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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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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本名蒲建雄,男,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特邀作家。曾获首届天府文学作品奖、苏东坡文学奖、李煜文学奖、上海市民诗歌节诗歌奖、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奖、意大利梅莱托国际诗歌奖、悉尼国际诗歌节诗人奖。应邀参加第27届(印度)世界诗人大会,著有诗集《独步苍茫》,双语诗集《风斯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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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宍在野 (长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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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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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宍在野 (长诗) 秦风 第一章 血月:红海之眼 1. 血月从红海升起:烧红的弹壳 滚过西奈。滚过黑海冻土 每搏动一次,加沙的橄榄树少一株 第聂伯河的向日葵断头一次 乌克兰麦田:没头的麦茬列队 像被摘下的太阳,躺在黑土上 籽粒被碾进泥里—— 来年长出葵花还是地雷? 老妇人把花盘抱在怀里 像抱儿子的头 2. 啃出油,啃出铁,啃出黑牛奶 这就是沙漠与废墟的活法 爆炸声滚进耶路撒冷老城。石板发烫 哭墙石缝里,先知卡在喉咙 士兵把额头贴上去,枪在另一只手里 像冷却的蜡烛 三种钟声同时生锈 血月从宣礼塔滑向圣墓 像失明的眼眸 一个遥望自己的他者 3. 他者即我的伤口 我的伤口即世界之夜 幼发拉底断垣下,泥砖里睡着汉谟拉比 法典裂缝长出罂粟,也长出枪管 河水退却,露出河床的肋骨 孩子在肋骨间找水,找到子弹和陶片 母亲用头巾过滤泥沙,乳房干瘪 像两座被掏空的清真寺 血月照着她的背 照成一座拱门 4. 拱门下,婴儿吮吸手指: 没有奶,只有硝烟和残垣 历史是断墙,未来是墙外未炸尽的雷 身体翻开。肺叶是两片对垒的战场 左肺吸进耶路撒冷的祷告 右肺呼出幼发拉底的盐粒 心脏在中间,像一个无国界的难民 血月从瞳孔侵入语言的词根 所有呼救沉积成沉船 5. 心室深处,另一个词开始搏动: 没有字母,没有音节,只是收缩与舒张 它问焦土:还有一粒胚芽吗? 回声从弹坑升起:一株麦苗 从两具互不相识的遗骨之间 探出刃尖。刃尖上,一滴露 露里,一个未命名的国家 今夜,谁从废墟的手术台翻身? 谁把半截手臂伸向无影灯 等一根找不到静脉的针? 6. 死亡是数字的赋格:成千,上万 追逐、叠印、逆流成线 像沙漠里倒下的里程碑 全指向同一口被填埋的井 一个父亲跪在井边数儿子 只数到几缕炊烟 几百公里外,另一个父亲 跪在堑壕里,数同一缕烟 7. 烟上升,变成血月的睫毛 血月以下沉的姿态升起 最后一滴月光落进红海 海峡泛白,像巨大绷带 缓缓裹住半岛与高原的溃口 死亡是一只眼:睁开,便是血月 它看见一个士兵在断墙后呜咽 呜咽出的却是另一个士兵的母语 8. 