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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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雅贝斯诗选(9首)(刘楠祺 赵 四 译)


2,埃德蒙•雅贝斯诗选(9首)………………………………………刘楠祺  赵  四 译
 
 
 

 
埃德蒙•雅贝斯
(Edmond Jabès,1912-1991),法国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哲学和宗教思想家,犹太人,生于开罗,卒于巴黎。雅贝斯1943年开始写诗,1959年出版第一部诗集《我构筑我的家园》。1990年,他的诗全集《门槛•沙》与读者见面。雅贝斯在其诗歌及其他文类著述《问题之书》《相似之书》《界限之书》等中,均贯穿着因流亡经历而重新审视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和对犹太教经典教义的研究和反思。1987年,雅贝斯因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荣获法国国家诗歌大奖。更为重要的是,他对后现代诗歌以及对莫里斯•布朗肖、雅克•德里达和加布里埃尔•布努尔等哲学家的思想影响,已勾勒并界定了一幅后现代文学文化景观,对20世纪后半叶的诗人和作家们产生了极为重大的影响。

 
 

 
刘楠祺
1955年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法语专业,文学学士,法学硕士。长期从事外交和对外经贸工作,后为央企高管。文学译著有波德莱尔《恶之花》,耶麦《春花的葬礼》《晨昏三钟经》和博纳富瓦诗论等,即将面世多卷本《埃德蒙·雅贝斯文集》。


 
 
(戴红围巾者为译者赵四,于德国科隆狂欢节中)

 
赵四
诗人、译者、诗学学者、编辑。文学博士(社科院)、博士后。出版有著、译作8种,其中包括:《消失,记忆:2009-2014新诗选》,萨拉蒙诗选两种《蓝光枕之塔》《太阳沸腾的众口》,《雅贝斯:诗全集》(合译)等。有部分诗作被译为英、西、法、德、俄、波、荷等15种语言并发表。应邀参加在欧洲多地举办的国际诗歌节、文学节。获波兰玛利亚·科诺普尼茨卡奖等。目前在《诗刊》供职,同时任《当代国际诗坛》副主编,2017年始,加入欧洲荷马诗歌&文艺奖章评委会,任副主席。
 

 

天堂的双象之歌

 

从前啊,从前

有两头不眠不休的象。

 

它们不时闪光的大眼睛

让世界和岁月惶恐。

 

人们决定要关起大象。

却没人赶得动它们。

 

从前啊,从前

有两头纹丝不动的象。

 

它们总盯住同一个点

每次,似乎,更远。

 

没有鞭子能让它们分心,

对伤口它们也不觉得疼痛。

 

从前啊,从前

有两头不会死去的象。

 

人们向上方拼命射击,

它们坚守,不管不顾。

 

人们想在夜里烧死它们,

可火,一碰它们,就熄。

 

于是又想淹死它们,

可在它们面前,大海下跪。

 

从前啊,从前

有两头无人命名的象。

 

它们活着上千条秘密的生命

象的目光在每一生命里闪动。

 

它们的长鼻子总是垂着,

嗅闻思考中的大地。

 

从前啊,从前

有两头人所不爱的象。

 


为一位内心遭受磨难的修女而歌

 

人们曾禁止花进入修道院。对一株玫瑰却无能为力。有个修女暗中种下玫瑰。可种在哪儿?怎么种?当人们撕开她的袍子,发现安娜嬷嬷浑身是血。人们摘去她胸的花瓣。她赤裸着祈祷,她的唇已死。而她交叉的双手,两只鸽子。嬷嬷,我的安娜嬷嬷,你全然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吗?”“我看到了,大地回答说,我看到了一株长到房顶的玫瑰,因为——你们猜不到么?——为了掩盖丑闻,人们早已埋葬了那个穿着便鞋的女罪人。

 


我街区的三个姑娘(选五)

 

*

英雄的白貂皮,受邀公主的双脚晕厥于此。那是能让人呼吸骤停的尖叫,那是你的心也是我的纹章。一只百年的便鞋![1]镜子施惠于钟楼,那儿,消失的你因长袍而重生。这世纪也有它自己黏土的浪峰。我寻找你,留住你。所有徽章上都有你的肖像。大洋吐出无主之物。

