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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马欣雨,2000年生于湖北十堰,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在读,兼事写诗与批评。


马欣雨的诗


冰面上的笛声


孩童,因懵懂的知晓而眯起眼睛:

你坐在我身边打字

你的脸落在百叶窗后,被未来的记忆啃食。

 

哦,是残缺的噩梦,四处翻找

脑海中的平静吗?

海难后,你棕色的脸是抱紧我的浮木。

 

而那浑身发冷般的颤栗,是一种赠予的困惑?

我能赠予什么?除了将你的手

死死按在“跳动”这个词上。

除了遥远的联合,细节的花朵。

 

除此之外,无法抵达的更多。

直到他们什么也不再相信,甚至恐惧

那时,我将分享

 

你以初中生恶作剧式的顽皮,用一连串新学到的语调舔热我从寒风中走来的面颊

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暗喻

——读陈映真

 

 

大抵也并非一时兴起,某日

弟弟忽然在空中徒手演示起

初学注射的经历;

我从未见过他那十指如此自由而灵敏

如默片时代的高翘队员

脱离了躯壳繁芜的劳役,在一种天真的愉悦中

伶俐着,别然的意志:

 

他的引述干脆就是洁净的。如器皿那般,询问

病人的过敏病史,吸入被封装的液剂

一滴、两滴,星子落地般,

长长地延展透亮的导管,在深深推入前,排尽

内部任何可疑的空气

 

不必说,还应有止血带

使他们裸露握拳,使静脉隆起

侦视窄,而脆细的暗搏,如何伺伏在

哑暗的红肿,或历久的瘢痕里……

 

最后,他却狡黠地笑了,讲起:

这一切,如新闻里无菌的范围

与操作中的实际,仍摄入了

过多的盈余……

 

那么,他到底向我解释了什么?

只因听了他虚空的演示么?

 

那夜,不知是谁,横放了一只沉重的手臂

于我睡梦中的胸襟

而我又惊醒,及至漫长白日里的劳碌

 

仿佛仅为索求一柄精确似笔尖的针头

才得以缓解未来,对那心中,脓肿而滞惰的

血管的焦虑。

 

 

六月,搬离北太平桥

一

 

影院放出一批人,他们穿着便衣警察的外套,抽烟,观察时间。

他们成为街道间的暗中交易。

草坪的语速相当慌乱,想把卷曲杂乱的暗部交代清楚

而阶灯的口径极为统一。

傍晚,有件记得,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在印度

一架飞机坠毁。我们相安无事。

 

二

 

房客搬来前,半夜醒来的黑暗

可以喝那杯留在桌上的水。

远处,废墟像某种动物,躲到脚手架中喘息。

你更熟悉的,是那种烧毁行李的火。

 

三

 

这是六月,你的耳鸣还没有好

夜里的飞行器,时而启程,时而迫降。

它在诱导你开口,捕获你的嗓音

黑色的墙上,幽灵癫狂的笔触。

 

这是六月,宣传栏里贴满了儿童画而富有正义。

人们像花和草那样,挤着呼吸。

这座城市,有时不下雨,有时一直下。

你的性格变得十分极端。

我们无法谈论任何具体的问题。


 

引力

自习结束,你走入树林垂目的阴影

像雨驾驶着夜景,无知觉的

它们传授一所隐秘的大学

上面栖息着短波,与攀谈的讯息

 

请告诉我,前面发生了什么?

你想起讲台,如永恒,回绝凝望的注视

在课间,女孩们时常像一种数学

对此,你会感受到清晰

 

却无能为力。骑车的人

灵活地,将你甩在世界的后面。

精疲力竭的碎叶,一地

 

不必去追。你已写下那些声音,

等候,鲜活的源流回访

敲响,你倦如写字台的心灵。


 

 

绿色的铁丝网是我们的合唱吗?

 

一

 

绿色的铁丝网是我们的合唱吗?

棚顶落满灰的车,停在

一棵刺槐的阴影下面,日子向今天敞开

 

寒冷的声音,在一块结实的冰上打滑

它等待,急于劳动的人将发热的面孔摔在

一个坏消息中。

 

谁能把这里的寂静关掉?我听见

恋人的皮靴,在雪堆上踩出了一连串的

咯咯笑。

 

二

 

而幻想正在泄露。好多风

从你的愤怒背后,偷溜进来。

光,在去年的绿植上,狡猾生长

 

光在机器人的脸上温和。

为了他人的幸福,你贷款一间房屋居住

厨房门后,我大口吞吃着

 

黑暗中无法流出的眼泪

你坐在荧幕前,继续细数着

飞蝇般的孤独。

 


 

鸭绿江,三日游

 

一

 

燥热似乎褪去,像江上的薄云

复述鹰的掠影。

 

合唱队仍旧午后调琴,在前面

他们暂停了一会儿

 

周遭的响动并未就此消沉下去:

香烟,国旗,和沿街的金饰铺子

 

你该怎样形容那种不以为意的默契?

