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爽的15首诗

送给野鸭子的手机

不思而画    而写

那是上班的人干的事儿

你们

戏才开场  就转身离去

不等蹩脚的罗拉 愫方 繁漪 朗涅夫斯卡娅开口

就逃走

银杏儿不金黄

就去五塔寺和潭柘寺

要么等樱花败了

再去玉渊潭

平庸的手机就该扔给野鸭子玩

你们得奔跑着讲溜冰和lsd

要么 叹喟香光居士对行气的傲慢无理

葛里高里的钢刀

随着战马飞奔 如雷中

闪电 划过阿克西莉亚的丰胸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都是

情人节

或如

教宗葬于松木灵柩

那是信者的情人节

那  神啊  今夜

请也赐给我圣灵之羽

用它点画星星  照亮我暗中沟壑

要么  让

一颗小行星剥落的核桃

陨落

梦中击响巨钟

震醒我渴睡的

今生今世

    (2017年2月14日)

大天使

早晨  我终于睡着

在日光中

没有衣服穿 冻得发紫

追着太阳露出的地方跑

突然看见垃圾车上飘着穿牛仔裤的大天使

她伸出手想拉住我

恍惚之间  我居然只喊出“大天使”

垃圾车从我身旁飞速掠过

我被惊呆  原地不动晕倒在地

我在一辆飞奔的车上惊醒

身上盖着一块又硬又扎的破布

我知道这就是那辆垃圾车

我身上的破布

就是我画的大天使

    (2017年3月)

桃花

枕着地  闻不到

花香

蓝封住她的耳朵

听不到鲜蜜的针尖吸吮花蕊的

蜂鸣

对面的山坡蒙着胭粉  如落雪晨霞

透过海蓝  穿过小星星灼伤她的箭簇

她想唱歌  却发不出声

正午压住她  面色绯红  比阳光

明亮

干草地就要点燃

被一声无法平息的太息

儿时洗钢笔时 喷射清水的一片天蓝  就在天上

殘蝶之粉淹没在深海

比漫山桃花耀眼

    (2017年3月)

夏至

今天就两件事

暴雨 夏至

带着伞去超市买小葱 挂面和

茄子

给pp做茄子凉面和

小葱蘸酱

我的大哥哥今天确诊癌症转移

做完菜

狂风忽起

我一点儿不饿

看见法师也在等雨

他的茶也显出一丝急迫

    (2017年6月21日)

冬夜小岛上的猎户座

猎人的左肩 有

一颗胭脂色的

痣

她不亮 下雪的浪花

比她璀璨 她就在

天中央

长庚女神 在西边 领着小姑娘

维纳斯   

我看见你跑了过来

猎户之下 灰蓝色

大海的尽头 我

在小岛的边际 不敢

仰视那脆弱 淡淡伤感

心性勇敢 微微闪烁的

红

你说 她扛得起

重担

我想到的全部 仅只是

看书女孩的那条

淡紫色的

衣裙

那女孩已经

不在

她被撕扯下衣裙 被

垃圾车运走

她的生命 都没长过

猫

而她 留在天中央

留在你心怀

头搭在你的肩膀上

赤裸着 微红颤抖

迎着

冬天的海

双手被紧紧攥着

    (2017年7月17日)

早安

天空由红紫变成金色

是昼的阳极

难受的心  穿过晴朗的

星空  更加颤抖

麦克白杀死睡眠

小夜月如黄发卡

别住一缕青空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2017年7月30日)

西直门二号线地铁站

下午六点 像幼儿园里等着接我的傍晚

人们涌入更深的四号线和更远的13号线

我停在电子钟下玩手机

漫不经心 似乎

生命可以无穷尽

奔腾的人海 像大河激流 

两岸发黄的

高山 通向护城河贡献的隧道

西直门二号线地铁站

假饰故乡山河

    (2017年7月30日)

由89年海子追悼会上他父亲的照片想到的——纪念海子父亲查正全仙逝

咆哮的六号线  碾压着

平静的想象

山海关毕竟是一关

你给父亲出了难题

3月他嚎叫着好让自己说服自己——你并没开玩笑

8月他终于走了  去找你算账

你已逃得很远很远

游过忘川  忘了

查湾

你都是五十多岁的幽魂了

你的父亲是菩萨

可他错过了你的今世

他等着度你来世

突然问自己

拉着手  送走妈妈  给她守灵

然后站在焚尸炉旁  等着她全部骨灰

怎么那么似曾相识

……

    (2017年8月18日)

