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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孙磊,诗人,艺术家。任教于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

曾获“第十届柔刚诗歌奖”、“2003年首届中国年度最佳诗人奖”、“1979——2005中国十大优秀诗人奖”、“2011零点非凡文学人物·诗人奖”、“2017影响济南年度文化人物奖”、“2017年度先锋诗歌奖”等奖项。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德文、韩文等。多次参加“北大未名诗歌节”、“北欧艺术节”、“美国波士顿国际诗歌节”、“中华世纪坛国际诗歌节”“青海国际诗歌节”“东亚国际诗歌节”等重要活动。

出版诗集《演奏》、《去向》、《处境》、《无生之力》、《孙磊诗文集》、《刺点》、《别处》等。现生活工作于北京、济南。

孙磊诗歌近作

 

 

《极点》

 

横穿傍晚的茶渍,

与熄灭

形成多维的犄角。

 

在一阵城市的

狂吠后,我只能

为一个破折号活着。

 

绝不,向问号低头

沿着你,再走十步,

就能看到日落公园了

 

公园里的老人像石头,

无人击打时

开始变暗。

 

暗,临时停下来。

我的人生

才得以流淌,

 

承认吧,老下去,

让酸乳汁和浑浊的纪念

漏进你的喉咙。

 

漏进深夜

绝对的无眠,进入

壮阔的、孪生的雪山。

 

2003.12.14

 

《腔调》

 

终年泛白的海浪,

记忆,铿锵碰撞。

锈出

斑驳的船只。

远处有一些漂浮的

航道,被养殖网隔成

烟色暗淡的条衫。

 

我沿着防波提,一路

走向岩壁,草丛中

堆满了

汽油桶和轮胎,

似乎在海面前,一切

皆可拆卸。

 

在波光里,我卸掉

搏斗的光辉

只剩一身嶙峋的

盐粒。

 

剩的像

岛的定力,它

加速了我的卑微,

在硬币的两面,

我被悬置在

犬儒的、简僻的

空无中。

 

反而是橘蓝相间的

集装箱,呆在高处,

俯视众生。那盲从的海鸥

跟随着暮光,盘旋。

墨蓝色的海水,拍打着

它们越来越苍凉遥远的

鸣叫声。

 

2023.12.19

 

《视觉问题》

 

应该回到我们的知识尚未能阐明的东西上来。(于贝尔曼)

 

 

看进去。废除与撤销。

立体的厄运。

在自足中,突然的不足。

 

被暴晒的可见性,

在手术刀、课本与退休金中

失声。

 

时间中的雾,是阐释引起的,

赤贫的语言。泥浆。

反复撕扯理解力。

 

此时,这里,只剩下

粉饰小修室的排刷。

和专横的墙壁。

 

只剩下。规则地涂掉

异色。而后涌现成

一种美学。

 

洪峰在视平线之上

破堤而来,消散

就成为唯一的

治水形式。

 

物的转移和凝聚

要从更狡诈、更矛盾、更具体

甚至更错综复杂的角度

去寻找。

 

从“毁容”的角度

看见美貌。看见

那个悖论的门。

 

空无,另一种可见。

潜在的元宇宙,有极光,

有肉,有关隘和秘籍。

 

有他人的橘子,酸涩的灯

照亮斯巴达式的健壮,同时

像一卷微缩的胶片

在济南人衰老的皮上

显影。

 

2024.8.9

 

 

 

《等车间隙》

 

悬垂。站台上,

衰老等不来任何人。

 

眉清目秀的人。黑色的

小皮袄。镂空的肉欲,

闪烁着瀑布般的丝线。

 

气势如虹的人,洗旧的

牛仔裤,绷不住的雷雪。

 

而我,盘根错节,

是唯一留在黑胶片上

不愿醒来的路人。

 

2023.2.19

 

《和平咖啡》

(给YSQ三哥)

 

沿湖的云雾藕,临街的阿胶王

三哥给足了排场,偌大的济南府,

竟只有县西巷拉满了弓,

箭头也喂了文化的毒,

三两杯下肚,一生的恍惚就交待给

那隔夜的锋芒了。

 

咖啡是一种特殊的飞翔,

与播放相似,一旦开启,人就在

节奏中轻盈了,就理解了

卤煮的黑汁,油炸的暗刺;

就理解了,善也许并没有

放纵的缺口。

 