鸽群团结如巾,随着漫步

 

广场上铜雕簇拥着平静。

肯定,你也希望手心还温热着残余

 

而他们暂停了一会儿,并非为了等待

此刻,我们对这种平静的占领。

 

二

 

身后的女人显然不耐烦了。游船

这才夹起我们,从江的这岸

扭起水中肥大的胯部

 

而两岸的风特别直接。他一站起来

就感到了。像一股诗意的突然

像光线跳到脸上,转身——

 

就染上了荣誉。

 

在船上,除了我们,当然

还有别人。你发觉张口

就可以交流,你发觉交流的景物

 

一边满足,一边退后。

 

你发觉两边的具体

并无什么根本不同。

 

“可是大哥,你始终这样挺立

教后面的我们如何看清?”

 

唉,沉默撑开了多少把遮阳伞

而花儿为什么还这样红?

 

此刻,如果不是江水浩荡

你不会想象对岸善于蛙跳的少年

练习一份跃江的梦,提着淡青色的淤痕……

 

 

三

 

很快,我们站到了历史的这边。

搭载了空旷的货车依次,在桥上

等待检阅。次日清晨,货物被摆上货架

 

它们的脸比街区更为崭新,

出于渴望获得人民最新的记忆

你拍了一些照片,并获得相应的意义。

 

比邻的桥上,我们继续向前走

很快也就到了头。头顶的钢筋布置着

旅游图册,一排喑哑的水龙头

 

你曾尝试扭开,等待应有的解释。

但没有,好多次,你拧开了其中一个,

接连传来的呜咽,责怪,你的使用才是破坏的揭示。

 

下一步要去哪里?许多人从桥上的尽头

返回。是否应该继续移动,当你问我

仿佛还有许多自由可供选择。

 

而兀自建造的事物更像水的规律。不

纪念品一一浏亮桌前,在那些界限之后

我们的时间绕过,不是回放,不是诉说。


 

开会

一

 

雨蹲在站台上吸烟,雾气中

列车慢慢僵住,一阵畏冷的吞咽声。

 

孩子以为,这又是自己搞坏的一次,

因为畏惧,他无所畏惧地哭闹着

 

将车外淋漓的气候,泼到所有人身上

——我们都在他童年的体内了

 

或者,他早就玩够了现实,

当母亲用焦急的微笑,哄他适应这种生活

 

他是那个总想出去的人。

 

二

 

现在,像欢乐那样降落吧,

寻找一种熄灭我的姿势。

 

外面还在下雨,昨天的安排

害怕被遗忘,要求人们将它打印下来

 

此刻它被塞进包里,让那些语言

也互相背诵,会不会得上幽闭症?

 

我从机舱睁眼的动静中醒来,

看他们起身,像孩子着急地把手举起

 

伸向药房的柜台拿药。而我还在等

心中的回旋镖,击穿沉重的云层返回。


 

 

讲座

我记得那一次的场景,或者说

很多次:在阶梯教室,干燥的秩序中

男人扯着话筒,向我们粗暴地分发

零散的社会学。北部平原

 

我看见,他的话语在额头上变深。

 

我看见,他怎样在激情的瞬间

弯腰回头,拧开矿泉水的姿势

像工地脚手架中猫腰出来的人,在骄阳下

将透光的汗衫麻利地拧出水,又搭回肩头

 

仿佛那就是一次值得的休息。但很快

 

他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奋力划船

我们蹲在岸边,攥着捡来的木棍,

被牌桌上父亲愠恼的大手打发而来

用尖端四处戳着,研磨下午,这漫长的知识

 

我们每天都会路过这片水域。每天

 

夏季溺亡的流言,夜钓者偷猎的喜悦

或是任何投掷,都无法侵扰的,深沉秘境

包括这回,看他高昂地,指挥空气,对着

底下的我们:仿佛突击集合时,一群内向的士兵

 

但我诚实地记住了,他唇部的干裂,唾液的闪动

 

直到死亡的消息,直到我强迫自己,这次

用冗长的讲述,摇撼无动于衷的时刻

你知道吗?那些喋喋不休的原因

有多少尖锐的沉默,令我们恐惧、退缩

 

它徘徊在,你用强烈、涨红的语气撑大的外面

 

我尽量按住那些高调的鼓动。尽量读书

读很多书。像怕冷的人蜷缩在繁乱的可燃物之间

我读到时代过去的事,读到冻僵以前

银行家的长子们与小姐站到街头,挥舞革命

 

筑起一座座博物馆,预支,未来的敬意。

           

哦。我,我们,如此熟练的,

只是学会了高雅地愤怒?或是,埋头苦写

这愚蠢的发问:用洇湿的忍受交换解放的允诺?

