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破》（选8）

《东风破》组诗共300首，作于2000-2004年，以对传统美学及现代生存的反思为母题，集中表现了作者在现代荒诞绝境下，对旧有抒情方式的反诘、变构，对新的诗美空间的深度体悟，以及对复杂现实的诗意批判。——注

         望海潮•梅英疏淡

我如果无视这梅花的疏落，流水的

消融，放弃东风与暖暖天气

厌倦了耐着性子转换不停的年华

是不是就意味着此身不在园中

不在街道和雨中也不在血染的青春里？

是不是意味着我搭错了车，对柳絮与蝴蝶

太过失礼？对这春天太过高傲？

那女孩热情，会像火一样旋转在暗室

那宴会热闹，像燕子们落在孤枝上

那大屏幕五光十色，像上帝烦乱的心

我静守着墨黑的月亮、铁的夜晚

不着一字的白纸一样的深渊

华灯齐上是最好的证据，车马飞驰更如同

生活滑行在玻璃上：多确凿啊

乌鸦呆在它的巢里，红旗翻卷在天涯

卜算子·水是眼波横

现在，眉头与眼波

即是山水，用不着修辞

亦无必要一一辨认那些迷人的能指

而春天的确已经远离

我是说，那包裹严实的希望和绝望

也都走了，连逃亡也称不上

反讽和暗喻像是丢弃在战场上的

生锈的兵器，或戏台下的

空座位——大屠杀无比成功

至于道路与家，孤零零的词

我曾想像它们潜伏在原野

潜伏在火里，在灰烬的余温里

现在我知道，它们要急着

找一块石头，纪念我

就像今天纪念着明天，迫切而狡猾

青门饮•胡马嘶风

身在南国，却总能听到

呼啸的北风，文字缝隙里的追逐

又是声母又是韵母，又是沉默又是哆嗦

就像晚霞似火，而常常令我想起

拂晓的熹微，地平线下蜷缩的骨头

又是雪花又是旗帜，又是屋檐又是死囚

倘使有一轮残月，且不管它属于

前半夜还是后半夜，发白抑或发黄

让人昏睡还是惊醒，还是惬意地爬行

我都将其视为信物，赋予最精致的

修辞格，用上燃烧，用上奔跑

用上在白白的纸面拖出血痕

真是难熬啊，叫做霜天，叫做

长醉，叫做镣铐里的身段

在尽头，祖国掀开面纱，我跃马归来

鹧鸪天•黄菊枝头生晓寒

这正如黎明时分的微微一颤

横笛吹着六月，风雨穿过十年的恭敬

这正如醉里看花，看人头攒动

但帽子的确戴反了——

不是我一人，就是所有人

酒可有可无，欢笑与哀愁

可有可无，于是我努力尝试着

那大大的悲痛也可有可无

身体犹健，饭量正多，越是忘掉未来的

白发，越看不见夏天里的霜

思远人·红叶黄花秋意晚

好久未遇到它们了，但我要的是

新恋情，把霜、篱笆和隐居的日子

也加进来，把生活的伤口、盐

把一再延长的战争加进来

然后明白远隔千里的怀念

原来也发生在最近处，好比那飞云

无视我内心的舞步，大雁南归

便证明了从未离开这荒芜的牢笼

所以，家书来自任何地方

它们是真理，是车票，是最寒冷的火

拂晓时分的思考，词语的颤栗

是浓雾里的镜子，是褶皱的句号

所以眼泪就成了笨重之物

无须窗户与遥望，无须小儿啼闹

无须荒不择路亦无须野狗——

秋意之伟大在于褪尽了它们的颜色

生查子·关山魂梦长

它关乎跋涉，却无关山水

它关乎孑然的身影，却无关鸿雁

它关乎冻僵的手指，却无关家书

它关乎紧紧咬住的嘴唇，却无关鬓角的霜雾

它关乎道路，却无关抵达

它关乎窗口，却无关绿色

它关乎风中的摇摆，却无关晕眩

它关乎魂梦，却无关两个人的厮守

也许，它会关乎遗忘，但我的意思

显然倾向于那密密匝匝、像沙子流下的时光

正是它们遮掩了伤口，打败了眼泪

并会把尖厉的嚎叫一缕缕地流放到晨风里

有时我猜想，它很可能来自

一个伟大意志，一片深邃的“意义”之湖

但这神秘瞬间总是被下一秒击溃

比如恋人的微笑，比如小鸟的叫声

好吧，它既关乎坚硬，又关乎空荡荡

既关乎骨头又关乎春天的呻吟

而这恰如翻飞的海鸥靠近了风暴，词语坚持着

它们的内心：白纸是白纸，黑字是黑字

鹧鸪天·林断山明竹隐墙

这世界其实陷入了睡态

远不止是以树林遮山，以青竹掩墙

某种程度上就是和影子的关系，或者本质上

就是影子。而秋天和蝉鸣，小小池塘与

草的颜色，不是容纳不下，就是变幻了身份

但有时还要看看天，看看鸟

它们翻飞的姿势与黎明正好倒置

越高就越冷，越自由就越黑暗

越想念莲花就越愚蠢。因为你是土地你是

河流你是失眠者，你不是梦不是罪恶

所以漫步依然重要，从现代村舍到

早晨的金光，从古典城垒到后半夜的雷鸣

手杖是需要的，拄着它此路就不显笨拙

就会呼吸通畅犹如浮生。如果能看到夕阳

或者淋上一场大雨，就等于是复活

减字木兰花·画桥流水

我在努力将它们看成是告别

画桥是一种告别，潺潺流水是告别

升起的月亮是决然的告别，它完全

可以推走黄昏，让绿油油的车辆

代替马，引入不规矩的形式

使春天的沙袋堆积在丁字路口

一个人也是告别，沉默有如大雨

让花瓣蜷起身子，让笔墨害羞

我猜测这条道路也是，它的另一端

可能通向君主堂前，可能垂挂成

充溢香气的人造帘幕，也可能

拐了同样的弯：飞絮遗失了它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