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屋和鹰塔的建造者——罗宾逊·杰弗斯诗选 远洋 译 
罗宾逊·杰弗斯(Robinson Jeffers,1887–1962),20世纪最有争议的美国诗人之一。五岁开始学希腊文,先后在瑞士、德国和美国受教育。1903年随父母迁至加州。先学医,后学森林学。1913年他同追求了八年、“鹰一样”的女人尤娜·考尔·卡斯特结婚。1914年后一直住在加州蒙特雷海岸地区,离群索居,自建“岩屋”和“鹰塔”,成为当地著名景观。1924年发表《塔玛尔及其他诗篇》,一举成名。他先后出版22部诗集和2个剧本。主要作品还有:《把你的心献给鹰吧》(1934年)、《冬至及其他诗篇》(1935)、《《诗选》(1939年)、对这太阳发火》(1941年)、《双斧及其他诗篇》(1948),《饥饿的原野》(1954年)等。曾改写希腊悲剧《美狄亚》(1947),半年内上演两百多场,轰动一时。 杰弗斯创造了非人类主义这个词,认为人类过于以自我为中心,对“令人惊讶的事物之美”过于漠不关心。其诗歌刚劲有力,富有激情,崇拜大自然,充满希腊戏剧性的颂歌和神秘主义元素。他的诗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并在世界各地出版。威廉·艾弗森、爱德华·阿比、罗伯特·麦克道尔、加里·斯奈德等人深受其影响。查尔斯·布考斯基说杰弗斯是他最喜爱的诗人。在美国之外,他在日本和捷克共和国最受欢迎。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翻译过他的几部诗集。当代重要的文学评论家,包括斯坦福大学的阿尔伯特·盖尔皮,以及诗人、评论家和全美教育协会主席达娜·吉奥亚等,一直认为杰弗斯在现代社会中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致凿石工 用大理石与时间搏斗的凿石工们, 你们,事先就已失败的 遗忘的挑战者 吃冷嘲热讽的收入,知道岩石会开裂, 记录会消失, 肢体方正的罗马字母 会在融雪中剥落,在雨中消蚀。 诗人也同样 嘲笑地建立他的纪念碑; 因为人类将被抹掉,快乐的地球将消亡, 勇敢的太阳 将瞎眼而死,并黑透心脏: 然而石头已屹立千年, 痛苦的思想在古老诗篇中 找到了安宁的蜜。 2019.3.19. 大陆尽头 春分时节,大地在暮雨中蒙上面纱, 用湿罂粟花编成花环,等候春天, 海洋因远方风暴而涨潮,拍击海岸线, 涌浪摇晃着花岗岩岩床。 我凝视着花岗岩海岸线、喷溅的水沫, 耸立的航标,感觉到身后 山峦与平原、幅员辽阔的大陆,眼前 是浩浩荡荡、连绵起伏的海水。 我说:你用岩浆和珊瑚给阿留申覆岩 上轭,播种南方花朵, 越过你的洪水,那面向我们的生命,寻找过日出 已追随黄昏星。 漫长迁徙与你相遇,对你无关紧要, 你已遗忘我们,母亲。 你曾更加年轻,当我们爬出子宫, 躺在涨潮线上太阳的眼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从那时起,我们变得骄傲, 而你变得痛苦;生命保留着 你易变、温柔、动荡的力量;并羡慕坚硬, 那石头粗野的平静。 潮汐在我们的血管里,我们依旧映照出星星, 生命是你的孩子,但在我内心 有比生命更古老、更坚硬、而且更公正的, 那是在有海洋之前就注视着的眼睛。 注视着你从水汽凝结中填满你的床, 注视着你改变它们, 看见你温柔而狂暴地磨损你的边界线,吃掉 岩石,与大陆交换位置。 