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郭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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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个人诗歌史:10首

郑小琼:女,80年代初出生于四川南充,中国著名诗人。有作品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钟山》《山花》《星星》《天涯》等多种刊物,作品多次入选多个年度最佳选本,主要著作有《夜晚的深度》《玫瑰庄园》等。曾参加第三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诗刊第二十一届青春诗会,获得利群人民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为广东作协《作品》杂志社副社长。

 

 

他们我记住的这些铁

 

 

1、鸟

 

芳草薄凉,人世徒然,明月高悬,天空

荒寂且美,西风吹凋木槿,短暂的光阴

万物皆有羽翼,嘉陵江在暮色里奔流

山河在沦陷,时间在哀伤,有人白鸟

 

有人乌鸦,有人骑落叶和蝴蝶,庭院

菊花汹涌,月季凋零,深秋雾间布谷

清凉,黄昏枝头知更孤单,子规的胸腔

塞满悲伤,白露雁飞,战火中的黎民憔悴

 

鸟羽上有生命的司南,她的生活没有方向

从寒露到霜降,喜鹊从松树林迁到柿树上

檐蓬下的挂灯,细微而清澈,像果壳裹着

果肉般的寂静,她囚禁翅膀,花园的虫鸣

 

夏日的欢宴残剩秋日的清欢,她从雨里捞出

雉鸟与白鹇,温婉的啼声漂浮黑夜中,她似

孤独的戴胜站于院中桑树枝,天井、高墙

或者用一颗苦心熬药,医治她内心的风暴

 

书籍、学堂、理想……她的病像加深的秋色

长咳由露变霜,最后化茫茫的大雪,菖蒲

枯槁,鸟雀不飞,衣襟下的孤独,藏着沧海

雷霆,世界辽阔,人若飞鸿,家园无法选择

 

抗议或游行,年轻的激情唤醒内战的大地

在同胞的鲜血里,她转身囚禁古老的庄园

身体里有山川,月色间有亲人,人似草木

每一寸春色都有光阴,她用丝帛了却此生

 

2、乌鸦

 

她劈柴,把一天劈成白昼与黑夜,悲伤时

便把黑夜劈长一些。草木荒凉,乌鸦安静

寂静长满狭小的灌木与昏暗,鸦影被瓦砾

覆盖,木头里有白发、衰老、皱纹,鸦腹

 

藏尖刀与老虎,祖母们的怯懦与不幸,乌鸦

饮啜夜色与树汁,从身体到灵魂,染满暮色

幽闭园中万物,祖父返回大烟与枯木,他呻吟

仰望巴掌大的青天,院中微凉,流云落寞

 

黑羽毛饱尝世态炎凉,它习惯在沸水间

寻找古老的平静,镜中的骷髅,巫婆的

眼睛,幽凄的鸣声,它们蹲在夜的枝头

不祥的古鸟四顾盲然,落叶纷纷,残月

 

变曙色,乌鸦化夜莺,闺房养蝴蝶与梦

壁虎断尾危墙,辘轳惊飞喜鹊,迷雾

吞下山林,她收容寒枕、白霜、鸳鸯锦

镜照相思瘦,用涟漪稀释时光与忧伤

 

布谷取水江边,彩虹消瘦天空,海棠压

孤枝,桑树鸣乌鸦,人世幽深,祖宅荒芜

我返回荒野旧院,野兔出没丛林,暮色

覆盖流水与心灵,黑色屋顶群鸦飞起

 

梧桐树叶阴森,乱花丛里的寒虫鸣叫

枯井朽轳断绳,我收扰晚霞的枯寂,祖父

像一只黑色的乌鸦站在枯枝,它的黑眼睛

加深庄园的荒凉,夜风用鸦声把庄园笼罩

 

3、凉山童工

 

生活只会茫然  时代逐渐成为

盲人 十四岁小女孩要跟我们

在流水线上领引时代带来的疲惫

有时 她更想让自己返回四川乡下

砍柴 割草 摘野果子与野花

她瘦小的眼神浮出荒凉 我不知道

该用怎样的句子来表达 只知道

童工 或者像薄纸样的叹息

她的眼神总能将柔软的心击碎

为什么仅有的点点同情

也被流水线的机器辗碎

她慢半拍的动作常常换来

组长的咒骂 她的泪没有流下

在眼眶里转动 “我是大人了

不能流泪” 她一本正经地说

多么茫然啊 童年只剩下

追忆 她说起山中事物比如山坡

比如蔚蓝的海子 比如蛇 牛

也许生活就是要从茫然间找出一条路

返回到它的本身 有时她黝黑的脸

会对她的同伴露出鄙视的神色

她指着另一个比她更瘦弱的女孩说

“她比我还小 夜里要陪男人睡觉”