 

*



[1] Une sandale de cent ans! 亦可译作“一艘百年的双桅货船!”。


笑是十字路口上踟蹰的年轻女子。死比它敏捷。你点燃了从眼睑中拔出的风景:我们相遇之地。历史被连累。当世界红灿,连牙齿都有了异样光彩;而斑鸠在那儿探头探脑。和你同在,一切都简单而审慎。一根细丝拴宇宙在你的手腕。一切都庄严,得救,现出伤痕。

 

*

那个专注的形象!不仅仅是个女人,而是,为定格春天、风中树和散乱发缕的,带着湿地翅膀的上千只鸟儿。在她的凝视中,有我看到你的最初那刻;尤其有你的唇,黑夜为它停止了隐匿世界。藉所有暴风雨,向指尖表达温顺。我未曾给她一个形象;但当我出现,她便应答。

 

*

冷静!若你想要大理石祝圣你为女王,便应以你圆睁的双眼弃自己于太阳,固定住时光。这些是你的眼睫,它们在为你减轻脸的每日重负,这失落的地平线是一块丝绸,将屹立于大地的是你这尊雕像。但你是聋子。大海面带愠色;像你一样,它掀起千重浪。你的秀发,你的秀发是一匹口鼻喷沫的烈马。若要让你倒伏,只须一块礁石。若要水井晕眩,只须一粒石子。你的内衣是鸟和月亮的囚笼。你能在大洋脚边割草,花朵们会永远目盲。

 

*

哪颗星在圣殿的石柱间感到惬意?它想要的是被捧在我们的掌心。一个女人在欲望中旋转。大地羡慕她。我不知要到何时我的套索才能让你畏惧,但你的翅膀不受猜疑影响。最残忍的是我恨着的那个女人,她开屏在我们血之茎的顶端:对虚无坦言疯狂。最美丽的是杀我于午夜的那个女人;她的痛苦也是我的。现在我们对影成三,一同去欺骗清晨。

 


恒心(选二)

 

石头的故事

 

鹤嘴镐试图凿穿

太阳从未能穿透的

空洞石头的秘密

它们是何等坚忍

俯身伤口

这唯一的财富之上

不知要到何时狂热才会给它们镀金

 

白昼在地窖 在侧翼

在雌雄同体之性中遭到打击

血的白昼,在波浪之太阳穴上

在潜水员的掌心里

口中噙一朵花的名字

一束火焰之名,于蝴蝶的翔迹

在废墟的深处

 

人只能一次

刻一个名字

在死亡中

只有一次被颂扬的权利

在独此一块的墓志铭上

 

 

语词的故事

 

暴风雨伴着绝望的笔杆

人们对写在大地上的文字一字不读

像孤独的你,面包师可能会

把最美的,每一个心爱女人的音讯做成面包

面包里的字母合拍于男人们的脚步

而后在麦田里向着太阳轻摇

 

白昼的猎犬群壮大了

狩猎之壮举的文章

号角重聚起狗与枪

岛屿淹溺它的破衣裳

陋室吞没它的轻屋顶

今年会有大洪水

逃跑游向身体

闪电游向心灵

但长颈鹿不急不慌

 

从每一粒顽念的种子里

语词急不可耐地现身

像不被理解的武器

 

 


海基之上

——献给菲利普·勒贝罗尔[1]

 

海基之上

声音平复热血

浪涛上是动作整一的

裸女是动作上冠着

泡沫花环的裸女

狂怒的她们是海岛的女主人

岛上有松,柔和的花岗岩制成

却开枝散叶结出果实

大洋,我们的犹疑和创伤终结于你

仅此一次便永恒标记了我的生命

奴隶营里铃铛振响像新生儿的

口水滴淌 需四壁的

耐心如铅如铁缚住苦役犯们的

信心 还需用上脖颈挂着

迷失小溪之项圈的死亡

海基之上

太阳是一只风卷其狂喜的

秃鹫

再也没有

泪水能在田野之水上开出繁花

再也没有反抗萦绕被出卖的小径

我对你们说过,路已留痕

诗人们的足迹确凿无疑

对生存的忧虑是朵被预知的花

具体的流放地是它的形和香

梦坐在它的两个行刑人之间

正是他们面色苍白

 

