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

赠答陈秦少浮《圆形硬币》

在昆明，雨水如同戏剧幕间热烈的掌声，

始终可以为我们称之为生活的所有赋格。

恰如你说，在我们的一生里

喜剧和悲剧的总量是平衡的，

在狂暴的掌声中

我盘算，但又如何厘清——未来

我将经历更多的悲剧，还是喜剧。

湖水倒映城市的情绪，那些抬头可见

无以言表其舒卷的云，

常常以诡戾和阴翳的形态

显现于碧翠的涟漪，并施降从天上来的裁判

      一眨眼

湖水就可以同墨水般幽黯。

你说，喜剧不能让我们永葆青春

悲剧也不会令我们的生活更深刻。

我们都曾尾随命运，合流如有暗示。我们

共同领受阳光曝晒的沉默，与雨水的喧哗

——在衰旧合院的天井里

度过了十年。我们掌握了苔藓的语言

并用身边石板与原木碎裂的纹路纪年

——衰老发生得实在平缓。

现在我既无法习惯复杂，也忘记了

曾经如何简单地行事。

曾经，我们用淋上腐乳的蛋炒饭填饱肚子

在餐桌边饮酒，

常常给对方念一首诗。

在新旧交替的季节，未来含混地随雨水倾泻

我们取过两瓶老挝啤酒，打开——

憋拗的酒气“嘭”地化入雨水和冷空气；

我们一起看弹跳的雨珠

湖水暴涨时，城市发出阵痛

——无能为力使人感到残酷；

我们的世界正被挤压

脉径清晰的来路，唯独通往整片轰鸣的雨幕。

2026年7月，昆明、北京

晚春

借着太阳垂落，天空显示出细腻的肌理

巨大密度的蓝色，在黄昏时放射出牛奶般的香气。

与时间做完交易的人，此刻

正预感到花朵在身体的内部展开，

暮色开始合拢我在一整日升散的野心。

在唯一回家的路上，

人群细密的脚步在令行禁止的交通设计中

演变成一种令人忧闷的行军。

当众人钻进车站，在我感官昏聩的池沼

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协和音程

如寓言般，划过我记忆的阴影

那是人与人之间正在失去吸引力的节拍

宣报我们彼此疏远。

但或许，在一切发生之前，

我们就已经把身体的重量留在别处了。

当一阵短促的旋风像被迫分别的情侣

站在国界的两边，毫无预兆地安静下来，

你便再不能掀开灵魂里被封死的热忱

有人必须独自咽下一天里最后的一片云。

我们向彼此交换首都的晚春

如此，世界仿佛仍旧有通行的真理

所有人以最熟稔的方式回到满目疮痍的卧室

长亭寂阒，残忍的事物，也有其明锐的地方

——有多少人选择在睡眠里陶成自己？

当我的眼睛还在适应黑暗

季节就已经从我的身体内穿过。

2026年4月17日，北京

给孟君，并赠刘君的诗

比起一生中在有限次观晓日出的烂漫，

清晨城市的白云，温昀的气息

以及我们预备开始一天生活的决心

都更深刻——床和地铁中间，也有最小的战争

用驻足间的莞尔替代步履匆匆

我看到陌生人的世界里——爱的普遍

而我们忧惧的，恰恰是在被岁月围猎的绝境下

对人的信心，与对命运的自信

我常想，如何以我们谙行之事祝颂你未解的忧愁

在头顶十字星座的夏夜，誓言是他山之石

不妨再次十指相扣去燃烧一颗饱满的橙子

当天空流下蓝色的水汁，忠贞会熔化吗？

忠贞会熔化吗——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提问过彼此

在只有蝉的嚣叫的漆黑夜晚，

在两败俱伤的战争间隙，在舔舐爱人肋骨的婪酣时刻

语言被装进瓶子，被装进城市静止的天空

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默，我们共同举起关于想念的赋格

