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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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睦郎诗歌选 (10首) (田原、刘沐旸  译)
 

 

3高桥睦郎诗歌选(10首)………………………………………田原、刘沐旸  

 

 


    高桥睦郎
Takahashi Mutsuo1937~ )日本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和批评家。生于福冈县北九州市,毕业于福冈教育大学文学部。从少年时代开始同时创作短歌、俳句和现代诗。21岁出版的处女诗集《米诺托,我的公牛》为14岁至21岁创作的现代诗作品集。之后,相继出版有诗集和诗选集36部,短歌俳句集10部,长篇小说3部,舞台剧本4部,随笔和评论集30部等。其中除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各种文字外,分别在美国、英国和爱尔兰等国家出版有数部外语版诗选集。2000年,因涉猎多种创作领域和在文艺创作上做出的突出贡献,被授予紫绶褒章勋章。诗人至今获过许多重要文学奖:读卖文学奖、高见顺诗歌奖、鲇川信夫诗歌奖、蛇笏俳句奖等。

诗人高桥睦郎用自己的创作行动,缓和了日本现代诗与古典传统诗歌断绝血缘的“隔阂”和对峙的“紧张关系”。他的诗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进行了有意义的尝试,为现代诗新的写作方法和新的诗歌秩序提供了可能。其整体诗风稳健、机智、厚重,并带有一定的悲剧意识。在战后日本现代诗中独树一帜。

 


    田原,诗人、文学博士。
1965年生于河南漯河,90年代初赴日留学,现为城西国际大学教授。先后出版过《田原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等五本诗集。在台湾、中国国内和美国获得过华文诗歌文学奖。在日本出版有日语诗集《岸的诞生》(思潮社2004)和《石头的记忆》(思潮社2009),后者获日本2010年度第60“H氏诗歌大奖。主编有日文版《谷川俊太郎诗选集》(集英社文库版三卷2005年)。

 

 

现在     

 

最先毁灭的是语言

我们之所以没有意识到

是因为这毁灭过于缓慢

我们意识到的是世界毁灭之后

我们想要用语言修缮龟裂、塌方而四方搜寻时

语言却失灵了

于是我们终于知道

世界是语言构成的

语言慢慢毁灭时

世界也悄悄毁灭了

 

尽管要挽回毁灭的世界

语言已经失灵

但我们还是不要焦急为好

花了很久毁灭掉的语言

只能花很久才能恢复

我们也不要

过于自信,觉得自己能够挽救毁灭的世界

要知道

语言毁灭时

你自己也毁灭了

你也是语言构成的

 

现在应该想起你的未明时分

你内心的黑暗中诞生了一种语言

新生的语言呼唤着其他语言

语言们手拉着手站起身

那时,年幼的你毫不畏惧地站起来

你站起来,你幼小的世界却令人捏一把汗

那时你并不着急

也不知道着急

你要记得那时的你才好

你现在和那时一样都在未明之中

 

科学家们说

世界始于宇宙大爆炸

如果这个推论是正确的

世界就是从毁灭开始的

毁灭开始后世界缓慢地运转起来

如果说世界始于我们的意识,那么

因语言而开始的世界也未曾着急

而是听凭时间流逝,漫长地等待吧

那就让我们也等待

自己被语言拉起来吧

 

你想必须歌唱

你叹可是又唱不出

也许唱不出是一种天启

是让你等待毁灭的你和毁灭的世界的信号

你只消与黑暗同眠,与光明同醒

在每天的劳作中耐心等待

自己心中的语言接二连三地复苏、站起

也许现在是世界的终结也是世界的开始

我们老了,同时又是新生

 

 

 

一九五五年冬

 

 

寒冷早晨的公厕里

弥漫着雾霭般的温润

 

我没有目的地闲荡

肮脏、孤独、饥肠辘辘

 

法国梧桐赤裸裸的

显得有些落魄潦倒

 

垃圾车的后面

一只狗尾随而行

 

我的右手从裤兜

滑入里面的暗兜

 

我用饥饿的心想象

在公厕里,烈焰般相爱的人

 

光线像令人作痛的刃具一样射来

让前方的泥泞闪闪发亮

 

 

夜晚

 

少年是树

如果砍掉了头部

夜晚就会从那里溢出

仿佛树液渗出

 

空间充斥着

他苍白的脸

恋人们穿过那张脸

宛如穿过森林

 

 

在岸边E庞德之墓

 

这座围着高高石墙的墓之岛上

比起你那种着月桂树的坟墓

我更想谈谈环绕墓之岛的水流 

以及无花果、接骨木和羊蹄对面变动的时光流逝

你是从彼岸来到此岸的人

 

活着的时候,站在此岸

你是不得不想着彼岸的人

人无法选择彼岸和此岸

只能从一岸想象另一岸

来到一岸,那也是被水流冲来的

 

 

 

旅行的血

 