自然也不是口舌的造化,

一阵急雨过后,三哥弹了弹桌子,

保持着谶语的姿势,仿佛那些遮天的法式梧桐

还在泉城路上荫凉路人,还有槐花

闯过大纬二路,迎头撞进你的怀里,

像一群正在祷告的麋鹿。

 

荷花徐徐盛开,朋友次第凋落,

换季的优雅,终敌不过红旗的狷狂,

而三哥仍喜与众人反复练摊,

潇洒内含他汀,勇气蘸上椒盐

酒酣时随意遥指,远处

赫然有一座灯塔……

 

2023.6.24

 

 

 

《密语之人》

 

给LLG(刘立杆)

 

南京的积雨,

一半是絮叨,一半

来自空旷。不得不填补。

不得不活着,像荆棘。

寂静,能腐蚀一切,

硫酸,默默地穿过白纸,

记忆,在烧焦的纸边儿

开始卷曲,减去灰以后,

无言就是无助。

那就从一个湿润的场景

开始,总是这样

舌头缠住青苔,寿眉卡住凹槽,

只有酒,可以谄媚地漾入

你的涌泉穴,因为熏染如同

漫延,不止于细节,

不止于事实,

不止于互文的浩荡,

甚至,不至于

你我原本的舒适,尽力

倾斜,在尖锐中恍惚,

到诧异时缓坡,

没有终点。但如果

诧异的小碎裙突然晃过,

你立马醉倒在

她们的褶子里,

似乎一下子略过了一生,

在一切非逻辑的愉悦中。

非逻辑的雨一直在下,

无尽的时光,

像陶古公园的射灯

打在你滔滔不绝的谬误上,

谬误至上,生活才值得

说出,值得

不绝望。

“如果死亡

仅能活在话语里,那就

在言说中,留一个

永不密封的口儿。”

只有在那儿

没有远方,只是你我的

远处,或者

不远处。

 

2024年8月23日

 

 

 

《七页纸》

 

对折的灯光。打量,

信封中,世界浓密安详。

两处森林,很多发光的溪流,

它们努力说出

荒诞至极的广大。

 

说:一切都可以回答。

并封存,像潘多拉

反向的盒子。

 

事实上,只有七页

只有七天,总要有人像复活一样

醒来。

 

而大部分人,如我,

只单纯地在济南长清的一所高层公寓里

迎着光,像迎着真理。

 

2024.7.14

 

 

《诗人与工人》

黄金直射人类——马拉美(1)

 

在重压车间的轰鸣中,300个螺丝每天

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失焦的人。

 

那个巨大的刨床,缓缓地,将命运的铁屑

规划成笔直见底的生活,越慢力越足。

我想象那是面包与酒的刑场,在宣判中

就地打卡,成为最后的铁丝。

 

30年后,我在盲盒中避世读书,

开凿自己的运河,在两种现实里,我等待

游船虚无地滑过身体,所过之处

只有褶皱,没有荡漾。

 

诗人与工人都是我,黄金落在我身上,

我沿着夜路,将它们洒在

你必经的地方。

 

2024.2.28

 

(1)朗西埃在“诗人与工人”一章节中,把工人工作获得报酬与诗人工作获得滋养区分成两种存在,真实黄金与象征性黄金完美的相互拒斥与统一,在马拉美身上形成一种充满信仰之力的结构,以至于得出结论:“劳动不是也不可能是光荣的。”

 

《绘画的可能》

 

在纸上,撕出

一双红色的鞋子

黑肌肤的命运,张着嘴

在纸上,浴袍中裹着游泳池

一个猛子扎下去,

茂盛的热带雨林就散了

一圈圈的,像七十年代的荧屏

在一致的腔调中,闪着

刚愎的光。

 

再次坐到笔墨里,只有

蘸着太平的水渍,才能涂抹

你的空无。你的无所触及

将我塑造成满怀的雪暴,

从太行山,沿着华北平原

一路冲下来。

让我几乎见到了

平凡的

盛景。

 

记忆力,像历次的庙会一样绽放。

一切,在笔端,显得

如此轻漫。

你不再是现实的,

绘画一如一个错置的观念

有着浓重的悲哀。

 

在纸上,只有悲哀

才配享傍晚的落日。

迟暮的帘子,不约而同地

拉上山岗,你再也不能奔向那些

年青的游泳池,七十年代很快

成为废墟。跟着它

我还能画下什么?

