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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刘子睿,男,1998年8月10日生于内蒙,蒙古族。自初中开始写诗,先后求学于复旦大学、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现于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从事心脏外科的研究和临床工作。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江南诗》、《当代》、《特区文学》等杂志,曾获顶度诗歌奖·青年奖(2026)、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2025)、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2024)、武汉大学樱花诗歌奖(2024)等,有诗集《霍去病》(2025,元诗歌奖盘尼诗林系列小册子)、《惊天谪》(2013,山东人民出版社),有个人诗歌公众号:诗性解剖学。


刘子睿:心脏里的钟声


 

《钓鳟鱼》

 

二零二二年,我在阜外医院读博士

二月,美国人做了第一例猪心人移植

接受猪心的是个白人老头,他来自蒙大拿州,常露营钓鳟鱼

他的心脏应该像烂在冰箱里的土豆,朝肺发满了芽

我见过他和主刀医生的合照,照片里他笑的很开心,

但是还插着鼻饲管,他那时一定感觉,

有鳟鱼在喉咙里吃紧了线,

嘴角上扬的幅度越大,鱼就越挣扎

他喜欢笑,他喜欢在身体里钓鳟鱼

 

可即便他被十二个护士三班倒地观察着

他的死仍毫无征兆,

我想,他血里的刀子埋伏了两个月,

终于在一个夜晚划开了心脏的风衣,

寂静的体腔中回荡着其他器官虚弱的笑声,原来风衣下藏着一头猪

根据后来的报道,最后的一夜,心脏里所有细胞都死于一场大水

在平静的六十天里,他瘦弱的身体建起一个蓄水池

原来他每次微笑时咬钩的鱼,都来自那里

2023.11


 

 

《陌生的结石》

 

1. 在图宾根大学解剖一个德国人

 

我失重的手降落在他肝脏表面

朝剑突右弦,翻越这片火星,

他的胆囊像随身携带的哑铃

被福尔马林交联的胆汁,已失去液体的灵敏

像他一生的怒火,此刻被连在一起

 

我轻薄的刀锋切割他糙厚的囊壁,就像

在切割一头水牛的皮肤,半空中,

也有一双水牛的眼睛在注视我

是寒悚的温顺,让刀口翻刃

我感觉他的身体在诈降

他的四分五裂,会把我推向另一个刀口吗?

我失重的双手在他的裂痕中重新感到了重力

 

2. 德国人的胆囊里有一枚结石

 

终于,他的哑铃开口了:

一枚结石贴附在囊壁上

我斜挑的刀刃剥离它,像拔掉一棵树的鼻子

这时我闻到草,醋和肥皂的味道

使这一片老旧海绵般的血肉,在我面前展开为雨后的沙漠

 

在那片沙漠上,曾有铅色的天空在坠落

那时,幽暗的德国人长出酗酒的仙人球

粗粝的刺卡红德语的嗓子,以至于

比起云朵如水银般滚落,他更惊恐于口舌间擦出的火苗

可是,正坠落的天空并非没有重量,天空

是一块实心的铅板

 

此刻,我就像考古队员

借助他口舌间微弱的火苗

在废墟中,举起他随身携带的哑铃

 

3. 对结石的研究

 

在冬天,比冰更寒冷的是石头

从血液里析出,它走入比冷更冷的远郊

——在团结的液体中,它反叛

在反叛中,具有了形态

所有为自己赋形的事物都快速生长,

交汇到,再不能接近自己的时刻

它们成为月球,它们飘向太空

建立起固体的团结

它们的手充满时空

 

这个过程并不简单

比起造物者的光辉,我更欣赏反叛者的勇气

生命的铁轨一旦铺就

不到站的列车都无处可去

所有岔路都通向另一处汇合

所有路都是同一条路

可我,我已难以从我中拉出另一个我

我只希望,推开门

会有一个冬天后面的冬天正等着我

2023.11


 

《心》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金刚经》

 

当一颗心来到动物的体内,

它四处冲撞,想拼出一个人,而不是一头蒙昧的野兽

可野兽嚎叫,刚刚海吞的水像血一样喷出

它奔跑,它和它的心脏,两团火球,

古老的敌人,磊落的双手

当它们一起跌倒,心脏被热气鼓胀的肺死死按住——

这是它第一次被降伏,以至于,

在后来的所有进化中,它只朝向恶的那边。

 

所以,当终于那一天,人们都失去了心脏,

它也终于来到,一个傻孩子的胸膛,

它成为,最坏的救世主。

2023.10.