母亲,虽然我的歌唱节拍像你惊涛拍岸的 古老韵律,但我从未从你身上学过。 在有水之前就有火的潮汐,我们的音调 都流自那更古老的源泉。 11.26.2018 2022.6.14校订 夜 退潮从礁石里滑落,沉没的 潮礁耸起涌流的肩膀 摆脱那迟缓的、那渐渐使其火炬 黯淡的西方;一盏船灯 隐约闪烁,远去, 越过俯卧的海洋的重负 在低垂的云上。 越过黑暗的山峦,越过黑暗的松林, 沿着黑暗的长峡谷,沿着干枯的河, 归还失去光线的异彩,阴影的闪耀, 平静的带来者,是所有闪光之物的 母体,闪光的消音器。 在海湾上海岸变得更宽阔的地方, 她展开黑暗的翅膀, 海洋接受了她的荣耀。哦,崇拜她的灵魂 你像海洋一样,有幽暗的深渊, 她永远栖居在那里, 而波浪的胶卷在上方摄取太阳, 也用更多的爱 摄取她。爱太阳的人 有一个金发的宠儿, 一个光与噪音、战争、哭泣与欢笑的父亲, 火热的劳动,欲望和快乐及其它污点的父亲。平静 从她更深的源泉流出;他必死;她 永生。 离这里遥远的地方,山林中纤细的鸟群 在树干间移动 就像古老红杉的尖塔 流向小溪, 没有树枝的噼啪声;在黑暗的蕨丛间 把害羞的粗野鼻口 浸在山中的水里。 哦,平静中满怀激情,你将安然地宽恕 萤火虫亵渎神明,我塔中的灯,城市的 焦躁,行星的号灯,群星的骄傲。 这个八月之夜,云缝里天蝎座变红, 这颗巨星,古老的火炬,遗失的孩子中的主, 地球轨道加倍也不能束缚他的伟大,一只 火球,脱离了巨灵的掌握;但对你来说 啊,夜如何?一粒火花也没有吗? 在模糊遥远的微光里,闪烁着多么微弱的火花啊 沙漠中熄灭的火,沙坑里暗淡的煤 是流浪的贝都因人 黎明时留下的……啊,歌唱的祈祷者朝着什么深渊 突然被诱惑 你更加迷失?对于我们,近在咫尺的山 是高度的测量,海口潮汐冲毁的悬崖 是持续的测量。 潮汐,流动夜的浩瀚 伴随孤寂的声响, 翻转,深渊的黑暗闪亮 太平洋靠在陆地上, 感受着他冰冷的力量 通往最远的边际:你啊夜,将在你的时光中 重新获得群星。 哦,平静中满怀激情, 那潮汐何时会抵达岸边? 真正的光之喷泉,天蝎座,大角星, 厌倦它们的流动,它们唱一首歌, 但它们想的是沉默。阔步冬日的猎户座 闪耀,梦见黑暗。 生命,是人、飞蛾和山上狼的闪烁。 虽然由于持续热情地进食而兴奋,热情地 在伴侣身上再造它自己,但内心深处想起 平静的母亲,子宫和卵子的安宁, 那最初和后来的沉寂:亲爱的夜这是记忆 预言,预言记得,黑暗的魔力。 我和我的亲人,我们愿意热诚相爱 八十年;但就像水手爱大海, 当舵转向港口。 人们的思想已经改变了, 还是隐藏在灵魂之水深处的礁石 打破了水面?几个世纪 流逝,没有人敢对人们说 在星星之外的黑暗里,有竖琴和栖息地。 但此刻,亲爱的是真理。 生命越来越甜美,越来越孤独, 而死无邪。 11.26.2018 2022.6.14校订 闪耀吧,正在毁灭的共和国 当这个美国在它粗鄙的模具里沉淀, 沉重地凝结成帝国, 抗议,只是熔体中的气泡,发出爆裂声 和叹息,而这块熔体变硬, 我苦笑着想起花凋零,结果, 果实腐烂化为泥土。 从母体离开;穿过春天的欢欣, 成熟,坠落;回归母体。 你急速败坏:不该受责备;生命是美好的, 无论它长久顽强地生长,还是突然间 爆发平凡的光彩:流星和山峦同样需要: 闪耀吧,正在毁灭的共和国。 但至于我的孩子们,我会让他们远离 变厚的中心;腐败决不会 强加于人,当城市躺在怪物脚下 还有山峦屹立。 小伙子们,对人类的爱要最节制, 一个聪明的奴仆,是难以忍受的主人。 有个陷阱能捕获最高贵的灵魂,据说—— 连上帝也会被抓住,如果他误入红尘。 