不是所有经历过的华美世界,

都能在内陷的阴影中

璀璨显现。

 

坐下,只有晚风扫过落叶。

无人相信,那是绝对的笔触

在沿街乞讨。

 

2024年3月1日

 

《建筑师》*

 

腊月的夜空无边无际。

建筑师竖起大衣领。街道

照例黑漆漆的。图纸在脑海里

像睡衣一样荡漾。

这不是白天,乌鸫

延缓了墓地的静谧;

蜿蜒的流泉,潜入

工人之家。

这不是白天,不用顾及

混凝土的成色,很多

水泥的事实,

越晴朗越罪恶。

 

而庭院里,总有

美满的失明

将所有醒目的事物

包起来,

一个瓦盆,一件陶罐

甚至一棵镂空的树,

在不安中,突发嫩芽,

像返黑的白发

在阳光下,经不住

几番

谎言的暴晒。

 

建筑师竖起衣领,穿过

一道闸门,死亡的阀

锈在正中,锈得无羁、坦白、刻骨……

身旁的荒草被命运呵斥

双层结构的叠拼,被

旋转成一个空巢,

里面

白蚁卷起海浪,

沿着钢筋,渗进每一个

阴郁的夜晚。

 

只有封顶的一天

是热的,

众人簇拥着建筑师

涌入即时的餐桌,啊……

光彩夺目的宴席,在逻辑上

如同麻木的祭坛。暮色

在卧床的一瞬间到来,

大厦的阴影消逝,

它(他)还在美好的向心力中

攒足了劲头,

反向成长。

 

2024年4月26日

 

*角色源自卡达莱小说《接班人》中的人物,他规划并修建了接班人神秘的家庭住所。

 

《化疗》

 

21号病房

双重玻璃中的母亲

双重的气压,猛兽一般

夹住她的肺,应和着,肺也长出猛兽。

 

毒液在血管里蜕皮,几天下来

它会生成一个新的地狱,

一个新的母亲,头发落光了,

仍默默地

为这个荒谬的世界

祷告。

 

生命如阵雨。而已。

 

21号病房

吊瓶中的母亲,并不知道

那是化疗,但她仍希望

化开一生的郁结,像水化开蜜糖和盐

甚至也能化开坚硬的石头,

她不知道,石头

也有死亡。

 

一切都已经化到骨髓里,

唯有硬骨不变,像电阻

滋滋地发出响声,仿佛整个医院

都是死亡的发电厂。

 

化到记忆的水杉林深处,笔直参天的树干

坚持着生长。化到疼痛的内河中,

行船之间,有拧紧的漩涡暗中发芽。

化成景观,两栋交叉的高层楼,

像两只轻巧的燕子,盘旋

绕开了夕阳。

化成一排寂静的停车位,早7点之前,诠释白色的奔赴;

7点之后,来不及闭幕的戏剧

照常演出。

 

生命如戏。而已。

 

2024年6月28日

 

 

 

《走了》

 

这一日,烟雾中的黄昏,

如同虚拟的戏台,所有模糊的道路

都在桦树边,一排排渗入

空濛的远处。

母亲就在那里,

刚从机床厂出来,

身上仍有铁器的味道,

它慢慢渗入我的骨髓。

它从一辆八十年代的渣土车里

倾泄到我们面前。一众黑耙犁

将那个时代刨得粉碎。

 

这一日,黄昏就在双峰山的北坡,

极目远眺,无尽的人世繁华,

像绸缎一样轻飘飘的,

一点就着。

母亲就在那里,

刚从殡仪馆出来,

身上仍有洗洁精的味道,

它清洗了我五十多年的黑斑,

而我总以为那是些

命运的阴影,从四面埋伏的吞噬中

链条般扼住我的身体,

将我的一生撕得粉碎。

 

这一日,母亲走了

走得如此干净、饱满。

 

2025.1.9

 

《碧山行》

——仲夏与厄土、李栋夜宿碧山

 

碧山供销社的侧门,

有一只黑狐,

朽木门栓上,有它的

牙印:噬咬的时代,

门,都留着缝,留着

窥视真理的利齿。

我们三人,在深黑的

场院中互为食物,

咀嚼阴影,细雨

一旦落入它,就化成

无边的晨雾,在话语间,

像圣餐。

 

夜深了,戏台仍沿着历史

散步,标语

异化了剧目,所有的角色

都被我们重新扮演,

或者,不用离开自己,

就可以出演

盛世的繁华与萧瑟。

倒是竹凳,承受不住

一夜的语速,自行瘫在那儿,

像一只刍狗,以无为的名义,

享受着无能的现实。

 

现实是,借着雨

一条河,不失时机地

提供了,行船的

淋漓。既然黑暗

已筛选过我们,它也能

将我们污秽的泥浆

吹干。

 

