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张维
主编:   执行主编:

胡弦,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扬子江诗刊》主编。著有诗集《沙漏》《定风波》《石雕与蝴蝶(中英双语)》《星象(中西双语)》《琥珀里的昆虫(中西双语)》、散文集《永远无法返乡的人》《风的嘴唇》等。曾获《诗刊》《星星》《钟山》《作品》等杂志诗歌奖、花地文学榜年度诗歌奖金奖、腾讯书院文学奖、闻一多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柔刚诗歌奖、十月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

胡弦
 

胡弦的诗

 

 

 

北风

 

戏台上,祝英台不停地朝梁山伯说话。

日影迟迟。所有的爱都让人着急。

 

那是古老南国,午睡醒来,花冠生凉,

半生旁落于穿衣镜中。瓷瓶上的蓝,

已变成某种抽象的譬喻。

 

“有幸之事,是在曲终人散前化为蝴蝶……”

回声依稀,老式木桌上,手

是最后一个观众,

——带着人间不知晓的眷顾。

 

后主

 

他喜欢投壶,饮酒,填词,把美人

认作美狐。

“雪是最大的迷宫。”他喜欢旧句子中

别人不曾察觉的意义。

——河山不容讨论,但在诗中是个例外。

他喜欢指鹿为马——雪给他造出过一匹马。

“雪并不单调,因为白包含的

总是多于想象。”

雪继续下,雪底的雕栏像输掉的筹码。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说:

美哦,让人耽留的美,总是美如虚构!

 

 

传奇:夜读——

 

与她的欢快如风相比,我是

木讷的,

我想跟上她的节奏,

这怎么可能?我是在

重复树叶做过的游戏。

风吹一遍,她变成了小妖;

风吹两遍,她剪烛,画眉,吐气如兰;

风吹着光线,她像阴影一样跑来跑去。

她说立志做个良家女子,这怎么可能?

一千年前她被编造出来,拐进传说里不见了,

但打开书本就会跑出来,

不谙世事,让我叫她

小狐狸,这怎么可能?

她旋转,笑,小腰肢

收藏着春风和野柳条的秘密。

她就像风,一千年前她就被

放进了风里。没有年龄的风呵,

吹着时间那呆板的心。

她说不想再回去了,这怎么可能?

夜已深,当我合上书本,

灰尘闭着嘴唇,月亮走过天井,大窗帘

像她离去时衣衫的飘动。

 

仙居观竹

 

雨滴已无踪迹,乱石横空。

晨雾中,有人能看见满山人影,我看见的

却是大大小小的竹子在走动。

据说此地宜仙人居,但劈竹时听见的

分明是人的惨叫声。

竹根里的脸,没有刀子取不出;

竹凳吱嘎作响,你体内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惟此竹筏,能把空心扎成一排,

产生的浮力有顺从之美。

闹市间,算命的瞎子摇动签筒,一根根

竹条攒动,是天下人的命在发出回声。

 

先知

 

在故乡,我认识的老人

如古老先知,他们是

蹲在集市角落里的那一个,也是

正在后山砍柴的那一个。

 

他们就像普通人,在路口

为异乡人称一袋核桃;或者,

在石头堆里忙碌,因为他们相信,

凿子下的火星是一味良药。

 

给几棵果树剪枝后,坐下来

抽一袋旱烟。

在他们的无言中,有暗火、灰烬,

有从我们从不知晓的思虑中

冒出的青烟。

 

抽完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两下,

别在腰间,就算把一段光阴收拾掉了,

然后站起身来……

 

当他们拐过巷口消失,你知道,

许多事都不会有结尾。而风

正在吹拂的事物,

都是被忘记已久的事物。

 

星相

 

老木匠认为,人间万物都是上天所赐。 

他摸着木头上的花纹说,那就是星相。

我记得他领着徒弟给家具刷漆的样子,某种蓝

白天时什么都能刷掉,到了夜晚,则透明,回声一样稀薄。

他死时繁星满天。什么样的转换

在那光亮中循环不已?

能将星空和人间搭起来的还有

风水师,他教导我们,不可妄植草木,打井,拆迁,或把

隔壁的小红娶回家,因为,这有违天意。

而我知道的是,老家具在不断掉漆,

我们的掌纹、额纹……都类似木纹,类似

某种被利斧劈开的东西。

——眺望仍然是必须的,因为

老透了的胸怀,嘈杂过后就会产生理智。

“你到底害怕什么?”当我自问,星星们也在

朝人间张望,但只有你长时间盯着它,

它才会眨眼——它也有不解的疑难,类似

某种莫名的恐惧需要得到解释。

 

烟缕

 

运走玉米,播撒麦种。

燃烧秸秆,烧掉杂草、腐叶……

已是告别的时辰,

就像烟缕从大地上升起。

 

年月空过,但仍可以做个农夫,

仍可裁枝栽树,种菜种豆,

无所事事地在田埂上散步,让旧事

变得再旧一些。

 

种子落进泥土,遗忘的草就开始生长。

万物在季节中,爱有的耐心,恨也有。

但这是告别的时辰,一缕烟

又带走了大地的一个想法,

并把它挥霍在空气中。

 

讲古的人

 

讲古的人在炉火旁讲古,

椿树站在院子里,雪

落满了脖子。

到春天,椿树干枯,有人说,

那是偷听了太多的故事所致。

 

炉火通红,贯通了

故事中黑暗的关节,连刀子

也不再寒冷,进入人的心脏时,暖洋洋,

不像杀戮,倒像是在派送安乐。

 

少年们在雪中长大了,

春天,他们进城打工,饮酒,嫖妓,

最后,不知所踪。

 

要等上许多年,讲古的人才会说,

他的故事,一半来自师传,另一半

来自噩梦——每到冬天他就会

变成一个死者,唯有炉火

能把他重新拉回尘世。

 

“因为,人在世上的作为不过是

为了进人别人的梦。”他强调,

“那些杜撰的事,最后

都会有着落(我看到他眼里有一盆

炭火通红),比如你

现在活着,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死去过。

有个故事圈住你,你就

很难脱身。

但要把你讲没了,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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