11.26.2018 2022.6.15校订 为噩梦道歉 1 在紫色光线里,红杉密布,山坡向海倾斜, 凹凸不平的森林,汇聚成陡峭的 峡谷。下边,在海崖上, 一片荒僻的空地;溪畔一小块玉米地;一座屋顶 在残剩的树木下。接着是海洋 像一块巨石,被人凿得锋利,磨得 闪闪发光。在海洋那边,是光的 喷泉和熔炉,难以置信地,从沉没的太阳涌出。 在那小块空地上,一个女人 在惩罚一匹马;她把缰绳系到树林边的 一棵小树苗上,但当大鞭子 挨近两侧,那牲畜踢得那么厉害,让她害怕他 扯断缰绳;她从屋里喊出年轻的儿子;他拿来一条 系在绳索上的铁链,他们一起操弄着 用生锈的链条套住马舌头 拉着肿胀的舌头把他绑在树上。 从这个高度看,他们缩小成虫子。 在所有人类关系之外。你无法看清 从被固定的锁链上滴下的血, 牲畜颤抖着;只是离得很远 推脖子和腿。你能看见鞭子落在两侧…… 手臂的姿势。你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脸。 巨大的光芒从西方跳出 跨过信风云层。海洋 变暗,高空的云变亮,群山一齐暗下来。 放肆而惊人的美 覆盖黄昏的世界……并非覆盖,显然是由它 长出,像金星 从明亮的天空中萌芽。先知怎么说?“我创造善: 我也创造恶:我是主。” 2 像所有美丽的地方一样,这片海岸也为悲剧哭泣, (沉默的地方要求更沉默的忍受:但这里 花岗岩悬崖,枯瘦的柏树王冠 需要什么牺牲品?红熔岩堤防和黑色的 什么泰坦?山峦像尖尖的火焰 越过索贝拉尼斯,太阳下那座秃山 可怕的峰巅,是什么祭品?) 这片海岸为悲剧哭泣,像所有美丽的地方: 像人类充满激情的精神 为面包痛苦:上帝的,许多牺牲品,痛苦的 死亡,可怕的变形:我在心里说, “与其受苦,不如虚构:想象一下牺牲品吧 以免你自己的肉体被选为竞争者,或你 用某个动物献祭此地之美。”我说, “每年烧一次祭品,用魔法 使恐怖远离这座房屋,这所小房子 你亲手建造在海洋之上 在耸立的岩石旁:我们是什么, 是直立行走的野兽,嘴唇会说话, 毛发稀少,以为我们应该永远被喂养, 被庇护,完好无损,而且自我克制? 我们比其它动物更容易承担责任。痛苦, 恐怖,欲望的疯狂;并非偶然,而是本质, 从内心蜂拥而上:“我想象那些狼的 牺牲品,我让它们变成跟随的幽灵, 它们追逐着幽灵,却没有找到房屋。 人类之美的精神陷入深渊, 就像一片失落的花瓣,被晚风 吹向大海,漂回它的平静, 忘记这是不好的。 3 岩石顽钝,如一头老熊的牙齿,从海岬上 被打碎;在它们下边 土壤里满是贝壳,潮礁成了死人的筵席。 这里,花岗岩侧面遍布古代火烧的疤痕, 部落的鬼魂 夜里蜷缩在火之灵旁边,它们试图 想起阳光,它们的天空里 光已熄灭。这些为国家未来的好运 付出了某种东西,而我们活着的人 却把过去的悲伤留在记忆中: 虽然上帝的嫉妒不是 毁灭的源泉,但要忘记邪恶 就会从云端突然发出提醒:记住死亡 是我们的救赎者; 想象着牺牲品我们的救赎:白如午夜半月 有人火焰似的经过我,说,“我是塔玛·考德维尔, 我有我的欲望,” 然后大海的声音返回,当她走过去时, 星星回到它们的塔楼。 ……美丽的国度再次燃烧,皮诺斯角到苏尔河 跟以前一样燃烧着痛苦的奇迹,陆地、海洋 和卡梅尔的水。 4 他在研钵中捣碎人性,让受伤的根 散发气味:一个做噩梦的男人,他发明 牺牲品,只是那个上帝的猿类。 他用眼泪和许多水冲洗它,用红炉中的火 煅烧它, 扭曲它,使它本身变得可怕:灵魂飞出来 赤裸地站着,他看见灵魂, 他以赤裸的狂喜拿起它;它在他手中破碎, 原子破碎,那使它聚集的力量 朝着移动星星的力量喊道,“我已回归 自我,看我吧。 