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试读马累《黄河记》
“我在每一个梦中都记下了/落满黄河的夕阳/它橙子一样微弱的光芒,它像/我们善待过的一件旧衣服,一段/久远而深切的笛声——/它应该来自我们安静的童年”。这是马累《黄河记》里的一段文字(之五十),我被久久打动。它让我想起佛学立场下的某种生命观——生命内在的“业”(又名“善恶种子”)生成这副身心并“感召”与之匹配的外器环境、命运(这几项皆无法孤立存在)。中原寓意下的黄河从远古而来,它是地理和文化,更是诗意和命运。这段诚实的文字,显露出了一种难以剥离的“宿命”。
打开《黄河记》前,向我推荐它的友人称之为“长诗”。从常规阅读期待和习惯上, 或者以话语中心的审美标向,长诗会有个轴线,有个大的立意或说命题,叙事或抒情,结构复杂并负载诗学审美的某种理想,仿佛只有《神曲》《浮士德》《荒原》一类特征的宏篇巨制才能堪称长诗。如此,《黄河记》可视为短诗汇集本。
“这就是我们不能侵犯的生活/他的安静,他回忆的马车/走在归乡的路上(之七十七)”。 “我写下了这些固执的词语/那是大地对我的怜悯”——或许说在马累这里,诗就是“赋比兴”,《诗经》里的那种自发态,其他都是派生物。再说了,《黄河记》共二百四十首短制,任何一个单篇都不是一个单列的时空板块,质地较均匀,记忆,亲情,日常,悖论、迷思和价值追问,这些均匀而连续的意指,和它们的文化生成一脉相承,是那种心理意义、外部环境和自然地理共生的诗情、诗思律动,恰体现出长诗特有的内化特征,在结构上显出一种在散点与焦点之间的自在之美。于此,《黄河记》又是一种味蕾上的长诗。
这当然会引出复杂而含混的话题,而我只是想说,诗的高下与长短无干,有限定即会催生“机诈”。一沙一世界,黄河及它的一粒沙,一个子民,都是同构的,全息相通的。诗贵在赤诚,匠心与机心有时很难自我体认和甄别,还不如彻底敲碎自己赤裸交出,不计后果。《黄河记》正是这样的佐证或说范例:“我写下了这些固执的词语/那是大地对我的怜悯”(之六十九)。“这里没有假设和隐喻/只有一条千年的长河/流过白骨/流过活人的空洞与无聊/流过生死之间的罪孽与清白/并以一种秘密的方式重逢/不被我们所了解(《之一八十》)。”
诗人在这片土地自然栖居,黄河始终与身心纠缠,不舍昼夜,有微渺,也有浩大,有超现实魅力的自然生发,更有本土性的赋格,这所有的形式、形象、情感、意蕴自然成就了多声部的《黄河记》。因此黄河之于马累,不仅是诗写的表达介质,而是淌在骨血里的强大神谕,无须刻意想起,它一直在那里:“我每次都能这么/清晰地看见黄河,看见/那些细如灵魂的沙(之十)”。所以这黄河又是“大无其外,小无其内”的:“如今,我依然在/深深的夜里写诗/只为每次面对黄河时/内心不会失去自尊(之十四)”。
现代语境下对于文化身份的辨认,一般移民特征的诗人难以举证。不大可能像《黄河记》能主动承载地域生命固有的价值特点、驳杂含混、悖论变形、隐喻和戏剧化。这个意义上,马累是幸福的,黄河一会打开他,一会闭合他,对他的一切照单全收。因此诗意的展现属于是马累自己的,独有的,那至情至性的无尽碎片,在词语与心境的纠缠中全然献礼于造物主——这是《黄河记》给我这个南方诗写者最深刻的印象。
