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街区的三个姑娘(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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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的白貂皮,受邀公主的双脚晕厥于此。那是能让人呼吸骤停的尖叫,那是你的心也是我的纹章。一只百年的便鞋![1]镜子施惠于钟楼,那儿,消失的你因长袍而重生。这世纪也有它自己黏土的浪峰。我寻找你,留住你。所有徽章上都有你的肖像。大洋吐出无主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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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ne sandale de cent ans! 亦可译作“一艘百年的双桅货船!”。
笑是十字路口上踟蹰的年轻女子。死比它敏捷。你点燃了从眼睑中拔出的风景:我们相遇之地。历史被连累。当世界红灿,连牙齿都有了异样光彩;而斑鸠在那儿探头探脑。和你同在,一切都简单而审慎。一根细丝拴宇宙在你的手腕。一切都庄严,得救,现出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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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专注的形象!不仅仅是个女人,而是,为定格春天、风中树和散乱发缕的,带着湿地翅膀的上千只鸟儿。在她的凝视中,有我看到你的最初那刻;尤其有你的唇,黑夜为它停止了隐匿世界。藉所有暴风雨,向指尖表达温顺。我未曾给她一个形象;但当我出现,她便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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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若你想要大理石祝圣你为女王,便应以你圆睁的双眼弃自己于太阳,固定住时光。这些是你的眼睫,它们在为你减轻脸的每日重负,这失落的地平线是一块丝绸,将屹立于大地的是你这尊雕像。但你是聋子。大海面带愠色;像你一样,它掀起千重浪。你的秀发,你的秀发是一匹口鼻喷沫的烈马。若要让你倒伏,只须一块礁石。若要水井晕眩,只须一粒石子。你的内衣是鸟和月亮的囚笼。你能在大洋脚边割草,花朵们会永远目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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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颗星在圣殿的石柱间感到惬意?它想要的是被捧在我们的掌心。一个女人在欲望中旋转。大地羡慕她。我不知要到何时我的套索才能让你畏惧,但你的翅膀不受猜疑影响。最残忍的是我恨着的那个女人,她开屏在我们血之茎的顶端:对虚无坦言疯狂。最美丽的是杀我于午夜的那个女人;她的痛苦也是我的。现在我们对影成三,一同去欺骗清晨。
城市之钥(选一)
夜为猫头鹰在羽塘之心上压印出的水之眼备好自己的珍珠,你在那儿长久眺望着夜向死亡之歌敞开,鲜血之外,感觉之外,你的替身出现于无垠的草坪之硫磺钻透的冰冻清晨;而这是偶然之刀的无情打击,它来自一片狂怒的植物向天空、向天空明亮的背心发出的猛烈攻击,它的影子沿着有光之一百零一只犄角的堤坝炫耀,它在每条有征兆意味的泥泞石板路的心醉神迷中发出反光;在那儿,就如同在一块因蚁群和麇集的苍蝇而褪色、夹杂了尊贵声音的毯子上,自听从了充满虔信的富足上衣中散发出的虔诚钟声之茉莉花的召唤——它也为长满蜜牙的波浪之锯无情吞食——你用海的小麦、铁锨、蓝色大麦作赎金,为思乡的海难和引人入胜的探险,而从你的五脏六腑里出生,直到玫瑰吸进一碗蒜藜芦的精华,它也被一位疯狂的贞女为治病而舀食,贞女被平原上的嫉恨之风、被暴躁的马匹所伤,戴着面具的不知名骑兵捕获了那些马,将它们赶往日暮之城,用来诱拐在木瘤和水獭的小径周围行动的皮之鼠;当电光像触电的长矛刺穿人们选作房瓦的石板细胞,当人急于庇护还要活下去的、神秘地卷入梦之边缘的上千时光碎片,四位荣耀王后,这世上的招牌面包,其强有力辩难的赌注,是被一齐抓进精神的海绵,想在挤榨海绵的同时,在她们结实的捕雀罗网中役使人造天堂之黄色牡蛎。
总是这个形象
总是这个形象
手抵前额,
书写复归
思考。
像鸟儿在巢,
我的头歇于我手。
只要世间并非处处荒漠,
林树就有理由行其祝祷。
作为死的永生。
沙是我们那份
继承来的疯狂。
愿这只手——
精神藏身之所,
握满种籽。
明日是另一词。
你可知我们的指甲
曾是眼泪?