我们的来由古老

古老得看不到源头

我们紧紧相抱

悄声地,在时光的皮肤下

接连不断地流自幽暗的河床

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旅途中

在旅途凉爽的树阴下

由于你被怀抱的猴崽恶作剧地咬伤

我们暗自流进你的肉体

在你的每一根血脉里汹涌

让你的每一个细胞发热

冲破你每一个脏器的皮肤

洪水一样漫溢而出的我们

溃决并流经你这个客栈

或者把你的声音和气息

刻印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我们将继续沉默的旅行

没有欢悦也没有悲戚

勉强地说

只有无休止的爱

 

 

从棺椁中

 

我从棺椁中站起

墓地旁,当它沉甸甸地被卸下

遮蔽眼睑的死之睡眠中

我茫然摸索着爬出棺椁

 

多么耀眼……

我从未见过如此鲜丽的风景

桂竹香树轻摇,幽深的影子

分隔墓地的平缓土墙

好像湿润的屋顶闪着光

 

我回过神时,树丛后人来人往

他们沿午后的下坡路逃跑

我坐在棺椁的盖儿上

无云的晴空犹如发呆

仿佛初次的风吹抚我的头发

 

我抓住地上的蜥蜴

在我血脉流动、肌肉紧绷的手心

蜥蜴扭动身子拼命挣扎

我捂住脸——突然痛哭失声

 

 

 

巨人传说

——致埃内斯托·切·格瓦拉

 

瓦耶格兰省荒凉的地平线上方球状的天空

你的头颅像颗足球弹起,在此停下

化作崭新的天体永远重复被诅咒的旋回运动

你那两粒钻石、两颗眼珠在正午天球的内壁

化作看不见的星座的、看不见的两颗一等星

你的心脏被吸入大地内侧可怕的深井

化作地心愤怒的泵喷发名为火山的火山

你的血液冲破血管肆意流淌成粘稠沉重的海

五颜六色的内脏游鱼般濡湿表皮,变成漂浮海上地图的大陆

你的骨骼皮肤化作天空的龙骨,并与它撑起的猎猎作响的帐篷

你的头发变成填满大地野生的甘蔗林

你的呼吸则成为甘蔗天空中氤氲的热风

你的唾液稀释成昏暗的水淌过干涸的地底迷网

你的精液成了险峻山峦的岩床下掩藏的结晶盐

所有植物都用隐秘的根尖拥抱它

所有动物都以温软的舌头舔舐它

 

你被四分五裂,变得如此巨大!

 

*

 

而你远不满足于目前的大小

还在继续膨胀,一味地膨胀

因为你肉体的回忆里尽是玫瑰与百合

悲惨的大地以及覆盖它的数层星球

也能满盈数不清的百合与玫瑰

前额上的百合、胸口的百合、后背上的百合、大腿上的百合

眼中的玫瑰、嘴唇噙着的玫瑰、心上的玫瑰、肚脐上的玫瑰

玫瑰炽燃的星辰之下,满目百合冻结的大地之上

(抑或百合结冰的天空下,玫瑰燃烧的大地上)

唯一被抛弃的露台上

我撕开胸口衬衫,头上落满悲伤的灰烬

或者成为被吸入玫瑰天空的螺旋中的一点

我模仿哭泣的女人,模仿那古老的喟叹

变得过于巨大的你已不属于我

我准备收集起自己内心喟叹的物质

从最初的一点,从一个细胞开始,再造一个你

 

*

 

时间的蚂蚁眨眼间把你啃噬得狼藉一地

我决定用相反的方法从头再造一个你

即使这样,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留胡子的革命家?神出鬼没的游击队长?)

创造、树立一个崭新的你

需要我用爱惜的热灶,烧起多旺的火、土和水

要用什么比例、什么诀窍把他们糅合在一起?

(你是散发着泥土、山涧、咸猪肉和篝火气味的战略理论家?)

究竟要收集我血液里怎样的玫瑰,精液中怎样的百合

才能创造出你绝妙的躯体?

(你的直率与谦逊!无限的宽容和憎恨的深刻!)

的确,你就是用百合堆砌的百合塔

百合的冷暖、淫荡和清洁

即使充盈其间的是生命的玫瑰

你稀有的筋肉、稀有的温柔、稀有的阴囊

我到底要凭什么才能造出?

我要用怎样的炼金术才能让你重生?

 

不,不是这样。我要重做一次

 

*

 

为了你,让我做一个驼背的铁匠吧

为了能铸就你不坏的心脏

让我做一个瞎眼的踩葡萄汉吧

为了你,为了能酿出你体内奔流的马德拉酒

让我做一个瘫痪的鞣皮工吧

为了你,为了能在你胸腔中撑一对强韧的风箱

让我做一个烧火的聋子吧

为了你,为了能往你的风箱里吹入炽热的呼吸

让我做一个哑巴的面包工吧

为了你,为了能把你柔软的脑髓和紧绷的睾丸塑成形状

让我做一个兔唇的养蜂人吧

为了你,为了能提炼你甜蜜浓稠的脑浆与精液

让我做一个痛风的裁缝吧

为了你,为了能缝制包容你的善良与强韧的皮肤

让我做一个铅中毒的金匠吧

为理你,为了能雕刻主宰你全部的纯金魂灵

 

不,还是不对,也不是这样

 