 



[1] 菲利普·勒贝罗尔(Philippe Rebeyrol,?-2013),1975-1980年曾任法国驻突尼斯大使。与众多法国文化名流交好。


死亡的假脸

 

死亡的假脸

重新找到自己的源头

石头深掘之地人们旅行其中

法中止了肆无忌惮

那强大的障碍 道路

相交于潮涌目瞪口呆的心

直角是三的尺度

与夜晚密谋房间里的

灯光魔术同样简单

抵达白昼前你将久睡

我会隔绝你的梦像大海隔绝荒岛

你将入睡,伴着世界地图被互通过滤过的

小径纵横 但你的眼只有一道

目光

死亡的假脸

重新找到自己借自

传说的样貌

为了去死,画家跪在一道影子前

用带着精加工箭头的影子

制成了画笔

你将与遗忘——

灯火通明的广场上

男人之夜的喷泉一道入睡

你将入睡,那些翻落的桨

小船被丢弃给它自己

 

 

偶像

 

你的眼窥望着

那黝暗的竹林

观察你的他人

看你 一盏孤灯

鲜血擦

我们废墟之屋的窗

班驳暗影里,你循踪

死者 沿我们的足迹

 

铁丝网清新

人以玫瑰刀刃相互致意

情人们脸对着脸

他们的声音种下重重声波

从这国度向着

你星际渊薮的家园

 

请置身

于水,它安睡在手心之水里

于空气,它在我们头顶的巨帽上

于沙,在我们脚的妹妹——青草丛中

 

请置身

于在圈中的北风呼号之风的羊群

于冰雹平台上栖身的喑哑母牛

于日夜犬吠不休的狐狸中

 

请置身

于建筑的绿色那升高的语调里

于窗那因岁月而厚重的窗框中

于装有喵喵猫叫轮子的风向标上

 

请置身

于百合花之别针上的微风美人鱼

于管风琴冷杉林里的丛丛秀发

于张张鱼吻的玫瑰色面包

 

请置身

于秸秆的激情那倾斜的塔楼

于巨大的风帆那生出铁锈的等待

于座座挂起圣诞大钟之城市的大海

 

请置身于

庄重追寻,追寻那鲜花

盛放途中的行进

 

话语迎向唾液中升起的太阳

话语向三十二枝烛台献上亲吻

 

午夜

随身携着月亮的种子

 

白昼在大地的深处

在石头的浓雾里

在树枝泥污满身的梦中

 

白昼在野兔的鼻端

它的跳跃是一只只起身的玩偶

 

剃光须发的海滨是雄鹿的故乡

舟楫穿越的你的性

通过海浪咳出欲望

 

奇遇是长着盐之乳房的偶像

水手们混淆了它和干渴

 

疯狂的偶像

诗像你的胸

无始无终

 

爱笑的浴女

你们的双臂曲蛇般慵懒

散发着爱的气味

 

我们在你们的歌中寻觅

一处精魂与叶簇的所在

一个为我们的山丘而在的名字

 

叫嚷的针为它们的线喝彩

盲目的它们最终生出了作品

 

骄傲的偶像

诗是你的以鸣蝉为苍白胸衣的

露水瀑布的长裙

 

被淹没的浴女

我们从你们与火订立的

最终契约中现身

 

天空为虹之礼拜堂环绕

中有令人心悸的白鹮祭坛

 

请置身

于橡树喉咙里的声音之群鸦

于屋顶上的粉笔,为孩子们讲述传说

于海洋寝室里夜锚的安眠中

 

请置身

于携其蜡封的暂歇之飞羽

于满溢笑声的故园中

于时光的卫士那君王的栅栏前

 

请置身

于一座座桥的灰色航迹里桥拱的木乃伊下

于绝航舟船之上的夜那河流的灰烬里

于俯身在尘世游移树根上的渔夫们中

 

请置身

于有千百个海难绳结的岛链

于照亮芦笛的光芒之晨曦托盘

于湿润嘴唇上的只只火灾水泡

 

