人们不惮于个人写作这一说法会引起种种误解的原因。

 

 

3,疏离、身份和阅读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上述先锋诗在90年代的历史转变不但没有缩小,某种程度上还扩大了它和现实(作为阅读期待的现实)之间的彼此疏离。当肖开愚一方面持续地提请人们注意在90年代先锋诗中大大增强了的中年的责任感,一方面向同行呼吁一种响应市场号召的灵活性,一种让读者轻松取得贷款、重重支付利息的窍门(9)时,先锋诗的市场行情却在一路看跌:原先为其所吸引的读者群越来越萎缩(且日益表现出一种中年式的淡漠),新的读者群又没有适时形成(即便有,也多象是些站错了队追星族),这和诗人的大量离队恰成一种对称现象;出版界的态度变化仅仅在于用赤裸的、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利润天平,取代了另一具暧昧的、似乎不便言说、说也说不清的天平,其结果可想而知,不多的例外则很可能伴随着某一迹近扶贫的善举;至于批评界,大多情况下仍象过去一样,或装聋作哑,或扮演精神理疗大夫的角色。有趣的是一些曾经为先锋诗作过有力辨护的批评家,最近也转而加入了为读不懂而摇头叹息的行列,并立刻被那些一直指责先锋诗脱离时代脱离人民的人引为最有说服力的证词。

  试图在先锋诗和思想界的话语实践之间达成沟通的努力也很难说得到了积极的回应。问题不在于学者们--这里主要说的是一些卓具影响的青年学者--解读现代诗的能力往往令人惊讶地贫弱,而在于他们甚少表现出这方面的意向。他们对诗的兴趣和理解大都停留在抒情的阈限内;一旦超出这一阈限,就宁可敬而远之。20世纪哲学最重要的动向之一就是实现了从认识论到阐释学的转变(罗蒂语),其中对文学和艺术语言的分析居有某种中心地位;然而在当代中国,至少就目前而言,有关的迹象似乎还微乎其微。

  凡此种种都令人不禁想到老黑格尔所谓历史的狡计。由于这种狡计,先锋诗先是被迫成为孤独的反叛,语言或历史在地下的捣乱(10),然后又被迫经历它同样孤独的成熟。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并不存在这样的狡计,只存在孤独这一有待勘破的斯芬克司之谜;而先锋诗人们显然很快就勘破了这个谜。今天已不再会有哪一位先锋诗人宣称要给公众趣味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几乎称得上是平静的上下文中,孤独的成熟被欧阳江河转称为只为自己的阅读期待而写作以亡灵的声音发言。他希望用影子作者、前读者、批评家、理想主义者、语词造成的人’”这样一种多重角色构成的自己,确认其作为诗人的真实身份(11)。同样,王小妮也在《重新做一个诗人》中写道:......而海从不为别人工作/它只是呼吸和想。//不用眼睛。/不用手。不用耳朵。/那些被炎热扑打的人/将再摸不到我/细密如柞丝的暗光   

  类似的超然态度无疑体现了一种诗歌意义上的不妥协精神,同时也使围绕先锋诗和现实的疏离这一命题形成的或焦虑或兴奋不已的有关舆论意外地带上了喜剧色彩,以致我们有理由进一步追问,这个命题究竟是基于什么意义,又在多大程度上真实地指陈了先锋诗与现实的关联?或者不如说,在什么样的前提下它将自我揭示出,它在更大程度上不过是出于种种原因无法或拒绝阅读先锋诗的口实,因而迹近一个假命题?奥.帕斯的一句名言于此意味深长,他说现实是最遥远的;他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演说的标题就是《对现实的追寻》。出于同样的动机(追寻,而不是人们常说的反映把握现实),米兰.昆德拉深入进行了他对遗忘的研究。显然,对帕斯和昆德拉来说,所谓现实决非是既在、了然、自明的,相反它倾向于自我隐匿,因而更多属于未知的范畴;即便是通常被我们称为经验的,也需要一一加以勘察和诘究。