我在燧石臼中捣伤了我自己,在红贝壳里 燃烧了我,我折磨自己,我飞了出去, 赤裸着自己站着,把我打碎, 在这里我正移动着是我的星星。” 我见过上帝的这些方式:我不知道为什么 要用火、变化、折磨和旧的回归。 他有充分可能诗静止的。我想它们毫无理由; 它们是我爱的方式。 不可估量的力量,不可思议的激情,巨大的工艺: 没有显露的思想,却在黑暗里燃烧 在人类的脑穹,被它自己的烟雾所窒息: 外面没有思想:现象中的某种尺度: 沸腾的星星喷泉,海角的花, 黎明永劫回归的玫瑰。 11.28.2018 2022.6.15校订 杂毛种马 狗叫了;然后女人站在门口,听着 马蹄铁沿着陡峭的道路敲击石头 用黑围巾盖住她的头,走进小雨中; 她站在道路拐弯处。 一个外表高贵的女人;笔挺而健壮,如一座新塔; 容貌冷漠而阴郁 但雕刻成一种刚强的优雅;笔直鼻子有高高的鼻梁, 坚定的大眼睛,丰满的下巴, 红嘴唇;她只是四分之一印第安人; 二十一年以前,一个苏格兰水手在年轻的本地人—— 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身上种植了她。 她出生时,他给她取名叫加利佛尼亚; 那就是她的名字;而后去了北方。 她听见 马蹄和车轮声临近,爬上陡峭的道路。 这头鹿皮母马,靠着胸毯,绕着潮湿的海岸 缓慢沉重地走进视野。 跟着是驾驶者苍白的脸;疲惫不堪的眼睛; 他们有过好运气。他扭歪地 坐在旧双轮马车的座位上,用一条长缰绳牵着 另一匹马,一匹杂色马,一匹大马, 它步态优美;看脖颈的隆起,是种马。 “你弄到了什么,强尼?”“马斯科瑞尔的种马。 现在是我的。昨晚我赢了他,我的运气非常好。” 他醉醺醺的,“现在该他们牵母马上这里来了。 我饲养这个家伙。而且我赚了钱,但我不会给你看。” “强尼,你为我们的克莉斯婷买东西了吗? 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强尼。” “天啊,忘了。”他笑着回答。 “别告诉克莉斯婷这是圣诞节;也许过阵子 我给她东西。”加利佛尼亚转而说: “我分享过你失败时的运气: 你曾经失去我,强尼, 记得吗?汤姆·戴尔就在这家里 占有我两个夜晚:其它时间我们一直挨饿: 现在你赢了,克莉斯婷将会有她的圣诞节。 我们分享你的运气,强尼。 你给我钱,明天我下蒙特雷去,给克莉斯婷 买礼物,晚上回来。后天圣诞节。” “你弄湿了马车,”他咯咯笑着回答。 “给你钱。五块;十块;十二块。 你给强尼买两瓶黑麦威士忌。” “好的。我明天去。” 他曾是一个流浪的 荷兰人;不老,但因为糟糕的生活而萎缩。 孩子克莉斯婷从他的种族里继承了蓝眼睛, 从他的生活继承了干瘪的前额; 她从屋门里注视她的父亲 蹒跚地走出马车,怀着无上敬意 把那匹种马,那强壮的家伙 牵到新牲口棚;把疲惫地喘息的鹿皮母马 留给他妻子解马具。 夜里暴风雨;在摇动的薄屋顶上,雨 像海洋在礁石上涌流汇合;一阵雷声 沿着狭窄的峡谷隆隆地 滚进卡梅尔山谷,然后消逝在西方; 克莉斯婷醒着,又害怕又惊奇; 她父亲却睡得太熟了,没受到惊动。 在这一年的黑暗中 黎明姗姗来迟, 稍后进入红杉林下峡谷裂缝; 加利佛尼亚在天亮前一个钟头 就已从床上滑下;那头鹿皮母马应该很累; 还有点大麦,可为什么强尼将要 把所有大麦都喂他的种马?他会这么做的。 她踮着脚尖走出房间。留下她的衣服, 她担心去穿衣服他就会醒来, 出门走进雨的黑暗中; 雨点又大又黑,而且冰冷, 穿过稀疏移动的雨点,赤脚下 潮湿的泥土却让她觉得愉悦。 