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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面上的笛声
孩童,因懵懂的知晓而眯起眼睛: 你坐在我身边打字 你的脸落在百叶窗后,被未来的记忆啃食。 哦,是残缺的噩梦,四处翻找 脑海中的平静吗? 海难后,你棕色的脸是抱紧我的浮木。 而那浑身发冷般的颤栗,是一种赠予的困惑? 我能赠予什么?除了将你的手 死死按在“跳动”这个词上。 除了遥远的联合,细节的花朵。 除此之外,无法抵达的更多。 直到他们什么也不再相信,甚至恐惧 那时,我将分享 你以初中生恶作剧式的顽皮,用一连串新学到的语调舔热我从寒风中走来的面颊 像一只可爱的小狗。
暗喻 ——读陈映真 大抵也并非一时兴起,某日 弟弟忽然在空中徒手演示起 初学注射的经历; 我从未见过他那十指如此自由而灵敏 如默片时代的高翘队员 脱离了躯壳繁芜的劳役,在一种天真的愉悦中 伶俐着,别然的意志: 他的引述干脆就是洁净的。如器皿那般,询问 病人的过敏病史,吸入被封装的液剂 一滴、两滴,星子落地般, 长长地延展透亮的导管,在深深推入前,排尽 内部任何可疑的空气 不必说,还应有止血带 使他们裸露握拳,使静脉隆起 侦视窄,而脆细的暗搏,如何伺伏在 哑暗的红肿,或历久的瘢痕里…… 最后,他却狡黠地笑了,讲起: 这一切,如新闻里无菌的范围 与操作中的实际,仍摄入了 过多的盈余…… 那么,他到底向我解释了什么? 只因听了他虚空的演示么? 那夜,不知是谁,横放了一只沉重的手臂 于我睡梦中的胸襟 而我又惊醒,及至漫长白日里的劳碌 仿佛仅为索求一柄精确似笔尖的针头 才得以缓解未来,对那心中,脓肿而滞惰的 血管的焦虑。 六月,搬离北太平桥 一 影院放出一批人,他们穿着便衣警察的外套,抽烟,观察时间。 他们成为街道间的暗中交易。 草坪的语速相当慌乱,想把卷曲杂乱的暗部交代清楚 而阶灯的口径极为统一。 傍晚,有件记得,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在印度 一架飞机坠毁。我们相安无事。 二 房客搬来前,半夜醒来的黑暗 可以喝那杯留在桌上的水。 远处,废墟像某种动物,躲到脚手架中喘息。 你更熟悉的,是那种烧毁行李的火。 三 这是六月,你的耳鸣还没有好 夜里的飞行器,时而启程,时而迫降。 它在诱导你开口,捕获你的嗓音 黑色的墙上,幽灵癫狂的笔触。 这是六月,宣传栏里贴满了儿童画而富有正义。 人们像花和草那样,挤着呼吸。 这座城市,有时不下雨,有时一直下。 你的性格变得十分极端。 我们无法谈论任何具体的问题。
引力 自习结束,你走入树林垂目的阴影 像雨驾驶着夜景,无知觉的 它们传授一所隐秘的大学 上面栖息着短波,与攀谈的讯息 请告诉我,前面发生了什么? 你想起讲台,如永恒,回绝凝望的注视 在课间,女孩们时常像一种数学 对此,你会感受到清晰 却无能为力。骑车的人 灵活地,将你甩在世界的后面。 精疲力竭的碎叶,一地 不必去追。你已写下那些声音, 等候,鲜活的源流回访 敲响,你倦如写字台的心灵。
绿色的铁丝网是我们的合唱吗? 一 绿色的铁丝网是我们的合唱吗? 棚顶落满灰的车,停在 一棵刺槐的阴影下面,日子向今天敞开 寒冷的声音,在一块结实的冰上打滑 它等待,急于劳动的人将发热的面孔摔在 一个坏消息中。 谁能把这里的寂静关掉?我听见 恋人的皮靴,在雪堆上踩出了一连串的 咯咯笑。 二 而幻想正在泄露。好多风 从你的愤怒背后,偷溜进来。 光,在去年的绿植上,狡猾生长 光在机器人的脸上温和。 为了他人的幸福,你贷款一间房屋居住 厨房门后,我大口吞吃着 黑暗中无法流出的眼泪 你坐在荧幕前,继续细数着 飞蝇般的孤独。
