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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歌 在死亡里我们是白色, 将不再忌讳一些轻盈的词语,比如,飞翔 比如躺在升c小调的下行音阶滑落,尖锐的 落向身世清洁的处女一样的行道树,悬铃木, 白桦,照明她们的光线里氟西汀开花 这里消逝的人一定已经很累了。摇晃 不再使我误认为神迹的路灯熄灭,路灯亮起 我自己的讣闻也该写完了。它将 洇染成你衣袋里可疑的玫瑰, 你溯水穿过的缄默的街…… 直到长庚星被你拾起并掷中我。 2016.1,北京住处 The Murdered Daughters[1] 井中人正午垂钓,自我是汽水瓶上升的裂隙, 它们很快就要漫过头顶,淹没与永逝者对视的 眼睛,我狭小的告解室。若非全部的天分仅被 用于称量痛苦,写作将毫无意义。去爱邻人的 方式包括研习占星术,一种左派神秘学……我是个左派, 我以为自己是个左派,我以为痛苦使人变成 左派,我以为施害者是中产阶级或理科生, 他们全都成了未获赦免的双亲。我试图审判 并抹去自己的脸,仿佛会因此更像一块石头 而非母亲,必须为打碎她的眼睛回到井底。 所有的异乡女人也在那里,消失火中的Ingborg 写道,“语言之瀑”,我们已为此耗尽一切气力。 2016.1,北京住处 千禧年 已是春天,流放途中下起了雨 我清算了我的出生地。 我窗上的孔雀翎已融成露水,窗外是楼 我们平安渡过了残忍的世纪末。 下一遍试奏过渡礼仪应当渐弱,千禧年是只蠕虫, 异托邦的孔雀落回窗上,落在我虚弱时最甜蜜的世纪初…… 我们不会获救,而福寿皆是可怖的字眼 (想想新年的红纸屑,隐匿远郊的地铁站) 我们不会获救因为时间曾是并永是忧郁的蛇。 王勃死了,他的死成为不了更多政治隐喻, 去往皆是梦中人,我扶柩出城的路上漫天硫磺。 在此之前还应戴白头巾下跪,女人们在前排哭号: “爸爸,您活着时我去了哪里,爸爸,爸爸!” 我爸爸上山扑火去了,在我出生那天, 火烧过结覆盆子的灌木而我大叫:马利纳! 从墓地回来他让我吃蜜橘,无数个南方的冬夜 台灯是白色,纸上是热力学三定律,我们生来就是受困的 泛灵论的神也是受困的。土著们杀死库克船长取代用头撞墙 每个人都有权自称弥赛亚。(可那重要吗?) 马利纳,你接起电话而我躲进墙壁里, 在墙内我走去拥抱我的姐妹,她被砌成了一座大城。 你的电话线着火了,那找我的人吐出最清凉的词 像薄荷一样的早晨五六点,“醒来吧,长夜已尽”, 我怎么敢承认我听康塔塔仅为了安眠,仅为 驱散天花板上每夜尖叫的硕鼠。 我爱那人,南风乍起而我准时发病 我是我自己的灵车年年春天返青, 我们点灯筑一座漂浮的孤岛,伊索尔德的手垂向船舷 海水就要渗进来了。就要变成我躯体化的前现代 (那些村庄与封地,倒吊的赭色女体) 他看不见我服食升汞与水面的月亮…… 疯狂是千禧年,疯狂是孔雀绿的千禧年, 马利纳活了六千岁,这一切对他太平常啦。 2016.2,北京住处 在地铁上 春天近了你流放在西伯利亚 人们服着呼吸的苦役,在西伯利亚 你的躯体是门窗锁紧的珊瑚阁楼 黎明的鱼腹划过缓慢泛白的外墙 春天来了你亡命在西伯利亚 所有只出现一次的地名消逝水里,在西伯利亚 你啜泣的盐使你自己琥珀一样睡去 你啜泣的盐使你自己琥珀一样上升 你的情人寄来杜松子酒与方糖, 纸烟卷,蜂蜜,两丛白丁香, 春天到了快吹松你头顶的玻璃棺盖! 