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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杨卫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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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生,当代汉语诗歌代表诗人之一,水墨艺术家。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山花文学奖,著有诗集多部,举办水墨个展1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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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火的人(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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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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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秋痰
他坐在椅子上, 低着头, 挽着裤脚, 他是铅笔画出来的。
在他的周围, 树木影影绰绰, 是他小时候, 在铁轨上捡到的煤炭画的。
在他的头顶, 有一个月亮, 藏在他家的大树上, 就像他咽到肚子里的一口秋痰。
一口秋痰, 温热地, 怜悯地, 挂在天上。
齐云山脚下的两只青蛙
齐云山脚下的两只青蛙,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公,一母, 只有两只。
为什么只有两只? 为什么相互应和?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公,一母, 在齐云山脚下。
直到凌晨,天亮了, 它俩还在叫着,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公,一母, 它俩一夜没睡, 在齐云山脚下。
恍如
有许多树站在我面前, 就像许多死者回到我们中间。
这里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其余的都沉默, 没有听,也没有不听。
这里只有树木是感人的, 其余的匆忙起身, 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里只有碑,坟里埋的 除了祖先还有给我们犁过田的牛, 牛是平等的曾祖, 犁过家家户户的田。
一阵风里有石头的冷味, 他和她恍如在一张白纸上。
守着火的人
火早就熄了, 他无火可守。
他见过一个守雪的孩子, 雪花稀稀疏疏, 从天而落, 他对天很好奇, 对雪更好奇, 这么白的东西, 从天而落, 太好玩了, 他放下一个塑料桶, 用它来接雪, 接了很久, 桶里也没有出现白色, 白色太神奇了, 尤其是从天而落, 可惜桶里一片没有。
雪没有了。 火没有了。
他守着火, 其实是守着火的骷髅, 火正离开这里, 你见过真火吗?
你一定没有见过,因你从没有 闻过真正的柴火饭。 你要重新翻开第一页才能见到这样的火了。
在何地? 在何时? 是何人呢? 不一定了。
观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所藏八大山人山水图一哭
八大山人画的山水我见过, 那是一座失去水的山, 我见过这座山, 火刚刚熄了, 每一棵山上的树都被火烧过了, 仍然立在那里, 皮和毛发都不在了, 只有干,少有枝, 我见过这样的只有干少有枝条的树, 一排一排, 立在我家的后山, 许多年我看的都是这样的树, 我同它们生活已经许多年了, 它们比有叶子的树有味道, 有人用金子画下这些树, 有人用银子画下这些树, 有人用炭笔画下这些树, 有人从未见过这种树, 有人短暂见过忘记很久了, 整个一座山大约都是这样的, 只有干少有枝条的树, 润从此与他无关, 他与干厮守至死。 我的泪滴在他的画上, 滴在家门口的山上。
蛤蟆与白鹭的对话
蛤蟆从水里爬上一片荷叶, 它在那片荷叶上呼吸, 那么点大的东西, 却已经很老了, 它只想孤独,不想对话, 是白鹭想对话, 因为它很年轻, 心里有许多问题, 它用它的白色在蛤蟆的上空飞过, 如果没有问题, 它就不是白色的了。 如果没有问题, 它不会来回飞。
蛤蟆没有问题,需要孤独, 需要独自一个, 从水里爬上一片荷叶, 夜里的时候它与明月对话,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 呆在水下,与水对话, 偶尔从水里爬上一片荷叶, 又迅速回到水下。 我回家,妈妈已死, 妈妈的床上再也没有妈妈, 我连我看见的这只蛤蟆都不如, 因为我没有它的孤独, 没有放弃对话的愿望。
她和他们
她在河边唱歌, 他们在河边跳舞。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 边上还有喇叭伴奏, 她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 他们不唱但在她的四周手舞足蹈, 在她唱的时候, 她眼前的河水藏了起来, 他们眼前的河水藏了起来, 她也能看见河水, 他们也能看见河水, 可惜河水的的确确藏了起来,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 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 好像没有唱够的时候, 好像没有跳够的时候, 河水一直深藏着, 一直深藏着, 等她不再唱了, 等他们不再跳了, 等她提起喇叭, 等他们搬起音箱, 等她跨上她的自行车, 等他们跨上他们的自行车, 消失在远方, 河水才重新出现, 白鹭又重新飞了回来, 红寥又重新开放, 岸边的石头又重新回归深沉。
她和他和他们
他很黑,他们很黑, 他无语,他们无语。 他看着地面, 他们看着地面, 他有一双耕田人的眼睛, 他们有一双耕田人的眼睛。
她很白,她们很白, 她无言,她们无言。 她看着地面, 她们看着地面, 她有一双放牛人的眼睛, 她们有一双放牛人的眼睛。
他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 他在每一个村子里, 他们在每一个村子里, 他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 他们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 为什么他能进入他的血液? 为什么他们能进入他的血液?
她一直都在, 他们一直都在, 她在每一个村子里, 他们在每一个村子里, 她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 他们在每一个人的血液里, 为什么她能进入他的血液? 为什么他们能进入她的血液?
他是这个, 她是那个, 他们绝对是这个不是那个, 他们绝对是那个不是这个, 他是浓缩的, 她是浓缩的, 他们是浓缩的, 一遍遍地画在她和他和他们的纸上。 他不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不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在某一天他们才能确定。
播种
他穿着白色的孝服在播种, 他们穿着白色的孝服在播种, 一个人,两个人, 一户人家,两户人家, 一个村,两个村, 所有的人, 所有村的人, 都穿着孝服, 在播种。
有时, 他停下来, 他们停下来, 甚至所有的人, 所有的村, 都停下来, 像墓碑一样, 静静伫立。
此时, 一户人家的孩子, 两户人家的孩子, 一个村的孩子,两个村的孩子, 所有的人, 所有村的孩子, 飞也似地骑着自行车, 在田埂上掠过, 车篓里装着青铜做的米饭, 去送给他们播种的父母, 一个孩子,两个孩子, 无数的孩子, 在飞驶。
播种而没有声音, 飞驶而如停息, 一个人,两个人, 一户人家,两户人家, 一个村,两个村, 所有的人, 所有村的人, 被遗忘在田里。
井水
他挑着一口井水, 他觉得,他是幸福的。
他没有挑着一口井水, 他觉得,他是不幸的。
一口井曾经是某户人家的,某个村的,某个公社的, 一口井没有属于, 一口井才是一口井。
他觉得,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的肩上还有井水, 他觉得,他是不幸的,因为他的肩上已没有井水。
他的肩上有井水, 他的肩上没有井水, 这是古今之别, 幸与不幸之别。
在那个小巷里, 有人还在挑着井水, 他的井水是从永恒的黑夜里打出来的, 从白天打出的井水都不是井水, 这是他说的, 白天的水难获永恒。
他和他, 在他们长久的离散之后, 在他们长久的漂泊之后, 他们又回到了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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