七夕情书

天一下就清澈了

红桃6飞奔着看见白天的JQKA

他们都在唱歌儿

绿色藏在钻石铃铛里

亲爱的  今天我的确

一手好牌

我说我带路  我要飞着走在你前面

你斜背草色书包  里面装了

苦梨棋子和

手绘棋盘

可你一直和手机下棋

路过一张黑桃  就休息一下

路过我  就看一眼

每次你哗楞哗楞路过

我都再飞到前面 

直到路标变成梅花

我汗流浃背

排山倒海的眼泪冲向

蜂拥的喜鹊

    （2017年8月29日）

我的笔

我的笔

丁香一般  从紫到夜

静待清寂之月

我的笔

加热鲜蜜

它们在我怀中流淌

我的笔

抚摸格子布

鼾声似键盘

    (2017年9月7日)

悲伤吞噬恐惧

一、502姐姐

想不到会为你写诗

502姐姐

5月  你被法医装进黑色塑料袋

从那一刻起  我们这一层

就变成了地狱中的某一层

那时  你已死去至少一个半月

满楼道飘满你求助的信息

而我们  都  真的

难以说服自己  那就是

你

你把巨大的恐惧留给我

恐惧迅速被悲伤吞噬

人们都不知道你就是自杀

我明明知道  却不愿与他们交流

好多年  你一个人住502

下楼买菜是你唯一的活动

你从2013年开始  每天

狂吼10分钟

那撕心的孤寂

全楼都听得见

有一天  你来敲门

借了一把椅子

你家的门锁坏了

要等开锁公司的人

我从门镜里窥视你

你安静地坐在楼道里

一动不动

还有一天

你遇见我

突然严肃地吼问：“那个男人是谁？”

我回答：“是我丈夫。”

那一刻我想起楼长说过  你是

精神病人

最后  你竟然尸爆

一鸣惊人

20多名警察不敢进你家

他们比我还害怕

全楼的人都觉得我胆儿大

我在501陪伴着你死亡的气息

8级疼的痛经

压不倒这悲伤

二、半截塔南街

白天  疼痛攫住我

刚下楼就快晕倒了

扶着墙  晕乎乎地爬上楼

和衣躺倒

身体渐渐融化

我对我说：还好，我可以暖和地死去

那一刻  手机响了

我费力地抓起手机看了QQ

你说：下午好（玫瑰）

巨大的悲伤袭来  胜过

剧烈的疼痛

我只好起床  喝水

去交取暖费

傍晚  吃了老边饺子

回家路上

穿行半截塔南街

好久没走这儿了

雾霾中  路灯昏沉

远处走过来的两个男人

突然搂抱着扭动起来  半天

我才反应过来——

他们在练习拉丁舞

其中一个胯部扭得很高

我立即想起妈妈老年时学过跳拉丁舞

她高兴时就这么扭动胯部跳几下

寒气袭人  灰黑色的夜色中

没能和妈妈分享的我的快乐 

借着两个雾中扭动的恐怖黑影 都变成

无由的悲伤

    (2017年11月7日凌晨)

方程式

玻璃上爬行的蜘蛛挡住天空中的飞机

玻璃此刻就是天空

暮色也挡住了太阳 月亮 星星

我知道  窗帘之后是晚霞

没理由窥视真理

“敬老院的红色大门好像阴间的前一站”（老贺微信里说）

我吓得从座上跳起来

……

又一架飞机爬过玻璃

眼前出现一块黑板和

白粉笔方程式

每个字母 符号 如一个人来去  与

另一个人无关

    （2017年12月2日）

灯——致国越

从清醒到醉只需

一句粗口

水知道我需要酒

太阳没有星星透明

从子夜到黎明

华灯全都点亮也照不清人的阴影

    （2018年1月6日，国越生日）

春雪

她躲得越来越远

一路上  延绵不绝的塑料大棚和翻盖的旧县政府如同梦魇

一大摞县志尽力缩短了黑夜

骤然而至的冷加倍了失眠的理由

努力辨识路边盛开的桃花和樱花

觉得都不怎么像

站在一尊石头面前

突然想到

胆小鬼和鬼和妖怪

春天就要创纪录了

雪还在下 

总有一世  躲避者是勇敢者  他拔剑

刺向流氓  骗子  恶棍

刺向每一位挑战者

正如这春雪  立即融化

毫不犹豫

   （2017年4月5日）

云雀

（梦中见到他，觉得熟悉又不认识，醒来突然想起他是神学院壁画中的一位青年）

小提琴娴熟地勾勒出上下有力翻动的翅膀和

清新的啼鸣

他努力冲向寒冷的阳光

孤独地融化在生硬的淡蓝中

树木  建筑和十字架  仰头哼鸣

我腾地从梦中惊醒

作夜，我搂着死去魁梧青年的头  对他说

这样你会舒服些

今早我听见他在琴声中复活

冲向封冻的太阳

    （2018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