除此《黄河记》也带给我另一个鲜明印象,就像黄河的平静和狂野及所有悖论式存在,马累自身的精神触角也显露出一种无常和起伏,有时他会把观念性词语和日常表像滑溜地码在一起,什么真理、灵魂、良知、祖国、北中国、人民……有时又洞悉词语的抽相和无能,而尝试着去打开那不可确定的“未知”。似乎深谙“显态言说”只能起一个链接,那阔大的内腔,那背后的“场”是无法被说出的。像《黄河记之三十九》一类几乎是神来之笔,信手便道出了词语背后的阔大:“那一天,我坐在黄河边,/看老迈的水面上/洒满阳光。/有风吹来,浑浊的水面/时而暗,时而亮得刺眼,/像一个人反复不定的/泛滥的一生”。
又如“只有在后半夜/我才会感受到这条河/本质的明净/只有在后半夜/我才能触摸到湿湿的/空气中细小的尘粒/只有在后半夜/我的心才会被这条沉默的大河/映出光色(之二十九)”。 “到如今三十多年了/黄河流经大地的声音/我亦一知半解(之三十一)”。我想这正是马累的诚实和“多维”,有时习惯性的追问价值,并跌入观念里的空乏词语,有时又深谙造物的无上,主动丢弃人类自身的浅陋,明白只有呈现无知和敬畏,自己才得以保持最后的尊严。
来自尘土必归于尘土,黄河就是诗人身心的外化,时而如同奥秘的本身,时而又发出幼儿般呓语。我坚信只有诗人才会和黄河作这样的相互追赶和应证。这种动姿,便是诗歌的良知和尊严:“每个梦的深处/都有一个故国。都有/一条神秘的脐带/缠绕寂静的庙宇”。
这些分行的确显出了不寻常的朴实和力量,因为诗人完全把自己置于天地间、自然地理的作用力之下。面对母亲河,他未曾虚拟和预设,因为没有选择,也无需另作选择:“又一层密密的浑浊的浪花/像一层又一层故国的旧词语(之十五)”。这是多么伟大的难解的奥秘,唯诗人可以触摸并含混阐释:“对这条河注视久了/你会觉得/永恒永远战胜不了仿佛(之二十)。”
直观地接受自然,就能领受语言的神异即是意蕴的奇妙,更是造物的恩典。强烈的地理特质和生态与个我的缠绕,显露生命价值和尊严的印迹,它不断重复,永不消散,它一方面维护着马累诗写的稳固内容和底色,另一方面为他保留源头参照,一种文化身份的实际感和真诚。由此地域内涵、人文、心理、哲思、审美、信仰等才能拥有被展露的意义和力量。
黄河是马累的原初也是终极:“我们的诗歌里总有/隐秘的梦寐,而一个/词语就能藏下/所有的风暴”。当所谓人脑创设的真理及追问内化为挖沙船、看林人、盐碱滩、杨树、芦草——彻底的及物才可能打开幽微而阔大的奥秘,涵义不再单向地依赖阐述来建构,在应酬完风景、情绪和内心闲话之后,就会有一滴心尖上的热血被澄清:“每次写诗到最心爱的一行/我都能触摸到世界/整齐的荒谬”。“我锲入世界的方式/是笨拙的。我是说,/那天我坐在世界的对立面,/缄默,保持博弈,/如一首衰弱的诗歌”。
毫无疑问,最有力量的诗歌就是没有身段和使命,如同黄河广阔而冰冷的水语——它本身俱足一切。当诗人不再习惯性写意,化去观念,放弃虚荣和期待,放弃一切来自外部的态度,也就走出了常套和庸碌,而这正是世界文学的序列——根源性的复活。这的确就是唯一的救赎,只有地理的故乡才有真正意义的关乎真理的乡愁,并弹射出超现实的神奇魔力。也只有以具体活着的声响和这凡俗的肉身,紧紧拥抱这凡俗的灵魂,不以他人格或说圣贤、救世思想来抹杀个体的本真,怜惜肉身的短暂,真正的文明才得以延续。只有这,才是对造物和圣贤最有诚意的献礼:“在夕光的无限浩淼中/我看见细密的雨线在天地间/循环/我仿佛真的看清了时光/和时光的隐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