那时婚姻将如银针落地，由远及近地靠向你们

而我将解除使我受伤的绳索，

有太多甜蜜的期许终于落地。

即使，

顾虑和自责的鸟群早已刺穿我

2025年8月3日，北京

夜航西归

剥落一颗杏核，你说远方有相识的人死亡

我想，至少有一只鸟曾飞过清晨的天空

一片雪不能眷顾两个空心的人

当你选择凌空一跃，就已经为我们暗合的行迹

画上注脚。

我讲了一个两只乌鸦相依靠的故事

他们曾在海水的空腔里游泳

轻巧连绵的山脉

在向海的黄昏里沉没

夜航西归，如果不曾写诗

写别的也可以吧。猎人在期待月升

猎物在窗口期的阴影中自由呼吸

我看见一小片由水母构成的着陆灯

荧光幽蓝又柔和，包裹着刺骨冰冷

如果可以，

请允许我为这必经的坠落哭泣吧。

你是落在我睫毛上的一小片甜

在视野无限趋近的中心

倒呈为纯洁模糊的菱形

我们在世界衰落的开始接近降落

熔岩在地底流淌

在地平线的远际，发轫的铬黄让漂泊者温暖

或许那是新的黎明

你看到吗？

2024年11月

四月的歌

如我在从未通车的柏油路上反复行走过

也从未想说——用自己的步幅来丈量

无用的路究竟是多长。

更近于徒劳地打捞世界风景碎片的残屑

画面荏苒如沙，从五指的缝隙流溢而去

抵临黄昏的人，唯有把目光

转向早春明媚的植物。

凝视一片树叶的纹理

或者，仔细分辨一株花的色彩

四月，在直觉的冥河上

我俯瞰自己在飓风中被摧毁的本质

泥水浑浊，惹人迷惑

某种可称作死亡瞬间的巨大声响远远回荡

而另一个我随波逐流

经年累月，盘桓在幽暗的深涧

如一根最普通的浮木

冰冷早已沁入核心，但沉没

就我来说却宛如寓言，无法实现

晕染着金边的粉白色桃花

顺服山脊的微风颔首

无言的光輝中，如上一次飓风抵临的前夕

我的幸福被不安包裹

具体而盛大：

我不能承认所有的跋涉都历经艰辛

我不能接受所有的死亡都先于坠落

我未曾见证满眼桃花为我指明归途

我未曾许诺让度春天使我收获幸福

2024年4月，改于5月

河南之一｜开封

杳杳钟声从现代生活熙攘的扬尘里重新凝聚

在摊肆的叫卖吆喝中

与城墙以内阡陌车道的拥挤，一齐变奏为

铁塔琉璃色的振动

淤积于地底的证据

从幽暗的内腔发出暗沉着血迹的嘲笑

撞在你的脑海。

在与时间对弈的脉口，何妨再多咽下一些

蘸满胡辣汤的水煎包

八朝为都，更近对人性的八次折损

繁华几经摧毁，松软和艳丽的都腐朽成埃芥

在存续的砖石和瓦砾上

骄傲的底色趋近残忍

大概，冬天更容易保存

风中苦涩的血腥。那弥漫在抬眼可见的黄昏中的

是万物流转到灰泥和雪水的缄默

寒月拨开古老的光明

生息持续如铃，但梅花单薄谢落

2024年1月
河南之一｜嵩山

以七十二峰横卧如铁的坚韧，我进入你的内部

从残损的石碑里辨认岁月销蚀

羁旅人生，我沿春阶而下

你的欢喜和失意

就具体成古人的呼吸，缭绕在薄暮不可捕捉的纤尘间

千座塔，琉璃瓦

禅无所定，我叩首的祈祷只是千百人念经的和音

那拦截去路的方士说我额面平阔，是远游的命运

可关山难越。即使我留下了肺腑的重量

你就能，把疲惫捶淬得金黄吗？

暝钟悠然，松柏栎槐如苔衣披覆在你的身体上

我只有呼吸汇入世界的风波

2024年1月
河南之一｜洛阳，伊阙

穿过鹅黄色的暮霭，

展开关于伊较为精确的叙述，始终不算一件容易的事。

寻着枯烧白草的燎烟，我来到重建的城阙

新的唐朝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许多颗轻快的心脏，她们在唐装汉服下颤栗