 

4、胡志敏

 

这些年我沉浸于庞大的时代

感到虚弱而无力 让鲜活的生命

蒙上灰茫茫的否定与无知 

她的死亡带着时代的创伤

连同三个为赔偿金争执的

兄弟与父母 无人在意的尸体

没有人悲伤 也没有人哭泣

剩下赔偿金冰凉的数字陪伴

胡志敏:二十三岁 死于醉酒

我对她还有如此清晰的记忆

曾经的同事 后来沦为酒店的

娼妓 单纯的微笑 高声谈论

阅世的经历 她跟我谈论她见到

太多的所谓人生的真相 站在

现实的门槛上 比如欲望与肉体

她从不羞涩地谈论她的职业

与人生规划 她老家有很多

年轻女性从事这项古老职业

比如新婚夫妻 或者姐妹 姑嫂

结伴而行 去南京 下广东……

在发廊 阴暗的房屋 她生得漂亮

在酒店 高档的地方 她脸上的

高兴……我们很少见面 我们拥有

同一个身份背景 终属于两个

世界的人 这个城市 这个时刻

两个因生活偶然相遇的人相聚又分开

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赶路

命运是否改变 “她死亡了!”

她的男同乡告诉我 然后跟我说

她死亡的场景 说她寄了多少钱回家

说她家的房子修得多好 她兄弟用她

肉体赚回来的钱 在小镇上买房开铺面

说她死了后 哥哥与弟弟连她的骨灰

也没带回家 不能埋在祖坟上

她是卖肉的 脏 会坏了家里的风水

 

5、中年妓女

 

城中村低矮的瓦房 阴暗而潮湿的光线

肮脏而霉味的下水道 她们坐在门口

织毛衣 聊天 打量来去匆匆的男人

她们的眼影 胭脂掩饰不了她们的年龄

三十多岁或者更大 在混杂的城中村

她们谈论她们的皮肉生意与客人

三十块 二十块 偶尔会有一个客人

给五十块 她们谈论手中毛衣的

花纹与颜色 她们帮远在四川的

父母织几件 或者将织好的寄往

遥远的儿子 她们动作麻利

有时她们会谈论邻近被抓的同行

罚款四千 她们说每个月交了三百块

给知情人士 虽然这些所谓的保护费

是她们十桩普通生意 她们认为

算被鬼压了十次 虽然这鬼

庞大而虚无 她们有些失落

我想象她们现在的生活 过去的生活

以及未来的生活 就像她们手中的毛衣下

潜藏着一颗母亲的心 妻子的心以及

女儿的心 她们在黑暗中的叹息以及

掩上门后无奈的呻吟 在背后她们是

一群母亲 在门口织着毛衣 这些

中年妓女的眼神有如这个国家的面孔

如此模糊 令人集体费解           

 

6、喑哑

 

我以为流逝的时间会让真相逐渐呈现

历史越积越厚的淤泥让我沮丧 喑哑的

嗓音间有沉默的结晶:灼热的词与句

溶化了政治的积冰 夜行的火车

又怎能追上月亮 从秋风中抽出

绸质的诗句 柔软的艺术饱含着厄运

他们的名字依然是被禁止的冰川

被挤压的词语带着盐的使命

良民被挤得热血汹涌 躯体的愤怒

升起 而我常感到莫名的悲伤

那些不可摧毁的声音中 他们痛切地

触摸到自身 积蓄的 分散的……

它在淤泥的深处成照亮的真相的烛光

 

7、在电子厂

 

 

1

在桥沥(高速公路与一级公路交叉处,

盆景中的常绿植物,大雨积水洼地)