马厩里也有一种令人愉悦的气味;轻轻地 走动着,用未穿衣服的身体的柔软曲线 轻轻地触摸着物件,令人愉悦。 她找到一只盒子,把它装满 芳香干燥的大麦,然后端到 旧畜栏。那小母马深深地叹息着 在围栏边,在潮湿的黑暗中; 加利佛尼亚在两棵红杉之间 返回到屋里,听见快乐的嘴巴 研磨谷物。强尼会介意 猪和小鸡。她走进屋时克莉斯婷 冲她喊了一声,但又在她的手臂下睡去。她 把湿睡衣放在椅背上, 溜进卧室拿她的衣服。床板嘎吱作响, 他醒了。她静静地站着, 听见他在床上翻身。当他静下来时 她弯腰穿鞋,他温柔地说, “你在做什么?回床上来。” “不早了,我要去蒙特雷,我得搭上车。” “你先到床上来。我离家三天了。我给你钱。 我拿回钱那你在城里做什么?” 她急促地叹口气,到床前。 他伸着双手,感觉到 那冰凉的曲线和她两侧的坚硬,然后半举着手 抓住她湿湿的长发。 她忍耐着,并加快动作假装有欲望; 除了梦中之外,她很久没感觉到它了。 昨天醉酒让他疲软而吃力; 她看见了,难过地转过头去, 窗口呈现黎明的亮灰色;他静静拥抱着她, 停下来谈种马。 终于,她被准许穿衣服。明朗的日光 遍布陡峭的群山。 灰亮的云笼罩着红杉林; 冬日溪流响亮地歌唱;马车轮子 滑动在深深的烂泥里,研磨路边雨洗过的石头。 沿着山峦,泛着波纹的河流漫过浅滩。 你得固守石床:她认识柳树和桤木旁的路: 鹿皮母马在溪流中停下, 抖动着,水涌到蹄印上冲洗着她自己的颜色; 但加利佛尼亚双腿一蹁,拔脚上到马车座位上 在浑黄的水面上空扬起鞭子 驱车上路。 整个早晨云奔向北方 像一条河。中午云层增厚。 当加利佛尼亚迎着南风从蒙特雷回家 雨下得很大。 她从山麓眺望海边;红色光线 哭泣着日落,从洛博斯上空 流云的小号中,冬至的欧美西南。 黄昏很快来临,但疲惫的母马 比怕鞭子更怕道路。一英里又一英里慢腾腾的 灰色黄昏。 然后,骤然间,天黑了。 “克莉斯婷应该睡着了。这是圣诞节前夕。 这浅滩。那个白天的时辰今天早晨浪费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把缰绳搁在挡泥板上, 凭着车轮的绞紧和往下拉终于知道, 它们缠住了它。车轮在石头上的噪音, 马蹄的溅水声;一个声响的 世界;看不见;河水温和的轰隆声; 母马喷着响鼻,浸蘸着她的头,她知道, 去寻找立足处,在黑暗中,在溪流下面。 在看不见的杨柳的激情中 是肃静和海风的嘠吱声。 母马静静地站着; 女人对她叫喊;吝惜着鞭子, 因为一个错误的跳跃会失去浅滩的印迹。她站着。 “这孩子气的东西,” 加利佛尼亚想, “在座位下:水会涌上地板”; 在溪水中间起身 她使座椅倾斜;拿起洋娃娃,上漆的木头小鸡, 羊毛熊,有许多图画的书,糖果盒: 她从座椅下把它们全取出来,颤抖着, 藏掖在衣服下,乳房周围,胳膊下; 那些硬纸板盒的边边角角 切割进柔软的肉;但用一条绳子做腰带 缠在肩膀周围 所有东西都绑紧了。母马静静地站着, 好像睡熟在溪水中间。然后加利佛尼亚 把一只手伸到溪流上空, 用手指触摸她的臀部;那结实、潮湿的凸面 颤抖如巨大心脏的跳动。 “你在等什么?”但那动物皮表的感觉 惊醒一个梦——它用危险的梦掩盖了 真实的危险。“为什么?因为种马般的水 要从溪流中冲出,那就是臀部绷紧的缘故, 他要上来把泡沫抛到一边, 空中的四蹄,踏碎我和服装,盘绕着 他的女人。”于是她挥出鞭子, 母马向前一跌。马车飘向一侧: 她离开地面了吗?浮游着? 不:在飞溅的波浪边。 