血月是一只耳:它听见 母亲们在黎明前同时起身 点燃同一支蜡。焰心 两张被硝烟熏黑的面孔互相擦拭 骨骼在各自掩体中重新排列 拼出一个仍未成形的字:人 血月是伤口崩裂时溢出的那道光 极慢的光,流入每扇未炸毁的窗 9. 以缺口输血。沙粒用自己的焦渴 输给冻土的焦渴。那是血月的烬灰里 唯一未曾烧尽的——祈愿 祈愿是一粒麦,被两位母亲 同时埋进各自的墟土 新月升时,它将破壳,芽尖上 悬着同一滴露。露水里 映着两个婴儿同时睁开的第一次目光 像两扇门在同一个黑暗中 朝相反的方向同时打开 耶路撒冷、幼发拉底、第聂伯河 像三根琴弦,被硝烟的手轻轻拨动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死者听见 一枚血月。如我。在等。 在等所有仰望的头颅同时想起 自己曾经死过 想起,就是复活 第二章 惊蛰:黑海之蕾 1. 寂静:一枚尚未受精的雷 蛰伏在冻土与焦土的缝合处 惊蛰日,雷未至,炮已至 寂静自行撕裂,挣出生与死痉挛 冬眠者藏在弹片的阴影下 惊蛰是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伏着一个胆颤心惊的春天 它的左肺吸入去年战壕的硝烟 右肺却已嗅到黑海北岸解冻时 第一丝草腥 惊蛰之日,所有根须同时张开 张成听诊器的形状 血月沉入地层的静脉 在每一截被炸断的根上 留下缓慢的体温 它红着,如一颗尚未决定 是否跳动的胚胎之心 2. 春心,是一扇没有门环的等待 不是等你叩响,是等你听见—— 但你听不见。你立在自家的废墟上 掌中握着一枚未爆的地雷,不知 雷就是种子。种子就是门 门就是那道,还未从土里拱出 却已在暗处脉动的光 你把自己冬眠在哪一条堑壕里? 冬眠者,是那个埋入深土的名字 它们是你放逐的那一半记忆 焦土之上没有春天。只有一面布满弹孔的镜 镜中,看见自己,用一道弹痕 为另一道弹痕止血 你听见吗?那是世上最细的声勒成了刃 开始从内向外渗血,如一种分娩 合上眼睑。从自己的根须深处 听见整片大陆的胎动 3. 春心的花苞。一滴融化的铁 自三月的屋檐坠落 用尽整个冬天的淤青 它在半空悬停,等一片能接住它的叶子 不在惊蛰。你把自己埋于哪一处弹坑? 但我听见你的脉搏,隔着层层 被翻耕过无数次的冻土,在那颗 初次被咽回的种子拱破之处: 那个刹那,弹片与花苞同时绽裂 4. 惊蛰之前,草木皆阖目塞听 惊蛰日,每株草木都是一根探针 探听地层深处,碎裂是否已重新 排列成胚芽的轮廓 我们隔着战壕,以根须互通消息 每一个花苞都是一间掩体: “我在等那个从堑壕里直起身的人 等他直起身,我便开成他的肺叶。” 5. 草木自掘体内的词源 等一个动词将它们劈开: 破,是万物唯一的出生方式 以绿破褐,以那枚 被所有辞典删除的词根 破那片被所有口令禁声的夜 夜是一层尚未剥落的种皮 裹着整个冬天的刑期 绿意从每一条根尖渗出 如初生的知觉,试探着触碰 那枚嵌在土里的、尚未响起的雷 6. 三月,花蕾悬于断枝 如未拉动的引环,未剪断的脐带 但有一瓣已等不及,自花蕾的缝隙探出 如掩体里伸出的半张面孔: “我开,不是因为春已抵达 是因为我,就是那个正在抵达的春。” 你是一种花开,一次次拆解我 拆成根,拆成茎,拆成最细的叶脉 每一根脉里,都淌着同一个黎明 黎明是身体从内部被打开时 那一声没有声音的,惊叫 7. 这是蛰声欲作而未作之时 喀尔巴阡山的冻土在暗处翻身 以骨节粗粝的力 推开我头顶最后一层雪 我历经这种苏醒——它曾无数次 从我足底的涌泉升起 此刻,惊蛰。泥腥漫过断墙 漫过我这满身弹孔的躯壳 风的行迹,即是所有根须的方向: 抵达,那个尚未被命名的地方 那里,一粒麦正破壳 芽尖挑着一枚未响的雷 雷里,所有冬眠者的梦同时炸裂 8. 惊蛰之后,才是真正的三月 三月里,该开的终要开 熬过冬的,穿过弹片的 从乱葬岗挤出的,从焦土最底层醒来的 都要开 开了,便成一种慈悲: 裂开自己,让另一株从伤口里 伸出它的关节 惊蛰不是一个节气 是一个动词,是所有正从泥里拱起的 脊背。