我们用孩童之心般
变硬的哭号抓墙抵壁。
世界溺毙于血之后
拯救永不会再有。
只有靠自己的双臂
泅水,再次与死亡相会。
(海域以远,浪尖之上,
是未被发现的微芥行星,
手手相连,浑圆的满满的手,
逸出引力之外。)
当记忆还回我手,
爱终将知其年岁?
分享一个古老秘密的幸福。
初始那词的希望
仍攀牢于宇宙;
手中,那张揉皱的纸页。
时光只留待醒来。
附:曲折的坦途——雅贝斯的汉语命运
赵 四
大约是在2011年的某时,当时我正在编辑第6期《当代国际诗坛》中的“美国诗人小辑”。结果发现,这一小辑中的三位当代美国诗人中,就有两位或在诗中或在访谈中,提到了一位名为埃德蒙·雅贝斯(Edmond Jabès)的法国诗人。这种出现频率不可谓不惊人,尤其在他们所提到的所有其他作家我们都耳熟能详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一位——美国诗人人人尽知,中国诗人一无所知的诗人存在,雅贝斯之名即刻成为我心头烙印。
于是,我开始等待,我想雅贝斯这样一位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和萨特、加缪、列维-斯特劳斯并称为四大法语作家的诗人,总不至于完全不被法语汉译文学界注意到。但不知因何,雅贝斯始终没有出现在汉语的文学阅读世界里。而在这等待过程里的零星阅读,他的“一本书”主义——《问题之书》《相似之书》《极限之书》……无不只是“一本书”的一部分——使我彻底折服,就这一个理念就够了。“一本宇宙大书”是多少诗人根深处的宇宙大梦,从但丁到马拉美,均嘹亮唱响过这个梦的某个音符。
但丁以天才的原创力斗胆在《天堂篇》里凝视上帝之光:
在他的幽深之处,我看到
一卷由爱相联的大书
书中,荡荡宇宙毕现无遗。
而马拉美在给魏尔伦的信(即《自传》)中写道:“我甚至要说:‘那’本书。因为我相信,说到底,世上只有一本书。任何写过书的人,包括天才,都曾在无意中试图完成那本书。对大地作出奥尔甫斯教的解释,这是诗人惟一的职责,这是最高级的文学游戏。”他并且非常诗意地把宇宙精神比做夜空中闪烁的星斗,把白纸黑字的文本比做星空在大地上的投影,写作就是以反转片的方式记录“星辰的字母表”,就是用黑色的墨汁书写精神之光。
不过,这样介绍我的先期期待难免会对您形成误导,因为雅贝斯的“一本书”并不打算满足我们的期待——被千百年来的文学训练出来的阅读期待视野中的期待。
读了雅贝斯《问题之书》后,你会惊异地发现,虽然雅贝斯也不时地满纸星光暗夜闪烁,字母斗大恍若“圣名四音”的缺席版时隐时现,一声哭喊便作出了犹太人对大地的千年解释,但雅贝斯寻根“那本书”所展开的“书写”之旅,全然不是如这些文学先辈们的理想——产出一个新“创世”神话图景的准“那本书”。雅贝斯全力开发的是上帝“创世”之后的图景,用他的术语来说,是“死亡”图景,也即——消散在了自己所创之世中的、或退隐到了创世之前的虚无里的、或一次言说之后便永远缺席了的上帝之死里的“那本书”的“后书”及“前书”。
得益于犹太文化得天独厚地在人类思想洪流中居先占据了“那本书”(《圣经·旧约》),当代犹太裔法语作家雅贝斯勇敢地对“那本书”展开了一场对其没有终点的呼召之应答旅程,在犹太性中皈依、献祭了自己的作家以质疑、解构为重构起点,以包括对语词、字母实施探源“书写”的方式拓展那本“话语之书”可能具有的“无限”书写场域,以一定的神秘主义思维方法结合理性哲思维度的持守,在此世再度弘扬了一次“圣书”文化的启示力量。这是“精神-文学”传统中的一件罕有的重大文学事件。
到2014年初,我终于忍耐不住,也许一位诗人从来都只能等待另一位诗人来发现他,不像思想家、学者甚至小说家,他们在这个世代里已会自然地获得相对不同人群的关注,而真正的诗人,仍是不幸地、但也可能是万幸地,只属于诗人们。对雅贝斯,我因失望了的等待而油然生出了责任感。