她的晚祷像一抔骨灰,洒在河面上 春天深了你复活在西伯利亚 银柳树结出不曾见过的心脏,在西伯利亚 你手捧冷的碎珍珠仿佛最软弱的神 你不知道白昼降临应当爱什么 春天尽了雨水落在西伯利亚 春天尽了一千架天梯废弃在西伯利亚 春天尽了快将你自己哭回水面 春天已尽了你还在流放 2016.5,北京住处 “我们穿同一个身体”[2] 1 “我们在此耗费掉了整个少女时代。”[3] 那些不真实感还会重现,是的, 在某些过渡礼仪的前后,某些不合时宜的爱。 是一零年,我捡某人掉落的决明子花, 所有光亮的碎屑,我们怯弱的时代, 我们怯弱得还不够的时代,应当怀有希望, 假装罔顾过山车的灰影从头顶压向地面。 是一零年,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你被阅读即是被失去,在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2 如何吃下癌症般的樱桃,如何 令苦役变得甜美?如何爱那些永不在意 谁为他们痛苦的人类,你预感到了什么, 请停下,等一等我,你看见了缝隙中行军的伟大未来? 总要有人分头扛起时代的硕大疾病,在队列之外, 一个酸痛的肩膀是躯体化的抑郁症,吃些药就好了 不要害怕,可谁是那个行走在我们中的第三人? 3 一天重新变得漫长, 而我所剩的已不多了,所有 值得某种修辞的时日。 雨夜里我想起夏天黄昏的北京, 一些金色的,代价高昂的甜蜜。我不再 清洁得足以重新挥霍它们,当着 雨后湖面的灯影,野猫明灭的燕南园, 哽咽与流血全不能自赎,仅仅令人 学会在菜场,对一条垂死的鱼背过脸去。 (我甚至因此错觉变得像我母亲,一个佛教徒, 她在檀香的气味里合十躬身,听法师讲经, “这是我们自己造的罪孽”),我们 自己造的罪孽。那条鱼在冰箱里忘记扔了, 我忘记处理掉我自己,在35楼,有月亮的失眠 夜里,等待被黎明收割为躁郁的四声杜鹃, 空旷的清明的蓝色扇面。醒来吧, 醒来吧,长夜已尽。 4 天气好一点我就出门找你, 搭地铁,二号线最西边,在你那里坐一整天 像个被收留的新朋友。现今你预感的全部癌变完毕 但还会更坏。你唱歌的垃圾堆已着火了, 我不配做你石板地上的舞伴,惟有 扶一扶你种下的词语荆条,它们长得太快了, 太高了,就要避不开命运的黄蜂窠…… 我俯身向我自己的疯狂水潭,泛深绿色气泡的, 望下去,望着,穿沥青的裹尸布,我亲爱的, 他们仍在假设一切令苦役变得甜美的女人 全都叫作余虹,或者别的更广为人知的姓名, 亲爱的,那并不能使我们免于当代 和它所有的虚弱与贫乏。 2016.5.16-29, 上海住处 拟古 君恩已去若再返,菖蒲花生月常满。 ——张籍《白头吟》 我的所爱在画像砖上的旧庭院, 庭院里开满唐菖蒲花。 没有人到访我们暗朱红的下午, 语言是一串凝霜的白念珠。 字与我曾像幽灵令人心碎地亲密, 我太冷,值得语声轻柔的惟有死亡, 而不是病月,青铜座钟,比诗歌长久而绝望 的生活,注定为后人讥诮的欢乐。 (我的所爱在画像砖上的旧庭院, 庭院里开着,永远开着,唐菖蒲。) 2016.6,上海住处 “玛格丽特,你的决明子花落地了” 玛格丽特,你的决明子花落地了, 我未曾磨损生根的言语太明亮了。 每个年轻诗人都认领过你的故国, 你子夜飞行的倒影却轻巧地滑落。 我已成为不了一名亡命徒,玛格丽特, 我内生的荆棘再也无法向地中海纵火, 这是上世纪的最后一个黑夜, 逝者从针叶林深处鱼贯而来,提着长灯。 玛格丽特,你的蜡烛落地了。 我们未道出的深渊太明亮了。 2016.6,上海住处 工作与时日 我们合力降下幽暗的百叶窗。孩子们的 足胫并不比此刻清洁,他们将椅子拖过 地面,全部的明天简化为某类修辞学。