说实话,这一刻,我因为想到你的猝然

 

而让那种脆弱猛地压倒了一次。所有

 

牺牲的愿望。依然低于从那时就很谦虚的脑袋

默许,一艘船慢慢地,倾斜着沉没

像朝着整个夜晚倒水。

我们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坐在底部。

 

我会在遥远的地方举手吗。此次,当你提问的时候

 


 

工作与谈话

 

一

 

连续剧结束了。你坠回,你的身体

不够愉快的嗓音,烙于桌面上的,圈形咖啡渍。

 

正如一次陪床时光,一次静脉注射

热烈的蕨类植物于泥盆纪幸存

 

仿佛寒冷过后,那些弯折,盘旋

锯齿状和羽型结构,只为一个微小的意图

 

好像生命中所有角色都将自我的纹路

托付于这种绿色。

 

当护士绷紧被单的边缘,将死者的脚趾

喂给一小截白色。

 

在场的人背诵不出任何哭泣

除了一瓣氧化的苹果。一块霉菌占领的沉默。

 

 

二

 

只是握住还不够,还请深入旋开的动作:

你清理胖天使们昨晚干涸的牌桌

 

消化他们的债务,将隔夜的垃圾拆开

分类,用两层不透风的垃圾袋运走

 

在闪烁的光标上停留,抖动

删除过期的文件,某段失效的记录

 

那只沉思的烈虎穿梭,布满倒刺的舌头

舔舐,我们腰间的汁水。

 

总有人将窗户打开,让风进来

好像这里缺乏一种赞美

 

而我们的心,正是朴素地继承了这种意志,

才将一天中鲜活的承诺,不断泵出。

 

三

 

现在,你与早起者交谈于同一日暮时刻

仿佛灾难早已熄灭,火光早已冻结

 

在地震咬断的斜坡上,孩子们半蹲着

滑向底部,再来一次,直到

 

我们失去全部力气,直到我们等待

一次暴行揭露彼此的平庸。

 

否则,为何怀念细琐的抓痕?

不甘脸庞仅因平淡的示意留下褶皱,不承认

 

幸福的可能。有时,我们背靠

如盲目的果实,被压碎时汁液汇为一束。

 

噤声不语并非唯一的选择

但“唯一”,将日常剔除于神圣之外……

 

黄昏在我们的上方操演广漠的宽恕之术:

这劳作的语言将它召唤。


 

给妹妹

未曾见面,我俩。尽管同一种事物

让我们深深地喜爱,深深地依赖

 

某种预感接连到来,似乎楼梯热衷于

演练危险的不精确,令我们匆匆踏上

 

我是你最不会信任的那个人,妹妹

这让我接受,世界发源于爱与友善的恨

 

但并不轻易,当误解是嘴唇与心的孪生

这中间没什么具体,让我诚恳地把自己放上

 

让你像小兽一般,小心地掂量,让兔群

在恋爱的雨林中把绒毛浸湿,让它们欢快地跑

 

而不要视作屋顶。似乎你在里面瘫软地

摁着手机。自动喷水器在花园里嗡嗡劳作

 

所有转瞬即逝的情绪。让路人好奇地

只是简单看一眼就迫害。但首先

 

你不要迫害自己。不要对入睡拒绝,如果你平静

会从海中的睡眠里闻到,那种灰烬的香气

 

任何的光都可以失去一段,它未曾有过的解释

斑驳,无法自我诉说,这分裂的美德

 

不要把不想要的东西硬塞给我们的人,我们

对自己的需要,是夜和花束那般深深的预感

 

在醒来后,一蹦一跳地前行。通过他

我们挨在一起。像咸潮的横木上两朵小蘑菇的友谊

 

智慧将坐上它,如傍晚展开那般静静地喷洒

孢子,像某种浮游生物,在不可见中轻轻地自由

 

停泊在一整年当中最黑的那个边缘,当幸福

靠在上面,在干燥粗糙的沙地上,用脚尖画圆

 

妹妹,我们的幸福,不是燃烧,而是熄灭

妹妹,我是雨,我赞美他,我鼓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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