鸭绿江,三日游 一 燥热似乎褪去,像江上的薄云 复述鹰的掠影。 合唱队仍旧午后调琴,在前面 他们暂停了一会儿 周遭的响动并未就此消沉下去: 香烟,国旗,和沿街的金饰铺子 你该怎样形容那种不以为意的默契? 鸽群团结如巾,随着漫步 广场上铜雕簇拥着平静。 肯定,你也希望手心还温热着残余 而他们暂停了一会儿,并非为了等待 此刻,我们对这种平静的占领。 二 身后的女人显然不耐烦了。游船 这才夹起我们,从江的这岸 扭起水中肥大的胯部 而两岸的风特别直接。他一站起来 就感到了。像一股诗意的突然 像光线跳到脸上,转身—— 就染上了荣誉。 在船上,除了我们,当然 还有别人。你发觉张口 就可以交流,你发觉交流的景物 一边满足,一边退后。 你发觉两边的具体 并无什么根本不同。 “可是大哥,你始终这样挺立 教后面的我们如何看清?” 唉,沉默撑开了多少把遮阳伞 而花儿为什么还这样红? 此刻,如果不是江水浩荡 你不会想象对岸善于蛙跳的少年 练习一份跃江的梦,提着淡青色的淤痕…… 三 很快,我们站到了历史的这边。 搭载了空旷的货车依次,在桥上 等待检阅。次日清晨,货物被摆上货架 它们的脸比街区更为崭新, 出于渴望获得人民最新的记忆 你拍了一些照片,并获得相应的意义。 比邻的桥上,我们继续向前走 很快也就到了头。头顶的钢筋布置着 旅游图册,一排喑哑的水龙头 你曾尝试扭开,等待应有的解释。 但没有,好多次,你拧开了其中一个, 接连传来的呜咽,责怪,你的使用才是破坏的揭示。 下一步要去哪里?许多人从桥上的尽头 返回。是否应该继续移动,当你问我 仿佛还有许多自由可供选择。 而兀自建造的事物更像水的规律。不 纪念品一一浏亮桌前,在那些界限之后 我们的时间绕过,不是回放,不是诉说。
开会 一 雨蹲在站台上吸烟,雾气中 列车慢慢僵住,一阵畏冷的吞咽声。 孩子以为,这又是自己搞坏的一次, 因为畏惧,他无所畏惧地哭闹着 将车外淋漓的气候,泼到所有人身上 ——我们都在他童年的体内了 或者,他早就玩够了现实, 当母亲用焦急的微笑,哄他适应这种生活 他是那个总想出去的人。 二 现在,像欢乐那样降落吧, 寻找一种熄灭我的姿势。 外面还在下雨,昨天的安排 害怕被遗忘,要求人们将它打印下来 此刻它被塞进包里,让那些语言 也互相背诵,会不会得上幽闭症? 我从机舱睁眼的动静中醒来, 看他们起身,像孩子着急地把手举起 伸向药房的柜台拿药。而我还在等 心中的回旋镖,击穿沉重的云层返回。
讲座 我记得那一次的场景,或者说 很多次:在阶梯教室,干燥的秩序中 男人扯着话筒,向我们粗暴地分发 零散的社会学。北部平原 我看见,他的话语在额头上变深。 我看见,他怎样在激情的瞬间 弯腰回头,拧开矿泉水的姿势 像工地脚手架中猫腰出来的人,在骄阳下 将透光的汗衫麻利地拧出水,又搭回肩头 仿佛那就是一次值得的休息。但很快 他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奋力划船 我们蹲在岸边,攥着捡来的木棍, 被牌桌上父亲愠恼的大手打发而来 用尖端四处戳着,研磨下午,这漫长的知识 我们每天都会路过这片水域。每天 夏季溺亡的流言,夜钓者偷猎的喜悦 或是任何投掷,都无法侵扰的,深沉秘境 包括这回,看他高昂地,指挥空气,对着 底下的我们:仿佛突击集合时,一群内向的士兵 但我诚实地记住了,他唇部的干裂,唾液的闪动 直到死亡的消息,直到我强迫自己,这次 用冗长的讲述,摇撼无动于衷的时刻 你知道吗?那些喋喋不休的原因 有多少尖锐的沉默,令我们恐惧、退缩 它徘徊在,你用强烈、涨红的语气撑大的外面 我尽量按住那些高调的鼓动。