请置身于

前额的十字路口 美丽的思想飘过

街道,街上有语言支起的座座喷泉

金黄绒毛飘洒于清晨惊异的脸上

 

请置身于

我们所受奴役的倨傲岩石上

青苔的笔录

 

话语长着暗礁之蓝洞里的泡沫手指

话语在大山赤裸肩头之上的彩虹里

 

湖畔

磨坊躺卧

风车之翼的尖梢

麦子磨着麦子

 

我们在岸上

为猫头鹰的只只火炬

建起生之允诺

 

光在水晶中吱嘎作响

绝壁之花瓣的调色板

 

水牛裂开圆柱

 

红色的偶像

我们选择你气息中刺激的褶皱

作为我们之关联的度量衡

 

在灯塔上了浆的衣领上

你拴上铁和铅

系上带赞美歌之斑点的领带

 

痛苦在每个停靠站点数

秃鹫 它们的制服上缀满珍珠

 

沉默确凿

惊惧为钉子而备

墙壁露钦羡

死者吐谎言

 

我们曾见过暴风雨在苦恼之屋顶上铺砌石板

见过脚踩座座悬崖的礼拜天

见过哽咽在虚空镶嵌它们的彩画玻璃窗

 

我们曾见过倍受重视的草料般时光

向夏日泼洒灰烬的香豌豆

见过溽热中群虎刻下热浪的爪痕

 

我们曾见过拳头深吸一口气

直抵云霄如复仇的松鼠

我们曾见过树木损毁自己的弓

 

诗是一条条道路将自己交予

竞争之源留下的残片

 

自然的力量统驭永恒

在其堡垒的内心

耳鸮把魔术师沉重的钥匙

挂上项圈

 

诗是在洞穴周围

拴住从偶像到狮群的绳索

 

请置身

于大胆的梦游者那受连累的难题

于被切断记忆的斑马之奔跑

于清除了被踩烂镜子的植物中

 

请置身于

森林棕色梦的不愈伤口

 

你的眼窥望着

与你同龄的炭笔画里

充满灵感的少女

 

强固是你的命运

披着我们的旗帜

为数个世纪裹缠

 

我们为饥饿雕镂

一把火炬的带着精美

雷电流苏的凿子

 

往昔从手中流走

 

你边走边拨开

小细棍般的睫毛

偶像向回声

打着无手姿的手势

 

 


城市之钥(选一)

 

夜为猫头鹰在羽塘之心上压印出的水之眼备好自己的珍珠,你在那儿长久眺望着夜向死亡之歌敞开,鲜血之外,感觉之外,你的替身出现于无垠的草坪之硫磺钻透的冰冻清晨;而这是偶然之刀的无情打击,它来自一片狂怒的植物向天空、向天空明亮的背心发出的猛烈攻击,它的影子沿着有光之一百零一只犄角的堤坝炫耀,它在每条有征兆意味的泥泞石板路的心醉神迷中发出反光;在那儿,就如同在一块因蚁群和麇集的苍蝇而褪色、夹杂了尊贵声音的毯子上,自听从了充满虔信的富足上衣中散发出的虔诚钟声之茉莉花的召唤——它也为长满蜜牙的波浪之锯无情吞食——你用海的小麦、铁锨、蓝色大麦作赎金,为思乡的海难和引人入胜的探险,而从你的五脏六腑里出生,直到玫瑰吸进一碗蒜藜芦的精华,它也被一位疯狂的贞女为治病而舀食,贞女被平原上的嫉恨之风、被暴躁的马匹所伤,戴着面具的不知名骑兵捕获了那些马,将它们赶往日暮之城,用来诱拐在木瘤和水獭的小径周围行动的皮之鼠;当电光像触电的长矛刺穿人们选作房瓦的石板细胞,当人急于庇护还要活下去的、神秘地卷入梦之边缘的上千时光碎片,四位荣耀王后,这世上的招牌面包,其强有力辩难的赌注,是被一齐抓进精神的海绵,想在挤榨海绵的同时,在她们结实的捕雀罗网中役使人造天堂之黄色牡蛎。

 

 

总是这个形象

 

总是这个形象

手抵前额,

书写复归

思考。

 

像鸟儿在巢,

我的头歇于我手。

只要世间并非处处荒漠,

林树就有理由行其祝祷。

 

作为死的永生。

沙是我们那份

继承来的疯狂。

 

愿这只手——

精神藏身之所,

握满种籽。

 

明日是另一词。

 

你可知我们的指甲

曾是眼泪?