于是,我开始行动。首先一步是搞清楚,他的主要作品版权均集中在伽利玛出版社手中。然后,找到一向对推广本国文化总是大力支持的法国驻华使馆文化官员,寻觅与伽利玛沟通的渠道。文化专员不难寻,获得支持很便捷,见到人时,即刻我手中就拿到了伽利玛处理译作版权事务人员的联系方式。联系方式到手,和出版社的朋友也推荐出版成功,我即刻联系上了伽利玛的德尔菲娜·阿尔冈女士。春天的商谈,到了秋天似乎该尘埃落地或枝头挂果了,此时,忽然发现阿尔冈女士找不到了,她离开了这一岗位,当然,留下了接替人的联系方式。于是换人再谈,但由于出版社朋友的一些购买涉外版权的设想很难落实,商谈进行得颇为艰苦、不畅,甚至至于……连新人似乎也消失了。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不曾想,眼前来了道灿烂的柳暗花明——失踪的阿尔冈女士原来竟来了中国,是现任法国驻华使馆文化专员。于是,曾经的邮件商谈现在升级为面谈。
寻着一个机会,我拉着“文集”译者刘楠祺老师去找到阿尔冈女士,说明版权购买到现在出现了一些沟通上的问题,阿尔冈女士立即让我把和新人沟通的情况汇总一下发给她,由她出面和原同事进行协调。于是,问题终于迎刃而解。后来又遇到跳槽到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朋友要求把项目带去广西师大等一系列的繁务。最终,到版权合同签署的那一天,时光整整过去了两年半,实足跨了三个年头。
推荐译者方面,因为我对中法比较文学学者车槿山先生颇为景仰,他早年译有《洛特雷阿蒙全集》,太早逝的洛特雷阿蒙是我心目中真正不世出的文学天才之一,所以我对车先生的文学趣味倍感信任。联系到车老师时,他也吃了一惊,说回国二十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谈起雅贝斯;并且表示这位作家很了不起,当然值得译。后来他终因教学、科研任务繁重,难以抽身而遗憾地未能成为雅贝斯的汉语译者。现在雅贝斯文集的主要译者是刘楠祺老师,推荐他是因为当时应我之邀,他为《诗刊》翻译三篇博纳富瓦的文论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是他真能啃硬骨头,二是他汉语的确好。
曲折的版权购买挡不住雅贝斯即将迎来的在汉语里的命运坦途。对于这样的大作家,有眼光的出版社朋友非常认定,认为应当对其作一次性地全面引进,所以现在,雅贝斯在伽利玛出版的全部16卷主要作品中,除了一本小书《腋下夹着一本袖珍书的局外人》未购买汉译版权外,其余15卷全部买下,将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为5卷本《雅贝斯文集》——《雅贝斯:诗全集》《问题之书·上》《问题之书·下》《相似之书》《极限之书》。2017年11月,前3卷将面世,后2卷也会在2018年底前问世。
在校改《雅贝斯:诗全集》的过程中,我和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项目主管克里斯托弗·梅里尔先生通信时提到我们正在干的这桩出版大事。他几乎是惊叹着鼓励了这桩事业,他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在他的旅行包中只放了一本书:雅贝斯的《问题之书》,这使他经历了生命中阅读时光里的一次飨宴。最后他以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回信,“雅贝斯绝对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最具原创力的那几位作家之一。”
可以想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有能力在“无限”的心灵场域里智慧地“书写”的作家,一个在沉默与暗黑世界里的新型文字创世者。
现在,您可以开始读雅贝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