  应当永远记住:那种被指称为既在、了然、自明的现实,从来都是按照某一权力或中心话语组织起来的现实。它所索要的,从来都不是追寻而只是追随。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实可以被有些人象他们自认在握的真理一样拿在手上,用作尺子以至--如果必要的话--鞭子的原因。从这种现实在握的奇怪特权中还顺理成章地引申出某种同样奇怪的豁免权。有一段时间我发现几乎人人都在津津乐道于某作家的的一句令人听来肃然、凛然的责难:诗人,你为什么不愤怒!他们是在要求诗人拷打良心的玉米。诗人当然应该拷打良心的玉米;使我不解的只是,为什么似乎只有诗人才需要拷打良心的玉米?为什么没有人向那些几乎无需拷打就能发现大大的良心问题的领域,比如新闻领域,或者进一步,就造成社会性良心危机的根本所在提出同样的要求?更使我不解的是许多人在责难诗人时的那种不屑的、甚至洋洋自得的口气或神色,仿佛他们可以自外于良心,仿佛他们就是一再请求拷打,却被一再延误的良心的玉米本身。

  先锋诗一直在疏离那种既在、了然、自明的现实,这不是什么秘密;某种程度上尚属秘密的是它所追寻的现实--体现为文本的、可由创造性阅读的不断参与而不断得以自我揭示的现实。进入90年代以来,先锋诗在这方面最重要的动向,就是致力强化文本现实与文本外或泛文本意义上的现实的相互指涉性。不同的诗人于此采用了不同的写作策略。例如,张曙光有关个人生活和个人情感的研究或孙文波对平凡家族史的批判大多取复合性的叙述笔调,在这种笔调中,回忆所调动的怀旧感和当下严苛的甄别眼光彼此渗透,从而既可以更多地汲纳日常经验并造成亲近的幻觉,又保持住了作品的张力;臧棣的《燕园纪事》系列同样在一个被主动限制的、相对狭小的范围内展开,路径也大致相似,但更具目击的现场感。欧阳江河写于90年代的大部分作品明显具有他自己所说的异质混成的扭结性质,其特征在于诗歌文本中所树立起来的视野和语境、所处理的经验和事实大致上是公共的,但在思想起源和写作技法上则是个人化的,诗人以诗的方式在言说,但言说所指涉的又很可能是非诗(12);而西川则越来越倾向于把哲学、伦理学、历史、宗教、迷信中的悖论模式引入诗歌,据此形成一种伪哲学、伪理性语言方式以便使诗歌获得生活和历史的强度(13)。我们当然会注意到隐涵在这些不同的写作策略中的诗学差异。譬如,欧阳江河所实践的异质混成在出发点上就很难说和针对80年代先锋诗写作中存在的不及物倾向而倡行的及物写作是一回事:前者在强调诗歌对关于痕迹的知识的倾听,并不妨碍它对现实世界和世俗生活的倾听的同时,还充分注意到现代诗歌包含了一种永远不能综合的内在歧异,即词与物的异质性(14);而后者恰好是以词与物具有可以彼此替代的一致性为前提的。这种区别很可能由于围绕对所谓中国语义场的不同看法而被发展成某种带根本性的分歧;然而,仅就追寻现实,并进而使呈现在文本中的现实拥有对称于文本外现实的活力、强度和不确定的复杂性这一点而言,又不妨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显然,当不再偏执于那种既在、了然、自明的现实时,讽刺就变成了反刺。在这种反刺中真正感到尴尬的也就成了对先锋诗的阅读。先锋诗多年来一直未能创造出无论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说得过去的范式读者,这或许称得上是一个小小的悲剧--不是哪一方面的悲剧,而是双方共同的悲剧。进而我们会发现,这还是一幕没有悲剧主人公的悲剧,因为他不在场。然而,不在场不等于不受伤害。就阅读而言,这样的伤害远不自今日始,只不过一直没有被充分觉察和反思而已。在另一篇分析作为20世纪中心事件的革命对当代诗歌写作和阅读的影响的文章中,我曾试图触及这种受伤害的阅读的中枢神经其最敏感的部分奇妙地混合着对革命的模模糊糊的记忆、怀旧的需要和文化-审美主体的幻觉。这实际上勾勒出了一个失意的诗歌监护人的形象。这位监护人乐于追随他被赋予的权力幻像;他采用所有文献式阅读中最糟糕的一种来阅读诗歌:他总是希望从中读到一些象当年的革命一样具有轰动效应大事、大排场,以便证明他那偏狭的、封闭的、被扭曲成一团的阅读期待的正当性;对凡是使这种阅读期待落空的诗歌他或者满腹狐疑或者忧心仲仲,因为他既担心失职又唯恐受到愚弄。这表明他无意中已经沦落为和他试图扮演的相反的角色:一种需要受监护的角色;而他总是能够指望及时得到这方面的支持--我说的是大多数有关诗歌的舆论。他看不到也无法看到,这类舆论及其操作者距离诗歌其实比他更远,因为他们感兴趣的从来就不是诗,而仅仅是舆论--一个真正以尽可能制造轰动效应为目的的领域。