 

《探耳罗汉》

 

这些年,他修习狂暴的减法

抽去盐,抽去水

抽去大海空无的骨骼

他一直减,洞穴之上

尘埃落满天空

如今,他起身

融入枯瘦的夜晚渴饮暴雨时颤颤的喉结

 

他望向四周

实体寂灭一分,空间显现一分

他只想知晓

自身的幽暗,通向何处

可有尽头,能否

和雨声一样

探过狭长的耳道,淋向蒸汽里发亮的枣核

 

想探入自身的幽谷

就得沿着耳廓,一圈圈地走

直到觉得山丘间的走廊就是自己的脚

越走越小,以趋近于无的影子

才越接近

黑暗,黑暗

并不是一个人的倒影

他正以极慢的速度,走在螺旋加速的耳轮上

 

中空的幽谷,看上去

只一根手指长

可身量探入其中

减,变成加

雾气凝化为耳中的象群

镜中海,一场倒着下的雨

他的幽暗,通向更深的幽暗

直至和宇宙的幽暗相连

他看见自己,夜里的火把正涌出泪水

那不是自己,无限中只有寒冷如花瓣落下

 

声音,穿过无限的黑暗,被听见

声音,只是寂静,跌入幽谷中

2024.2


《凝血的过程》

 

1

你知道吗——人死之后,

血液失去眼睛,但仍会流动

之后所有的岁月,它将被野火吸引

那团致密、蛮荒的火,它看不到光,但它闻得到火

 

2

血液,将一直流动,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以前,它流经髂窝、肛管,在那里

耗尽自己向阳的一面,如一勺蜂蜜

滴入割草机切割草芒的刃口

无数次,它想凝固、凝固

就像所有甜味的事物都会凝固

但流动,会使万物从内部

涌起一片充满盐的张力雾

 

3.

人不想对自己的血液隐瞒什么

即便他恨他的心脏

即便他向肉身开火

他所谓的灵魂,仍愿栖居于血液中

炙热的循环多么像永恒的静物

 

4

当庙祝和下流都无法撑起一个人的生活

血液就像最初的海——

它也没有支撑的力量,

只是给我们一次漫长的沉没

晋朝四月的农民,闻到了血,就继续活下去

 

5

所以很难说,死亡和凝固究竟谁先发生

先来的未必幸运

后来者得承担一切。

2018.3.13


 

《繁霜》

 

一个人死了,一方星也就暗了下来

别离之际,枯枝上寒霜渐起

人们驱走附近的乌鸦和野狗

是想不愿离去的他,疲惫地再次涉过冥河

已经没有气力,招架一声无家野犬的悲鸣

 

人们如此深切关照已死之人的命运,次次发问

它真的停止了吗?霜结了整个秋天

却还没有到拖沉一枚树叶的重量,门虚掩着

推开它,一阵西风,夹在门口的墓园画册穿堂而过

 

生前弹琵琶的手,偏爱叶茂的梧桐

生前拉车的手,喜欢平缓干燥的土坡

我们考究着风水、地势、墓旁植物的种类

想这短短的路,它们会一直走

直到,关节炎和风湿病又重新找到他们

“如果再患上肺癌,这次他还有哪儿好去呢”

你这么想着,大地上勾起寸寸苔丝

 

“在那儿,他还不爱说话吧”

醉酒之后,他会独自朝山下走去

渐渐,灵山雾起,遮住

蓝色的月亮,冥河之上

来往的船只载满水仙

 

我在解剖课上见过很多张脸

有的眼袋重一点,有的额头黑一点

他们都是已经离去的,和我素未谋面的人

我何来的私心,想为他们写下片片挽章?

可能是当我触到他们脸颊时颤抖的手

像极了,干枯的枝干,结了层厚重的繁霜

这一次,他们没有涉过阴冷的冥河

没有未路标,在树枝和墙上涂满秋霜

他们只是在寂静之处,感受着午后的幽凉

2017.11.11改于2024.5


 

 

《捐赠仪式》

 

在每一次死亡前,他总能看见兀鹫

瘦的兀鹫,盘旋的兀鹫,戴着眼镜的兀鹫,握着铜的兀鹫

它们排列整齐,肠鸣的饥饿就像沸水

冲化他谷道中析出的急甲

他闻到苦咖和着橡胶的味道,他想死亡是个弹簧床

他跳上去,有人推开他砰砰作响的门

兀鹫转身,钻入精卫震悚的皮羽

心脏比石头重,一个人的心脏就能让海溢出瓶身

2023.10.

 

 

 

《急性全身粟粒性结核病》

 

后来她体验到一种奇异的感觉,血液就像闲散的农夫

不问路经何处,随手撒上一把稻米。

她感受到稻米落地,一只鸟停稳在枝头

那时,心肝脾肺肾都蓬勃着,都还

隐隐作痛。

20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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