尽量读书 读很多书。像怕冷的人蜷缩在繁乱的可燃物之间 我读到时代过去的事,读到冻僵以前 银行家的长子们与小姐站到街头,挥舞革命 筑起一座座博物馆,预支,未来的敬意。 哦。我,我们,如此熟练的, 只是学会了高雅地愤怒?或是,埋头苦写 这愚蠢的发问:用洇湿的忍受交换解放的允诺? 说实话,这一刻,我因为想到你的猝然 而让那种脆弱猛地压倒了一次。所有 牺牲的愿望。依然低于从那时就很谦虚的脑袋 默许,一艘船慢慢地,倾斜着沉没 像朝着整个夜晚倒水。 我们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坐在底部。 我会在遥远的地方举手吗。此次,当你提问的时候
工作与谈话 一 连续剧结束了。你坠回,你的身体 不够愉快的嗓音,烙于桌面上的,圈形咖啡渍。 正如一次陪床时光,一次静脉注射 热烈的蕨类植物于泥盆纪幸存 仿佛寒冷过后,那些弯折,盘旋 锯齿状和羽型结构,只为一个微小的意图 好像生命中所有角色都将自我的纹路 托付于这种绿色。 当护士绷紧被单的边缘,将死者的脚趾 喂给一小截白色。 在场的人背诵不出任何哭泣 除了一瓣氧化的苹果。一块霉菌占领的沉默。 二 只是握住还不够,还请深入旋开的动作: 你清理胖天使们昨晚干涸的牌桌 消化他们的债务,将隔夜的垃圾拆开 分类,用两层不透风的垃圾袋运走 在闪烁的光标上停留,抖动 删除过期的文件,某段失效的记录 那只沉思的烈虎穿梭,布满倒刺的舌头 舔舐,我们腰间的汁水。 总有人将窗户打开,让风进来 好像这里缺乏一种赞美 而我们的心,正是朴素地继承了这种意志, 才将一天中鲜活的承诺,不断泵出。 三 现在,你与早起者交谈于同一日暮时刻 仿佛灾难早已熄灭,火光早已冻结 在地震咬断的斜坡上,孩子们半蹲着 滑向底部,再来一次,直到 我们失去全部力气,直到我们等待 一次暴行揭露彼此的平庸。 否则,为何怀念细琐的抓痕? 不甘脸庞仅因平淡的示意留下褶皱,不承认 幸福的可能。有时,我们背靠 如盲目的果实,被压碎时汁液汇为一束。 噤声不语并非唯一的选择 但“唯一”,将日常剔除于神圣之外…… 黄昏在我们的上方操演广漠的宽恕之术: 这劳作的语言将它召唤。
给妹妹 未曾见面,我俩。尽管同一种事物 让我们深深地喜爱,深深地依赖 某种预感接连到来,似乎楼梯热衷于 演练危险的不精确,令我们匆匆踏上 我是你最不会信任的那个人,妹妹 这让我接受,世界发源于爱与友善的恨 但并不轻易,当误解是嘴唇与心的孪生 这中间没什么具体,让我诚恳地把自己放上 让你像小兽一般,小心地掂量,让兔群 在恋爱的雨林中把绒毛浸湿,让它们欢快地跑 而不要视作屋顶。似乎你在里面瘫软地 摁着手机。自动喷水器在花园里嗡嗡劳作 所有转瞬即逝的情绪。让路人好奇地 只是简单看一眼就迫害。但首先 你不要迫害自己。不要对入睡拒绝,如果你平静 会从海中的睡眠里闻到,那种灰烬的香气 任何的光都可以失去一段,它未曾有过的解释 斑驳,无法自我诉说,这分裂的美德 不要把不想要的东西硬塞给我们的人,我们 对自己的需要,是夜和花束那般深深的预感 在醒来后,一蹦一跳地前行。通过他 我们挨在一起。像咸潮的横木上两朵小蘑菇的友谊 智慧将坐上它,如傍晚展开那般静静地喷洒 孢子,像某种浮游生物,在不可见中轻轻地自由 停泊在一整年当中最黑的那个边缘,当幸福 靠在上面,在干燥粗糙的沙地上,用脚尖画圆 妹妹,我们的幸福,不是燃烧,而是熄灭 妹妹,我是雨,我赞美他,我鼓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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