  认为这位失意的监护人被监护人只有一副刻板的面孔是不公正的。如果他碰巧还有一点多余的鉴赏力,他会很适意地让自己成为一只看不见的鸟笼,里面豢养着一只他所宠爱的诗歌的金丝雀。这是他监护权力的诗意延伸。夜深人静或他想闭目养神的时候,他会给自己沏一壶茶,找一把躺椅,然后愉快地聆听那只想象中的金丝雀可人的鸣啭;而假如他忽然发现他已久久没有温习这本不可或缺的功课,他就会惊慌失措,就会象《生活在别处》中那个列车里的小女孩一样,用无限伤感以致麻木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唱道:我的金丝雀死了,我的金丝雀死了,我的金丝雀死了......。因为对他来说,正如对雅罗米尔来说生活在别处一样,诗也在别处。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发现,诗歌在这位监护人那里本质上只是一种消遣:变形了的意识形态权力的消遣或私人感情的消遣。而诗所追寻的现实恰好从这两种消遣形成的缝隙中漏掉了。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这种消遣式阅读很容易与一段时间以来渐成主流消费式阅读接轨,或向后者转型的原因。二者之间本来就只有一步之遥。

  我无意侵犯任何读者的尊严和权利。在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中,阅读当属最无可强制之列。面对他所不愿意阅读的作品,一个读者可以在任何时候掉头而去。不过,此前或与此同时,他也不妨对自己的读者身份有所质疑和反思。这种质疑和反思同样适用于他的阅读方式。一个持有消遣或消费念头的人,一个把阅读抵押给某种非此即彼的宏大热情的人,面对充满反讽和矛盾修辞的诗歌而深感蒙羞受辱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正是对他把自由误解为放任的惩罚。因为阅读是放任的对立物;阅读是一种聚精会神的活动,它将我们引进那些陌生的世界,这些世界渐渐会向我们揭示一个更加古老的真正的祖国:我们来自那里。阅读是发现通向我们自身的无可置疑之路。是一种承认(15)。

  问题在于,随着大众媒介和大牌明星互相爆炒越来越成为这个时代的盛事,还会有多少人有耐心进行这样的阅读?据此认为存在一个以全面遗忘表达当代社会对诗歌的厌恶公开的阴谋(16)或许是过甚其辞,但它并非不关涉到诗歌的命运。毕竟,作品的有效性是由写作和阅读共同决定的,而诗人同时兼任两者(社会学意义上的)乃不得已之事。先锋诗十多年来一直孜孜于新诗自身传统的建设和巩固;然而我们也不应忘记:诗歌传统...... 是两个轴交叉的结果,一个是空间的轴,一个是时间的轴。第一个存在于不停地互相联系的公众的多样性;第二个存在于一代又一代的诗人与读者的连续性中。不同领域的读者的相互联系以新鲜的血液和新的目光丰富了诗歌传统(17)。没有这样一个生生不息的传统,没有由此造就的同样伟大的作品和读者,所谓回到伟大的标准(18)就无从落到实处。

  因此,这本诗选与其说是90年代先锋诗写作的一次成果展示,不如说传达了来自诗歌自身的某种吁求,首先是对阅读的吁求--它吁求那种经过充分反思的、尽可能排除了先入为主的偏见或成见的阅读,那种同样经历过孤独的成熟、既不倚仗背后人数的多少,也不凭靠任何统计学意义上的市场尺度的阅读,那种愿意共同追寻现实,并在此过程中与写作形成创造性对话关系的阅读,那种一对一的阅读。当然,一一得一;但我们都知道,这后一个既是哲学的,也是诗歌的极大值。希门内斯之所以把他的诗献给无限的少数人,所基于的大概就是这个奇妙的吧。