我比我的诗更像一个坏文本,活下去 仅仅为了将来完成时的叙事,它们不会 出现在这里,不会,除非我实在疲倦;
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假如不够痛苦 是因为某处正有人替我受难,我侥幸 逃脱,那用来自我审判的是种伪道德,
对真正的眼泪却冷淡,他人或自己的。 我站在自己面前,正在一片片塌陷, 正在为不朽坏提前变成自己的幽灵。
而那不能被呼告名字的人,请醒一醒, 你熟悉所有这些人,这些男人和女人, 他们陷入一种生活远远早于意识到它,
我已经捧出今日新生的肝脏,驯良地 等待收回,趁痛苦失效前,仿佛那是 从心的狭室撤去眼睛所创生的光。 2016.9 上海 方舟 是否应质疑人为之缄默的痛苦, 沼泽地的盐在夜间结晶。 脚底的道路重新变回水域, 流逝的是不伤害人的世上的灯。 在睡前它们返回同一个地方, 我置身的胶片仍容忍下一次航行, 是夏天,时近正午,荒草丛生的人工湖畔, 我已不再熟识旧的寒冷。 太迟了,尽管早已疲乏,我仍在 将自己出售为言语的通货, 仿佛为向某处上缴活下去的税赋 而窃取自惟一的诗——它尚未写出。 那不可见的看守我如今畏惧的字眼: 灵魂,全知的神,光的隐喻来自高处; 那终收回我的也回收我们世纪的词语, 多么徒劳我迟疑着,解释,什么也赎回不了的 漫游,“大水退下去,我们就要在这儿 安排渡船,你们要到西伯利亚各处飘荡……”[4] ……而我目力所及惟有沼泽,沼泽。 人类的一片黑影擦过地面,而后另一个。 2016.10 上海办公室 吗啡 死者女,年轻,皮肤变蓝 从十五俄里外来,夜间有暴风雪。 安娜,我随后来,晨曦降临仍在落雪的后院 是时候去吮手术刀划伤的指头,抽一支烟 翻看书页变脆的拉丁文外科辞典。 它令人颤栗,病例或我们灰白色的远东, 安娜看见我是灰白色,发抖,俄罗斯的灵薄狱。 安娜,请给我药房的钥匙,安娜, 否则我就自己做了,燃亮松明子,摸字母表顺序排列的暗格 (时间,别人手上的油脂使它昏暗与黏腻) 掂起砝码,配百分之零点四的溶液(我骗你是零点二), 我的躯干发抖,安娜跟进来,看。 给我一支慈悲的针头,安娜,秩序会再临, 恍若有人在云层裂隙里弹巴赫,按响管风琴键。 从这里往西五小时,大都会的梦已做完, 医科大学的林荫路恒常寂静,灯火高悬。 水流是清洁的,我带她去福尔马林池 经过一房间的死者,她做作地尖叫,我们呼出的雾在灯下发紫。 很快莫斯科会梦见我们,我想象М是浅金色的字, 在天井亮得人睁不开眼。很快,红场吃人的绝望活着, 莫斯科梦见我们吃它的梦活下去: 玛丽,玛琳娜,莫斯科娃,吗啡…… 并无不同,俄罗斯年轻的灵薄狱。 “你走后我梦见你,米佳,仍在这座患败血症的医院, 雪,一片高过一片,隐没我们两人。 我们领受的祝福每俯身望去就更流失一点 女人们分娩,河流融冰,那使我们消散的从未将我们垂怜” 救救我,医生,我的喉头长出鸽子,我的眼睑变凉 是女人们揉亚麻的手种下的,每天每夜 它们飞起来,它们哭泣,我们六面体的天花板颤抖 救救我,可尊敬的同事,我针孔密布的灰白色躯体 正在凋败,和所有人一样 沉重、驯良,宜于捆扎或丢弃,盖钢质戳印 守药房的玛丽睡着了吗?她的头巾在灯下 将影子投向橱柜暗格,宪兵队从大路驶来 仿佛雪地上四散的人群都成了我,我成了白色正在粉碎的晶体,慌不择路地 跑,一直跑,推下注射器针头 再一次推下去 或是承受着最终的爆裂。 