比喜鹊更敏捷，在高耸的华甍下

吐露娇艳，如被赞美的牡丹。

犹有传序的驼铃，从泥土层下把折叠的波纹

送到偏爱宁静的灵魂里，幽暗的气息

蛰伏在灰烬的雾团中，

像水汽里的盐分

像在舌尖，融化的结晶

——引诱你

作为一枚鳞片，站在起甲的壁画中

目睹裂纹生长，亲历美的褪色和剥落

万物不可永久。

在光明遍照的世纪，以供养的目的

敬造的十万法相

可以在另一个崇神的年代，以另外的决心被破坏

那些收纳了一千年悲欢的眉眼

在迎接斧钺的劈砍时——磐石的心脏

又是否从容不迫？

伊水滔滔，阳光在你年轻、傲慢的面庞上碎裂

掠夺和诋毁是未来对此刻黑暗的概括

失去五官，我的血管空鼓

——我用一生完成这接近真实的轮回

而那把我带回此地的驼铃，回音已缭绕成名词“徒劳”的太息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在佛陀的莲花座下，我把自己雕刻进永恒的叙事

躬身阿难和迦叶之后，化身成虔诚的弟子

求累世福德。那是不易被察觉的凡心

却被你窥探——在那一刻

我也重新回到，你的唐朝。

2024年1月

寄夜（鹿鸣馆）

在金色的吊灯下，我们嘴角的油脂

正逐渐失去光泽，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蜡

失去刀叉又无处安放的手，滑向白瓷餐盘的底缘

每个静坐的人都以为，还远不到散席的时刻

闪电在远山的灰白里流窜

无所依靠，扰乱一切，风雨的气息浓重却僻远

在夜的优柔处

风吹动树，灯光也落下敝履般的叹息

去到花园中。借着蝉的嘶鸣

向彼此展示相似的寂寞，吐出对不在场的

第三者，无关紧要的颦笑

为一个美丽的，污秽的，尚未消逝的共识

或者玩笑干杯

在新夏的山岭间，我们谈论华北的高温

过去三年的经验和人际关系的交集

编织成一叠排除了自己的流言，任其交错回响

如茧般轻覆住我们无动于衷哀寂的核心

我们在具体的流亡里习得悲伤

领悟一种可被称作痛苦的天赋

又一次次在人前将之秘密地剪除，把创痛融解在

恰好的月色中，用讪笑回应一夜中所有的惊雷

2023年7月，承德·金山岭

我想你是翠绿的

——给LCY

（爱褪去了，唯余下晦涩的缠绕）

在一段江途中，我们把未曾展开的想象

交由昏沉的暮色喂养。没有真正体面的道别

借着幽暗的蓝，你的轮廓更近于

两岸倒退而去的峡壁，

沉默如坚——如被月光勾亮的璞玉

俯视着这段中途搁浅的行程，俯瞰我弃离的狼狈

空皎的夜光中，江水竟那么清亮

那是最初的离散，是印象中不多精神专注的夜晚。

我以具体的欢喜度量穹宇的无尽

在有限的明度下辨别世界的颜色

渔火同柑橘的色彩，鱼脊则泛着银光

从视线前平掠过的白鹭，如一片被拊散的白云

为伤心舍下绒羽，坠落在危坐着泪水的安全区

多年后，假设我收到了匿名的原谅

路径清晰地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切

关于你，拨开霞粉的暮色——终究是翠绿的

在季节应时的浮点上跳动

轻盈、自由

在阳光的明暗间舒展自己的色泽和纹理

“爱是永久的缺乏”，但比想象更早的这一片翠绿

永远蕴含着无需注解的，有关生命的独立

也是我唯一可以呈递的祝福。

我偏爱釉质的深蓝

以收藏经年的沉默和羞耻，未尽的语言和祷告

但我想你——是翠绿的，准确、唯一、永远

2023年5月3日 秦皇岛

*引号内诗句引用自诗人李琬的诗《晚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