站在三月的旷野上 两肋之间,一枚新叶 正替人间睁出第一次凝视 9. 三月,世间所有的荒芜升起的炊烟 笔直地,如碑 立在与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碑文是惊蛰日母亲同时点燃的那支蜡的余烬 每只归鸟都带着自己的夜 寻找枝头 第三章 采菊之篱 1. 血月沉入菊根。南山鹿饮露 隐入高粱,像被晨光赦免的旧诏 弹孔里的二月尚未合拢 菊根。地下。翻动那封血字长信 东篱之下:血月收拢所有未阖的夜晚 七月,菊未开。一口井。荒草合拢 井底:红海。黑海。月亮 东篱竹节编着时间的篱笆 每根竹节:一滴惊蛰未坠的雨 荒草举起田园辞书 月光在露水里裂成光斑 南山照见自己站在门的另一面: 哭墙落雪。断墙落沙。向日葵落籽。 2. 五柳先生。柳枝一样垂向 血月未落尽的时刻 被流放的晨曦,贫有贫的脊梁 弯而不折 诗人,岁月的筛网。如酒滴落 每一滴:醒后的余醉 月爬上东窗。庭院像倒扣的陶瓮 破碎的残夜 柳絮:二月未尽的雪 落在七月的肩上 我:一株行走的柳,披着七月的雷雨 3. 归鸟驮回暮色。用尽整片天空的浮力 诗人额前的田垄,如加沙废墟上抽穗的野麦 天地留白:战火未触及的宣纸 等一个迟到的清晨,等血月沉入根底 化作菊的釉。釉面上布满裂纹 彼此靠近。却不碎裂 “你必须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当欲望的词根成为弹片,诗就是止血带。 4. 春酒在陶瓮里春梦 瓮的圆腹隆起:残冬的心结 诗人散坐篱下。月如旧信不请自来 种子在黑暗中翻身。不必许诺秋天 瓮中未滤的酒醪 给每个汉字喂以三分的月色 那月色曾浸透黑海北岸 被地雷翻耕过的麦地 寻找故乡的人 在诗人的酒碗中 照见自己的流离的姓氏 5. 晨光在锄刃上淬火。诗人弯腰 让天空更贴近泥土 让血月更贴近菊根那截未愈的断处 杂草与禾苗在地下握着同一根脉管 醉意:一场迟来的秋雨 洗净瓦上经年的尘。弹片上的锈 迟迟归来的故人。立在篱外 月光斟满旧碗,魏晋风骨在七月 长成一棵稗草 6. 幽兰在空谷。香气是唯一的言辞与骨头 山风起。整座山谷翻动每一层暗香 枯萎,另一种的盛开 柴门合拢时,诗人听见自己 正从另一扇门里醒来—— 南山仍在原地。像等待任何一个 迟到的晨曦翻开扉页 柴桑的晨光从鸡鸣中剥落 黑暗裂开处,血月沉入根底的那道光 缓缓溢出,另一个溪流 7. 桃花在溪流深处 每片落瓣通向往昔的任意渡口 血月尚未降临的前夜 武陵人。执意要在时间的缝隙里凿 一扇窗。让三月那声哑雷最终说出口 落花携着梦的倒影顺流而下 秦时的月亮。为夜行者掌灯 灯油:红海与黑海各取一半的盐 渔舟拨开最后一层水纹 洞穴露出古老的喉管 阡陌与桑竹,先民留给迷途者的掌纹 归途: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系在桃根 一头系在赶路人的心口 心口:一粒未取出的弹头 8. 山影倒入酒坛。成为酒曲的一部分 月光倾泻的院子,发现自己: 穿过所有朝代的光的折返点 从二月出发。经三月。至此地。 北窗高卧。窗框裁切天空与浮云 墨痕渗入竹简。长出带刺的芽。是菊 也是二月那株从遗骨间探出刃尖的麦 每粒种子:一座小小的祠堂 9. 心远地自偏。车马的喧嚣在远处 碎成一地蝉蜕。自己,与结庐 保持恰好够回首的距离 竹影摇碎田园的空旷。落叶旋舞 他抚无弦琴。弦外的余音 如井中月。如篱下菊。 七月在野:既不属来路也不属归途的风 曾穿过二月的堑壕。三月的弹坑。 归去来兮。七月是还在赶路的那片旷野 旷野尽头。一道未破晓的光正缓缓站直 它踮起脚尖,替所有尚未抵达的人们 望了望篱落之外的人间: 那轮血月,是谁的田园与头颅?一一 “世界已经走了,我必须为你领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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