2016.10, 上海住处 旅程挽歌 Ⅰ. 武宁路挽歌,Adagio 云母石从余晖沉落,人们道早安 秋天穿过它背面的圣像画, 天色欲雨,在桥上,不会显现。我尚未消失, 但也快了,只欠撑伞步入没有玫瑰窗的路牌, 去亡命者的租界。不再被我熟谙的音位 读错一些今天的雾,明天消解我的 任意树叶,百叶窗里任意鸟群的睫毛, 它们会在你注视我时飞走么?留下我 到空旷的地方,所有协奏曲第二乐章,小提琴的 泛音仍向四处挥溅碎云母片,你眼睛的花岗岩。 Ⅱ. 淞虹路挽歌,Lento 不再有第二重死者,不再有江水 结冰的对岸。与我共有过姓名的人 从远处,一再消散,是离开悬铃木 最冷淡的火光,假设这已是旧年的 记忆,我还可因此原谅什么?(是否我 竟有原谅的资格?)现时将归还全部 待告解的沉重,但悲怆尚未到来, 陌生人仍歌唱反刍的曲目,仍有 安全的风衣,使人在硬塑料的空心冬天 走,不停歇地走,原路继续。而羊群 太轻,人以之维生的温度太轻,湮没我 未及成形的颤栗,下行的迟疑半音。 Ⅲ. 枫林路挽歌,Andantino Comrade, 1911年的幽灵仍游荡在 南中国的城市与公园,梦是命名 道路的逻辑,他比亡命徒更像马克思 Comrade, 我们并未蓄意避开某类 后殖民想象的核心,冠有人名的旧租界街衢 已全数变为省份与城市,一种国家权力的 再确认,“无非映射”,我们下环形天桥 Comrade, 渐渐变暗的居民楼与戈达尔 并无不同,或许应邀你去最破败的 河岸,黄酒不足使你和我醉倒在 棚户区,但尚可在灯如白昼的便利店 交换情史与长久的内在冲突,无产者、 梦魇者、罹患精神疾病者的共同体:“根源上 我无法成为一个左派,但凡还抱幻想 惟有才华使人免于某些磨损……”但应 更严肃些,应忘记配料表上的湖水,“做一个 左派过于艰难,我的朋友,世界在倾斜。” Comrade, 我们去当亡命徒,但应更严肃些 Ⅳ. 真南路挽歌,Moderato 你不可绕远道抵达夜间紧闭的教堂,不可 将花束呈给路灯行刑队所指涉的全部空旷。 开端与终结不缺少节日般人群浓烈的混音, 被推开的候诊室门前悬吊海浪。是时候了 历史正将我们旋空,这昏眩中的过渡礼仪 包含最公共的无关爱欲的悲剧性,并不是 此日此夜上海惟一的灵泊。田野还将托举 肥皂泡的复数方舟,是什么在尽头检索我 Ⅴ. 巨鹿路挽歌,Andante 明天的律法使我们软弱,但此夜 我仍练习在冰晶间跳跃,你所延长的水域 仍将墓园覆没为私隐的暗礁 不会再有雨水,不再有软而薄的睡眠 使我们成为不毗邻的空房间互相徒劳地凝视, 有死的人此夜亲吻纸莎草 所有必朽的仍在漂浮:悬铃木树种,蜡烛,你或我的前史, 有死的人敲碎世上的盐柱,我从未祷告,从未 下跪在泫然欲坠的眼泪底部的凹陷,说—— 带走我,捧出泉水,并你无从经行的暗礁 台风已过境,已经结束,就在此夜 有死的人衔走蜂房上的空洞,就要飞临 你的屋顶,剥落湿壁画的残缺灰泥,明天 仍有律法使你或我……渐弱的无人垂听的呼告 2016.12-2017.1,上海
[1] 标题出自Ingborg Bachmann的小说Malina第二章,Peter Bohm译本。 [2] 《马雁散文集》p406 [3] 《马雁散文集》p211 [4] 契诃夫《在流放中》,汝龙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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