黝黑的园艺工人尘土似的生活

高速巴士,货车,它们驮着时代快速

转动,黑色的沥青道,白色斑马线

冬青低矮似流水线工人,低头忧郁地

走过,暴雨冲刷着生活的尘埃与不幸

他们谈论着数年未涨的工资,他们谈论

跳槽,双休日,加班费,她们谈论着

欲望,喜悦,悲伤,但他们决不会

像我一样,沉浸在莫名的自卑

谈论着人生的虚无,细小而无用的忧郁

    (2)

被剪裁的草木,整齐地站在电子厂间

白色工衣裹着她们的青春,姓名,美貌

被流水剪裁过的动作,神态,眼神

这是她们留给我的形象,在白炽灯的

阴影间忍受年轻的冲撞,螺丝,塑胶片

金属片是她们的配音演员,为整齐的动作

注上现实的词句,肉体无法宽恕欲望

藏在杂乱的零件间,这细小的元件

被赋予了庞大的意义,经济,资本

品牌,订单,危机,还得加上争吵的

爱情.可以肯定在电子厂,时代在变小

无限的小……小成一块合格的二元管

    (3)

钻孔机在铁上钻着未来,美梦从细小的

孔间投影,红色的极管,绿色的线路

金黄色的磁头间,它们的小,微小

我们在每一件小事或者庸常中活着

啊,活着,小人物,弱小者,我们

活着的,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活在我的诗句,纸间,他们

庞大却孱弱,这些句子中细小的声音

这颗颗脆弱的心,无法触及庞大的事物

啊,对于这些在无声中活着的人

我们保持着古老的悲悯,却无法改变

时代对他们无声的冷漠与嘲讽

 

8他们

 

 

我记住的这些铁,在时光中生锈的铁

淡红或者暗褐,炉火中的眼泪

我记住的机台边恍惚而疲惫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琐碎而微小,小如渐渐的炉火

他们的阴郁与愁苦,还有一小点,一小点希望

在火光中被照亮,舒展,在白色图纸

或者绘工笔的红线间,靠近着每月薄薄的工资

与一颗日渐疲惫的内心——

 

我记得他们的脸,浑浊的目光,细微的颤栗

他们起茧的手指,简单而粗陋的生活

我低声说:他们是我,我是他们

我们的忧伤,疼痛,希望都是缄默而隐忍的

我们的倾诉,内心,爱情都流泪,

都有着铁一样的沉默与孤苦,或者疼痛

 

我说着,在广阔的人群中,我们都是一致的

有着爱,恨,有着呼吸,有着高贵的心灵

有着坚硬的孤独与怜悯!

9火车

 

 

我的体内收藏一个辽阔的原野,一列火车

正从它上面经过,而秋天正在深处

辛凉的暮色里,我跟随火车

辗转迁徙,在空旷的郊野种下一千棵山楂树

它们白头的树冠,火红的果,透出的仁爱

与安宁,我知道命运,像不尽的山陵,河流,平原

或者一条弯曲的河流,它们跟在火车后面低低的蠕动

远近的山头站着衣裳褴褛的树木,散淡的不真实的影子

跟着火车行走,一棵,两棵……它站在灰茫茫的原野

我对那些树木说着,那是我的朋友或者亲人

 

 

10黄麻岭

 

 

我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顿在这个小镇上

它的荔枝林,它的街道,它流水线一个小小的卡座

它的雨水淋湿的思念,一趟趟,一次次

我在它的上面安置我理想,爱情,美梦,青春

我的情人,声音,气味,生命

在异乡,在它的黯淡的街灯下

我奔波,我淋着雨水和汗水,喘着气

——我把生活摆在塑胶产品,螺丝,钉子

在一张小小的工卡上……我的生活全部

啊,我把自己交给它,一个小小的村庄

风吹走我的一切

我剩下的苍老,回家

 

 郑小琼说诗:

诗歌有一颗巨大的胃, “这饥饿的胃,吞下一列奔跑的火车”(诗歌《胃》),诗歌之胃有效地消化时代这列奔跑的火车,用诗歌将时代与现实的关系呈现出来,将真实的生活与内心的镜像呈现出来,如何将伦理与艺术有机结合起来。 “在胃里藏一个活着的灵魂”(诗歌《胃》),诗歌之胃除了要吞下时代这列“奔跑的火车”外,还应有一个“活着的灵魂”。“活着的灵魂”来自于艺术的本身,也来自于生命的本身。只有用艺术的方法去穿透时代与现实的外部与表面,直抵事物的核心,诗歌才会有“活着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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