*

 

你的全部是从那里出现的两种纯粹的物质

你的阴囊与思想——我把他们放在天平两端

你的阴囊是让水涨高再从表面迸出露珠的猪皮袋

你的思想是袋子四周闷热的空气

你的阴囊是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的热带树

你的思想是沉甸甸的甜果

你的阴囊是正午人声鼎沸的斗牛场

你的思想是斗牛场宣泄向天空的尖叫

你的阴囊是挂在门口驱邪用的大蒜

你的思想是那刺激性的气味

你的阴囊是刚挖出的金块

你的思想是它散发的金光

 

阴囊与思想把天平的两个盘子掉个个儿:思想与阴囊

 

你的思想是激湍清冽

你的阴囊是造就激湍的晦暗的湖

你的思想是猎鹰矫健

你的阴囊是让猎鹰休憩的健硕臂膀

你的思想是撒了一地的食盐闪光

你的阴囊是歪倒的烟缸

你的思想是船队遥遥

你的阴囊是送他们启程的地平线

你的思想是星云混沌

你的阴囊是星云得以栖身的苍穹——

 

*

 

这些描摹你的语言

不过是你这座壮丽的建筑留下的惨烈废墟

语言如此空虚,我绕到废墟背后

看吧,在这陌生的、铅灰色的黎明天空

你的思想毫不掩饰地以阴囊的形状

温柔又沉重地悬垂,被赞叹的秃鹫们包围

晃着、不停晃着、晃得身形模糊

总有一天,云的阴毛会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纷拥而至

闪电激烈的血管在大气的腿上倾轧奔流

我要离开,就像那个古代的女神

做个永远的流浪者,浪迹世界

向着我心爱的人们——他们酷似饕餮尸肉的豺狼——内心的旷野

我要去搜寻,搜寻那个被四分五裂抛尸荒野的你

特别是那根混着瓦砾沾满血迹的孤独的阴茎

 

 

 

 

谈谈你的夜晚吧

满天星星打着旋儿

大地在聆听

一边承受着劲风的狂吹

 

远方耸立一棵柏树

像褪去血色的手掌

比起往上爬的头发

那只手到底在等待什么

 

可是,领受了你打着旋儿的夜

再谈谈那些睡不着的人吧

他推开窗,任夜晚吹拂他炽燃的脑袋

 

忍着心里疾驰而过的可怕风暴

万家灯火明亮得悲伤

他眼里又映现什么呢

 

 

 

冬之旅

森林中

年轻的神明正纷纷自缢

                        ——题记

 

路旁的无花果

如垂首一侧的赫尔墨斯

满身尘土的道祖神已枯萎

走啊走,到哪里都是痉挛的大地

连一个年轻的神都无法遇到

结满果实的树之精、五谷之魂

大地水灵灵的儿子都已消失

我们不吃盈满甜汁的果实

手中只有可怜焦黑的麦粒

客栈已打烊

常为小偷和吟游诗人敞开的公馆

也不见踪影

干瘪的乳房

不孕的土地

暴露出草木不生的连绵丘陵

除了略显白色的光

已很久

不见鞭策太阳的车驾

服从猫头鹰的女神

也只是向着地平线上低垂的天穹

拄着拐杖陷入思索

漫长、漫长的旅途

很久不在看一眼河川

映入眼帘的尽是大地痛楚的面孔

昨天,我们穿过幽暗的森林

暗影重重

森林中无一丝生命的烟缕

鸟儿已死

爬动的蛇僵死在地

用拐杖击打,便发出令人呕吐的

空虚声响

木桩在呻吟

树的幽灵们伫立着

有什么

正簌簌落在地面

细瞧

那是爬虫般冻僵的

阳具

抬头望去

密布的树枝血脉中

到处

都吊着自缢的神明

正想穿越森林时

一场黑雨自天而降

是让人不寒而栗沉重如铅的雨

我们用那个舌头濡湿舌头

还远不及女神的季节

穿过森林

冷清的旷野延展开来

于是,一队苍白的面孔

突然从我们跟前横穿过

然而,他们眼中的我们

说不定也一样面色苍白

但那也不过一瞬

我们必须步行

大地的背面,鬼也在奔跑

通红的火炽

沉重、沉重的脚跟

被忘却的行旅

在昏暗、昏暗的胎内巡游

 

 

 

握着笔的手的我

 

健康美丽的指甲以曙色的玛瑙质感

把天球仪一样完整球面的一部分翻转过来

从任何一个指甲的地平线上,都能看到清晰的半月

只有在土地契约书或出生登记上签字的时候

受到这般祝福的手才会拿起笔

之后就是握住网球拍或恋人的手

然而,这只手——指甲灰黑

青筋暴露,像牡蛎壳一样脆弱

从哪条地平线都看不到半月的这只手

是命中注定只能握笔的手

它为自己的不健康自惭形秽,只能不停地讴歌

其他美丽健康的手

但是如果讴歌归根结底

不过是感受性对感受性的模仿

那么,仿佛写在镜子上,这只手写下这只手自己的当下

便只能完全是诗意的、完全是批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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