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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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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蛇,编辑。写诗,也写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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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蛇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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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 我在那条断头路上,呕吐 走错路的醉鬼们,开始叫我诗人 我仿佛,是在帮他们呕吐 也是在帮那些活着的人 呕吐,之后 呼吸道,再次对良善敏感, 呛入气道的咳 发了疯,唾骂每一个,见死不救 血就是那时候流出来的 不沉默的人,也不会想起疼痛 像孩子,任性坚持一种,逞强 直到被后来环卫工,踩过去,扫起来 在更深的土壤里, 我重新生长一一腐烂了的眼球,舌头,肠 和还未曾变化的头发 直到, 在陈年的肺叶中,咳出一口深重 我已在暮年太久 我嗅到,腐烂 从腋下,胸腔,脑髓中 抽出枝条,生长成和我 一模一样的形态 根系,也逐渐 侵入更深的世界之渊,以至于 每一次抽藤,都要从最远的肢端开始 缓慢,缓慢,缓慢 直到耗尽最后一滴汁液,才看见活着的韧皮部 如此漫长,让“现在” 变成了非常久远的修辞 那些新的人说话 聊起被兴建的边界,是巴别塔, 是音乐,是逐步勾连起的文化 旧有也不曾消失,化作文明 加入对未来的征讨 话语的尽头,只有疲惫 仅剩的知识劳工正砍伐智慧 传教士在消磨文字 我们只能回到那个起点,向每个纪元 复仇 通过撕毁,把人类拉回符号里 表达,谎言,以及面与面更真实的短接 都不再缠绕 看卑劣从他们的口舌中长出, 刺进自己的身体, 血流在大地上,破开重生者的种皮 只是,不会有人亲眼见到胜利 ——这人世间最奢侈的事物 依然走在流放之路的诗人们,在思考 思考如何,卸下洞穴中那个碾盘 而我,已在暮年太久 身体受害者 杨絮飞起,授粉被植入呼吸道 并不生根,从不 但未被寄生的母体 陷入缠绕,陷入永恒痛苦里 我们无法以“受害”进行苛责 也更无法以天性豁免 自作聪明的物种选择火焰, 毁灭是终止一切罪恶的最简 也是最接近愚蠢的答案 他们乐此不疲, 无视那些追问: “我们要焚毁萨德吗?” 当人类的宏愿一出, 开始以“多样性”的名义抗争,那些 隐秘暴力之后 过敏,成为了身体文明上 最后致命的疫病 晨间课 修补毁弃,或许比 新生更难,因为我们早就 知道即将面对的,是自己最 无能为力的部分 但,抽出那根肋骨时,疼痛 (如此真实的疼痛) 却在不停的敲响心钟 ——声音的涟漪远比潮汐可怖,它像水滴,像蚁穴, 像你。 于是,就看到神祇斩去脊骨 血液里,属于人类的部分,开始沸腾 ——冲动,激情,与想象 (牵绊,思念,与自见) 胆怯,也在此刻发芽 对于当下的一切判言迅速枯萎 明天,成为唯一种子, 怀着巨大绝望,破开种皮 ——生长, 可,不存于温室里的幼芽,无法 通过早已干涸的胸膛浇灌 以至于,时时窒息的濒死成为 割开血脉的原由 这一滴,两滴,三滴, 是此刻贫瘠的所有。 创世纪 1. 在神灵开口之前, 孕育本身,就分娩出第一束光 它照向后来者的栖息之地 提前,成为温床 所以,最初的人类, 可以赤条条的,面对每一个自身 天真,纯洁, 充满欲望 直到,他们吞下那条蛇 让罪恶的果子,结在树上 2. 它生长,就攫取掉所有的光 水脉开始成为冰川, 潮汐成为灾难。 拥抱,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 人们便开始发明,衣物 ——用那些罪孽的枝叶,成为羞耻 神灵也降下法旨, 驭使人类,在冻土层里,种出智慧 3. 