我们用孩童之心般

变硬的哭号抓墙抵壁。

 

世界溺毙于血之后

拯救永不会再有。

只有靠自己的双臂

泅水,再次与死亡相会。

 

(海域以远,浪尖之上,

是未被发现的微芥行星,

手手相连,浑圆的满满的手,

逸出引力之外。)

 

当记忆还回我手,

爱终将知其年岁?

 

分享一个古老秘密的幸福。

初始那词的希望

仍攀牢于宇宙;

手中,那张揉皱的纸页。

 

时光只留待醒来。

 

 

 

附:曲折的坦途——雅贝斯的汉语命运

 

 

 

 

大约是在2011年的某时,当时我正在编辑第6期《当代国际诗坛》中的“美国诗人小辑”。结果发现,这一小辑中的三位当代美国诗人中,就有两位或在诗中或在访谈中,提到了一位名为埃德蒙·雅贝斯(Edmond Jabès)的法国诗人。这种出现频率不可谓不惊人,尤其在他们所提到的所有其他作家我们都耳熟能详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一位——美国诗人人人尽知,中国诗人一无所知的诗人存在,雅贝斯之名即刻成为我心头烙印。

于是,我开始等待,我想雅贝斯这样一位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和萨特、加缪、列维-斯特劳斯并称为四大法语作家的诗人,总不至于完全不被法语汉译文学界注意到。但不知因何,雅贝斯始终没有出现在汉语的文学阅读世界里。而在这等待过程里的零星阅读,他的“一本书”主义——《问题之书》《相似之书》《极限之书》……无不只是“一本书”的一部分——使我彻底折服,就这一个理念就够了。“一本宇宙大书”是多少诗人根深处的宇宙大梦,从但丁到马拉美,均嘹亮唱响过这个梦的某个音符。

但丁以天才的原创力斗胆在《天堂篇》里凝视上帝之光:

 

在他的幽深之处,我看到

一卷由爱相联的大书

书中,荡荡宇宙毕现无遗。

 

而马拉美在给魏尔伦的信(即《自传》)中写道:“我甚至要说:‘那’本书。因为我相信,说到底,世上只有一本书。任何写过书的人,包括天才,都曾在无意中试图完成那本书。对大地作出奥尔甫斯教的解释,这是诗人惟一的职责,这是最高级的文学游戏。”他并且非常诗意地把宇宙精神比做夜空中闪烁的星斗,把白纸黑字的文本比做星空在大地上的投影,写作就是以反转片的方式记录“星辰的字母表”,就是用黑色的墨汁书写精神之光。

不过,这样介绍我的先期期待难免会对您形成误导,因为雅贝斯的“一本书”并不打算满足我们的期待——被千百年来的文学训练出来的阅读期待视野中的期待。

读了雅贝斯《问题之书》后,你会惊异地发现,虽然雅贝斯也不时地满纸星光暗夜闪烁,字母斗大恍若“圣名四音”的缺席版时隐时现,一声哭喊便作出了犹太人对大地的千年解释,但雅贝斯寻根“那本书”所展开的“书写”之旅,全然不是如这些文学先辈们的理想——产出一个新“创世”神话图景的准“那本书”。雅贝斯全力开发的是上帝“创世”之后的图景,用他的术语来说,是“死亡”图景,也即——消散在了自己所创之世中的、或退隐到了创世之前的虚无里的、或一次言说之后便永远缺席了的上帝之死里的“那本书”的“后书”及“前书”。

得益于犹太文化得天独厚地在人类思想洪流中居先占据了“那本书”(《圣经·旧约》),当代犹太裔法语作家雅贝斯勇敢地对“那本书”展开了一场对其没有终点的呼召之应答旅程,在犹太性中皈依、献祭了自己的作家以质疑、解构为重构起点,以包括对语词、字母实施探源“书写”的方式拓展那本“话语之书”可能具有的“无限”书写场域,以一定的神秘主义思维方法结合理性哲思维度的持守,在此世再度弘扬了一次“圣书”文化的启示力量。这是“精神-文学”传统中的一件罕有的重大文学事件。