回来,回到各自的波浪里,

期待有一天,时间

像熨衣服一样,熨平

彼此身体中的大海。

回来,回到疑虑中,

我们提问,追溯

提水的篮筐,如何

以流逝的信心,获取杂草

和答案。而诗在我们之间,

捆着彼此。麻绳结节,

不需要剪开。

不需要回答的灯,

亮了一整夜。平原无声,

水稻逐渐绿进了

“我们烧焦的怀里”。

 

2025年6月31日初稿

2025年7月6日完稿

 

 

《化疗》

 

21号病房

双重玻璃中的母亲

双重的气压,猛兽一般

夹住她的肺,应和着,肺也长出猛兽。

 

毒液在血管里蜕皮,几天下来

它会生成一个新的地狱,

一个新的母亲,头发落光了,

仍默默地

为这个荒谬的世界

祷告。

 

生命如阵雨。而已。

 

21号病房

吊瓶中的母亲,并不知道

那是化疗,但她仍希望

化开一生的郁结,像水化开蜜糖和盐

甚至也能化开坚硬的石头,

她不知道,石头

也有死亡。

 

一切都已经化到骨髓里,

唯有硬骨不变,像电阻

滋滋地发出响声,仿佛整个医院

都是死亡的发电厂。

 

化到记忆的水杉林深处,笔直参天的树干

坚持着生长。化到疼痛的内河中,

行船之间,有拧紧的漩涡暗中发芽。

化成景观,两栋交叉的高层楼,

像两只轻巧的燕子,盘旋

绕开了夕阳。

化成一排寂静的停车位,早7点之前,诠释白色的奔赴;

7点之后,来不及闭幕的戏剧

照常演出。

 

生命如戏。而已。

 

2024年6月28日

 

 

《绘画的可能》

 

在纸上,撕出

一双红色的鞋子

黑肌肤的命运,张着嘴

在纸上,浴袍中裹着游泳池

一个猛子扎下去,

茂盛的热带雨林就散了

一圈圈的,像七十年代的荧屏

在一致的腔调中,闪着

刚愎的光。

 

再次坐到笔墨里,只有

蘸着太平的水渍,才能涂抹

你的空无。你的无所触及

将我塑造成满怀的雪暴,

从太行山,沿着华北平原

一路冲下来。

让我几乎见到了

平凡的

盛景。

 

记忆力,像历次的庙会一样绽放。

一切,在笔端,显得

如此轻漫。

你不再是现实的,

绘画一如一个错置的观念

有着浓重的悲哀。

 

在纸上,只有悲哀

才配享傍晚的落日。

迟暮的帘子,不约而同地

拉上山岗,你再也不能奔向那些

年青的游泳池,七十年代很快

成为废墟。跟着它

我还能画下什么?

不是所有经历过的华美世界,

都能在内陷的阴影中

璀璨显现。

 

坐下,只有晚风扫过落叶。

无人相信,那是绝对的笔触

在沿街乞讨。

 

2024年3月1日

 

《建筑师》*

 

腊月的夜空无边无际。

建筑师竖起大衣领。街道

照例黑漆漆的。图纸在脑海里

像睡衣一样荡漾。

这不是白天,乌鸫

延缓了墓地的静谧;

蜿蜒的流泉,潜入

工人之家。

这不是白天,不用顾及

混凝土的成色,很多

水泥的事实,

越晴朗越罪恶。

 

而庭院里,总有

美满的失明

将所有醒目的事物

包起来,

一个瓦盆,一件陶罐

甚至一棵镂空的树,

在不安中,突发嫩芽,

像返黑的白发

在阳光下,经不住

几番

谎言的暴晒。

 

建筑师竖起衣领,穿过

一道闸门,死亡的阀

锈在正中,锈得无羁、坦白、刻骨……

身旁的荒草被命运呵斥

双层结构的叠拼,被

旋转成一个空巢,

里面

白蚁卷起海浪,

沿着钢筋,渗进每一个

阴郁的夜晚。

 

只有封顶的一天

是热的,

众人簇拥着建筑师

涌入即时的餐桌,啊……

光彩夺目的宴席,在逻辑上

如同麻木的祭坛。暮色

在卧床的一瞬间到来,

大厦的阴影消逝,

它(他)还在美好的向心力中

攒足了劲头,

反向成长。

 

2024年4月26日

 

*角色源自卡达莱小说《接班人》中的人物,他规划并修建了接班人神秘的家庭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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