冰河期褪去,我已经知晓 命运,成为洪水 搭载圣灵的船,显然 未被修建,长寿者进化出鱼鳃 再之后,漫长的退潮中 我们将无法用嘴唇接吻 4. 这些故事,被注释在名为“繁殖”的箴言集里 随着你身上的一半血脉, 流淌,再被分割 5. 还葆有记忆的人,就被称为先知 他们创造话语,以警示: 6. 孩子,你要知道,在并不久远的之前 宇宙,还是个新鲜的词汇 而那时,爱也并不让人恐惧 亲密 旧桅杆上,麻绳磨开一条动脉 渗漏的血掀翻航船 堕海者向着,若隐 若显的歌声裸泳 雾气中,信天翁重新 作为鬼魂的游标 引导我们,走向塞壬 布满骷髅的岛屿 失去翅膀,它们 总显得形销骨立 再次将人格放上赌桌, 是否能,迎来新生的缪斯? 幸存的 隐性生命正遭受巨大恐惧 那部分记忆,超越人 成为战胜宗教的神秘学烙印 话语,就不再是石化的前提 吞噬却依然成为命运 世界随之沉入一汪浅窝里, 圆形的水,蒸馏成神的眼泪 至今还在饮宴的人们,开始忘记自己 这是——生而为人,能给到的最后悲悯 落日集会 他们从堆填区,勘测发现巨大 金矿,也并非孤例 石层下面,带着 被注释传承的古老页岩 地表在命理学说的映衬下 微微振翅,人们开始围着 新燃起的火炬舞蹈 ——首领戴上,象征神灵的面具 “我们要拖举起那些神迹, 每一种天分都是赐予。 历史的,当下的都是最佳 不可被遗忘和动摇的道路。” “坚持自身,坚持伟大 光明是持续的光明 照耀背后,并没有 人类,或者智识的阴翳。” 与会者将胡须处理,身体 至接受亲吻的距离 现实成为自由的基本盘 放荡,哦放浪,都被允许 他们饮花神枝上的露水, 以黄金做酒花,灵魂潮湿 野兽缓慢,从光明里生长 獠牙刺破口唇 “隔壁桌的该隐是我 过命的弟兄, 他们以手触摸黄金,汁液 镀成全新的命题。” “谁管它是不是假的, 谁管它的构造? 顽石就是尘埃, 不是吗?” …… 早逝的人,总在作威作福 而新生的伯乐是脉搏师 他们掌控心跳 荷尔蒙和肾上腺素 激情让堕落失眠, 狂欢本身是一种劳作 雾气中的人们, 把狗尾草揉碎,搓成新的落日 正在坍塌的奥斯维辛 我们曾以为,最恐怖 最绝望,最黑暗的暴行已经过去、 先行者和殉难者的骨骸,成为杞梁 让长城浇筑,在这地狱之门上 之后的新世界, 我们不再写诗——活在安稳的警句内 种植花草,豢养宠物,分享生活 相信世界是一个整体的圆 我们开始坐在斗拱上, 听新来的机械心跳 看它们模仿,学习与替代 变成新的影子 但,我们不再恋爱—— 反对这一属于动物性的暴行,并且清算 清算人类应当百分百清醒的时刻 向激情复仇 被动句,是这些恶的归因 每一个,都在抢夺主体 你,我,他,以及 那个绝对的,沉默的,至高的人称代词 后来者(抑或是之前的后来者) 失去国界或者民族的借口,敌人就转向自身 信仰是最锋利的剃刀 割开立场的皮肉,露出流着血的铜锈 然后, 被害者之下是被追寻已久的天平么? 或者, 是未经处理,早已腐臭的伤口? 请丢弃吧,那颗充满着 文明的脑子,我们要重新学会 人类的哭泣,像初生那般, 惊讶,而明亮。 在梦里寻找一只蓝蛞蝓 是你吗? 看见我把枷锁卸在书房,赤脚走向 标明未知的软榻 那些新记忆,带来潮汐 开始,对床腿磨蚀: 你是否看见—— 在新生的止咳药水里,痼疾缓慢 占领。崩塌而下陷的地基 你是否看见—— 廊檐下,摇椅正在分娩 还未葆有想象的生灵,被迫签下血契 你是否看见—— 我走上这条比你还老的路。 独自入睡的凌晨 我想着你,在梦里寻找一只蓝蛞蝓 水月镜花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巨大空腔,从心管升腾,炸开, 与未命名的三山五岳坍缩,至 一颗中子星,其中包裹, 是我正与你言说的—— “确信”,但 震动波就已经虚假, 而锁在图像里的, 也成为被新天使 观照的,光子的陨灭。 此刻,诗人的坐标系 首先被驱逐,国家,民族,价值,意义, 或者我看向你的那双眼 都不再属于理想国, 火狱里的教义只有肉身,彻底 彻底的失败。 恋旧的人总还在祈祷 “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被释放。” 亡灵脚踩着一种侮辱 成为新生的人 若我继续言说, 那爱,就是恐惧本身 而繁衍,则是罪孽—— 不再勃起的阳具之下,种群 成为一种脆弱。 那么,太阳是否还照常升起? 我只能相信,现在 切开血脉,流出的日冕依旧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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