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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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桐城人。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著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1994年)、《前世》(2005年)、长篇小说《拉魂腔》(2006年)、诗集《写碑之心》(2011年)、随笔集《黑池坝笔记》(2014年)、诗集《养鹤问题》(2015年台湾版)、《裂隙与巨眼》(2016年)等。曾获奖项有“十月诗歌奖”、“十月文学奖”、“1986年——2006年中国十大新锐诗人”、“2008年中国年度诗人”、“1998年至2008年中国十大影响力诗人”、“首届中国海南诗歌双年奖”、首届袁可嘉诗歌奖、天问诗歌奖、中国桂冠诗歌奖、2015年桃花潭国际诗会中国杰出诗人奖、陈子昂诗歌奖、安徽文学奖等数十种。2015年与北岛等十诗人一起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新诗贡献奖”。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等多种文字传播。

陈先发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已的骨头!

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2004年6月

 

从达摩到慧能的逻辑学研究

 

 

面壁者坐在一把尺子

和一堵墙

之间

他向哪边移动一点,哪边的木头

就会裂开

 

(假设这尺子是相对的

又掉下来,很难开口)

 

为了破壁他生得丑

为了破壁他种下了

两畦青菜

 

2005年1月

 

伤别赋

 

 

我多么渴望不规则的轮回

早点到来,我那些栖居在鹳鸟体内

蟾蜍体内、鱼的体内、松柏体内的兄弟姐妹

重聚在一起

大家不言不语,都很疲倦

清瘦颊骨上,披挂着不息的雨水

 

2005年4月

 

鱼篓令

 

那几只小鱼儿,死了麽?去年夏天在色曲

雪山融解的溪水中,红色的身子一动不动。

我俯身向下,轻唤道:“小翠,悟空!”他们墨绿的心脏

几近透明地猛跳了两下。哦,这宇宙核心的寂静。

如果顺流,经炉霍县,道孚县,在瓦多乡境内

遇上雅砻江,再经德巫,木里,盐源,拐个大弯

在攀枝花附近汇入长江。他们的红色将消失。

如果逆流,经色达,泥朵,从达日县直接跃进黄河

中间阻隔的巴颜喀拉群峰,需要飞越

夏日浓荫将掩护这场秘密的飞行。如果向下

穿过淤泥中的清朝,明朝,抵达沙砾下的唐宋

再向下,只能举着骨头加速,过魏晋,汉和秦

回到赤裸裸哭泣着的半坡之顶。向下吧,鱼儿

悲悯的方向总是垂直向下。我坐在十七楼的阳台上

闷头饮酒,不时起身,揪心着千里之处的

这场死活,对住在隔壁的刽子手却浑然不知。

 

2004年11月

 

菠菜帖

 

母亲从乡下捎来菠菜一捆

根上带着泥土

这泥土,被我视作礼物的一部分。

也是将要剔除的一部分:

——在乡村,泥土有

更多的用途

可用于自杀,也可用来堵住滚烫的喉咙

 

甚至可以用来猜谜。

南方丘陵常见的红壤,雨水

从中间剥离出砂粒

母亲仍喜欢在那上面劳作。

它又将长出什么?

我猜得中的终将消失。

我猜不到的,将统治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是谁说过“事物之外、别无思想”?

一首诗的荒谬正在于

它变幻不定的容器

藏不住这一捆不能言说的菠菜。

它的青色几乎是

一种抵制——

母亲知道我对世界有着太久的怒气

 

我转身打电话对母亲说:

“太好吃了”。

“有一种刚出狱的涩味”。

我能看见她在晚餐中的

独饮

菠菜在小酒杯中又将成熟

而这个傍晚将依赖更深的泥土燃尽。

我对匮乏的渴求胜于被填饱的渴求

 

2012年1月

 

夜间的一切

 

 

我时常觉得自己枯竭了。正如此刻

一家人围着桌子分食的菠萝-----

 

菠萝转眼就消失了。

而我们的嘴唇仍在半空中,吮吸着

 

母亲就坐在桌子那边。父亲死后她几近失明

在夜里,点燃灰白的头撞着墙壁

 

我们从不同的世界伸出舌头。但我永不知道

菠萝在她牙齿上裂出什么样的味道

 

就像幼时的游戏中我们永不知她藏身何处。

在柜子里找她

在钟摆上找她

在淅淅沥沥滴着雨的葵叶的背面找她

事实上,她藏在一支旧钢笔中等着我们前去拧开。没人知道,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夜间的一切尽可删除

包括白炽灯下这场对饮

我们像菠萝一样被切开,离去

像杯子一样深深地碰上

嗅着对方,又被走廊尽头什么东西撞着墙壁的

“咚、咚、咚”的声音永恒地隔开

 

2012年9月

 

养鹤问题

 

 

在山中,我见过柱状的鹤。

液态的、或气体的鹤。

在肃穆的杜鹃花根部蜷成一团春泥的鹤。

都缓缓地敛起翅膀。

我见过这唯一为虚构而生的飞禽

因她的白色饱含了拒绝,而在

这末世,长出了更合理的形体

 

养鹤是垂死者才能玩下去的游戏。

同为少数人的宗教,写诗

却是另一码事:

这结句里的“鹤”完全可以被代替。

永不要问,代它到这世上一哭的是些什么事物。

当它哭着东,也哭着西。

哭着密室政治,也哭着街头政治。

就像今夜,在浴室排风机的轰鸣里

我久久地坐着

仿佛永不会离开这里一步。

我是个不曾养鹤也不曾杀鹤的俗人。

我知道时代赋予我的痛苦已结束了。

我披着纯白的浴衣,

从一个批判者正大踏步地赶至旁观者的位置上。

 

201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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