  是的,一对一:少数,然而又是无限。

 

 

  如果按照80年代某些人们热衷的划代法,这本诗选可以说包括了三代人的作品:所谓朦胧诗一代,所谓后朦胧第三代一代,再就是继起的新一代了(好在如俗话所说的事不过三,否则真不知道要累死谁)。尽管如此,把他们同归于先锋诗的名下并没有让我觉得十分不妥:一方面,当代先锋诗的写作确实涵盖了这三代人(姑且这么说);另一方面,真正倾心于诗的谁也不会把这类命名游戏当真。现在大概已不会再有人把自己属于第几代当回事了;用不了多久,先锋与否也将变得毫无意义。总是这样:诗一再起身抖落种种时间的幻像(包括所谓的90年代)。争论将烟消云散,附会将归于尘埃,而好作品会留下来。

  当代诗歌格局在90年代的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是形成了一支初具规模而又比较稳定的海外军团。尽管这样说相当外在,当属与上述时间幻像类似的空间幻像(尤其是考虑到置身信息时代,世界越来越象一个地球村);但由于地域、心理、个人身世和文化空间的变化必定深刻影响到诗人对母语的感受,它还是足以成为一个有关现代汉语诗歌可能性的相对独立的命题。主要是出于这一原因,对诗选中现移居海外的诗人的作品--其中如杨炼的《大海停止之处》、多多的《五亩地》、《节日》等,无疑都是不可多得的力作--这篇序文基本未予涉及。我留待有机会单作论列。

  窗外市音正嚣,而世纪末也在无声逼近。对此诗人当均报以平常心。我不知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要说:

  那使事物不朽的,必也令诗光荣!

 

 

                         1997深秋,北京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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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阳江河:《89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和知识分子身份》,原载《今天》1993年NO.3,P.178。

(2) 布罗斯基:《文明之子》,引自《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漓江出版社,1990年版,P.470。

(3) 譬如,我能理解臧棣在论及作为一种写作后朦胧诗时对写作主体形象所作的反叛者异教徒的微妙分别,却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将这两种形象对立起来,而不能视为同一形象在不同的上下文中,或语义的不同层面上的呈现?同样,我赞同说在后朦胧诗那里,写作有意避开对峙的话语系统,拒绝成为带有任何意识形态神话色彩的艺术仪式。也不妨说,写作幻想在意识形态的话语系统之外,创造出一种独立的自足的权力话语,一种将审美的功利性缩小到极限的新的艺术仪式,却不明白,为什么对峙只能纳入意识形态话语系统?为什么在例如王家新的近作中激昂地实现着诗歌对峙主题只能被视为对旧的艺术仪式的借用,而不就是新的艺术仪式的一个有机因素?臧棣的有关观点及引语见《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中国诗选》No.1,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P.345-346。

(4) 欧阳江河:《对抗与对称:中国当代实验诗歌》,见《磁场与魔方》,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P.256-257。

(5) 参见拙作《五四新诗的现代性问题》(载《文艺争鸣》1997年第2期)、《重新做一个读者》(载《天涯》1997年第3期)。

(6) 西川:《大意如此.自序》,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P.2。此节有关西川的引语均出于此。

(7) 关于翟永明诗歌中叙事的不可能性,可参看拙作《谁是翟永明》中的有关论述,见《中国女性诗歌文库.翟永明卷.序》,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

(8) 同(2),P.180。

(9) 肖开愚:《九十年代诗歌:抱负、特征和资料》,载《学术思想评论》第一辑,P.223。

(10)、(15)、(17) 奥.帕斯:《诗歌与世纪末》,见《批评的激情》,云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P.56、55、68。

(11) 同(1),P.194。

(12)、(14) 欧阳江河:《谁去谁留.自序》,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P.3、P.2。

(13) 同(6),P.3。

(16) 肖开愚:《生活的魅力》,见《诗探索》1995年第2期。

(18) 臧棣:《回到伟大的标准》,载《中华读书报》1996年7月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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