2014年初,我终于忍耐不住,也许一位诗人从来都只能等待另一位诗人来发现他,不像思想家、学者甚至小说家,他们在这个世代里已会自然地获得相对不同人群的关注,而真正的诗人,仍是不幸地、但也可能是万幸地,只属于诗人们。对雅贝斯,我因失望了的等待而油然生出了责任感。

于是,我开始行动。首先一步是搞清楚,他的主要作品版权均集中在伽利玛出版社手中。然后,找到一向对推广本国文化总是大力支持的法国驻华使馆文化官员,寻觅与伽利玛沟通的渠道。文化专员不难寻,获得支持很便捷,见到人时,即刻我手中就拿到了伽利玛处理译作版权事务人员的联系方式。联系方式到手,和出版社的朋友也推荐出版成功,我即刻联系上了伽利玛的德尔菲娜·阿尔冈女士。春天的商谈,到了秋天似乎该尘埃落地或枝头挂果了,此时,忽然发现阿尔冈女士找不到了,她离开了这一岗位,当然,留下了接替人的联系方式。于是换人再谈,但由于出版社朋友的一些购买涉外版权的设想很难落实,商谈进行得颇为艰苦、不畅,甚至至于……连新人似乎也消失了。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不曾想,眼前来了道灿烂的柳暗花明——失踪的阿尔冈女士原来竟来了中国,是现任法国驻华使馆文化专员。于是,曾经的邮件商谈现在升级为面谈。

寻着一个机会,我拉着“文集”译者刘楠祺老师去找到阿尔冈女士,说明版权购买到现在出现了一些沟通上的问题,阿尔冈女士立即让我把和新人沟通的情况汇总一下发给她,由她出面和原同事进行协调。于是,问题终于迎刃而解。后来又遇到跳槽到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朋友要求把项目带去广西师大等一系列的繁务。最终,到版权合同签署的那一天,时光整整过去了两年半,实足跨了三个年头。

推荐译者方面,因为我对中法比较文学学者车槿山先生颇为景仰,他早年译有《洛特雷阿蒙全集》,太早逝的洛特雷阿蒙是我心目中真正不世出的文学天才之一,所以我对车先生的文学趣味倍感信任。联系到车老师时,他也吃了一惊,说回国二十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谈起雅贝斯;并且表示这位作家很了不起,当然值得译。后来他终因教学、科研任务繁重,难以抽身而遗憾地未能成为雅贝斯的汉语译者。现在雅贝斯文集的主要译者是刘楠祺老师,推荐他是因为当时应我之邀,他为《诗刊》翻译三篇博纳富瓦的文论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是他真能啃硬骨头,二是他汉语的确好。

曲折的版权购买挡不住雅贝斯即将迎来的在汉语里的命运坦途。对于这样的大作家,有眼光的出版社朋友非常认定,认为应当对其作一次性地全面引进,所以现在,雅贝斯在伽利玛出版的全部16卷主要作品中,除了一本小书《腋下夹着一本袖珍书的局外人》未购买汉译版权外,其余15卷全部买下,将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为5卷本《雅贝斯文集》——《雅贝斯:诗全集》《问题之书·上》《问题之书·下》《相似之书》《极限之书》。201711月,前3卷将面世,后2卷也会在2018年底前问世。

在校改《雅贝斯:诗全集》的过程中,我和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项目主管克里斯托弗·梅里尔先生通信时提到我们正在干的这桩出版大事。他几乎是惊叹着鼓励了这桩事业,他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在他的旅行包中只放了一本书:雅贝斯的《问题之书》,这使他经历了生命中阅读时光里的一次飨宴。最后他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回信,“雅贝斯绝对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具原创力的那几位作家之一。

可以想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有能力在“无限”的心灵场域里智慧地“书写”的作家,一个在沉默与暗黑世界里的新型文字创世者。

现在,您可以开始读雅贝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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