这赶车的,仅仅凭着机敏的直觉, 抓住座椅的铁包边,感觉到力量, 而不是水的冰冷,盘绕着她的膝, 涌上她的腰部 遍及全身。她们掉头。母马转身逆流而上 而后翻滚着退进浅水区。 接着加利佛尼亚把头低垂到膝上, 什么也看不见,觉得危险, 并感到桤木枝残忍的重量,那下垂的 轻盈树叶擦过她弯曲的脖颈 像孩子的手指。母马从水中挣脱而出 在斜坡上面向浅滩站住。这女人 在车轮之间爬下来,走向她的头。 “可怜的朵拉,”她叫着她的名字, “在那边,朵拉,平稳点,” 她在近旁引导她,尚有转身的余地, 马头朝向溪水温和的轰隆声。 她手脚并用地爬行,摸索到凹槽, 便把车轮挪进凹槽。“你能看见,朵拉。 我看不见。但这一回你会通过它。” 她爬进座椅,愤怒地喊道。 母马站着,她的两条前腿在水中。 她用鞭子拂了拂。母马沉重缓慢地 向前走了几步,停住了。 加利佛尼亚想到了祈祷:“亲爱的小耶稣, 亲爱的圣婴耶稣今晚出生,你的头 像银烛台一样闪闪发光。 我也有一个宝贝,唯一的女孩。 你走在哪里都有光。 亲爱的圣婴耶稣给我光吧。” 光涌流:玫瑰色,金色,昂贵的紫色, 像一面窗帘隐藏着浅滩。 溪水温和的轰隆声是羽翼的响声, 这天堂的扇子轻轻上升。 飘浮在光芒上的孩子有张婴儿脸, 但天使们有小鸟的头,鹰的头, 对这孩子俯身,在他周围编织着翅膀之网。 他胖乎乎的小手里握着 一条金眼小蛇,加利佛尼亚凭借下面的光芒 能清楚地看见 母马竖起的耳朵,一只黑色尖叉 映衬着闪耀的降临之光。 但它落下了;天堂之光 让可怜的朵拉害怕。她后退;摆动水, 几乎掀翻马车,又倒爬; 铁轮胎在卵石上响起来。 当时加利佛尼亚哭泣着在车轮之间爬。 她的湿衣服和包裹的玩具 用它们的重量把她往下拖拉;她脱掉斗篷 和衣裙,把宝贝的东西放进马车; 从座位下取出给强尼的威士忌; 都包裹在衣裙里,瓶子和玩具, 并把它们系成一捆,好吊在背上。 她给母马解下马具,对付肿胀的皮带 和湿透的带扣,弄痛手指。 她把包裹捆在肩膀上,绳索 交叉着她的乳房,然后上马。 她往上拉移到腰部,把它打好结, 赤裸的大腿夹住母马两侧, 裸露的肉贴着湿透的马肩隆, 然后用右手抓住马鬃, 卷成圈的缰绳在另一只手里。 “朵拉,圣婴给你光。” 那眩目的光芒盘绕着浅滩。 “可爱的圣婴耶稣给我们光。” 光的大瀑布和拉丁语的歌唱 穿过杨柳降临;母马喷着响鼻并高高耸起: 看不见的溪水的轰隆和咆哮声; 夜颤抖着展开像一面旗,随着闪光拍摄; 圣婴的脸在空中悬停; 水向上拍打着她的鞋和长袜直到赤裸的大腿; 并漫过它们,像一头野兽 舔她的腹部;母马游泳的蠕动和倾斜; 漂流、吮吸的水;令人眩目的光 在头上和身后,在前面不是一片微光, 而是在黑暗的咽喉中;前蹄的震动 敲击着河底,挣扎和浪涌抬高臀部。 她感觉到水从肩膀下面 离她流去;听见巨大的绷紧声和母马 呜咽似的喘息,听见马蹄铁在碎石上研磨。 当加利佛尼亚回到家,门口的狗嗅着她 没有吠叫;克莉斯婷和强尼 都睡熟了;她几个小时没睡,却生起火, 耐心地跪在火上方, 将买来的贵重礼物抻展成形、烘干, 迎接圣诞节的早晨。 她憎恨(她想)那细颈骄傲的种马。 他会把两大块胸部靠在围栏上, 他红褐色的眼睛闪着白月牙, 那时她曾赞美他,她为他的无用、不事劳役 却是强尼的虚荣心而憎恨他。 马匹太便宜以至无需繁殖。她想, 如果他能自由放牧,就会在光秃秃的山上 将棕红色马鬃抖动为一面旗。 一个男人 四月里牵上来一匹母马; 那时加利佛尼亚虽然想去观看, 却和克莉斯婷一起呆在屋里。那时这孩子 磨着妈妈给她多讲讲浅滩奇迹; 圣诞节前夕她带着礼物回家时 对小耶稣的祈祷; 那外貌,那光,那拉丁语的歌唱, 那羽翼和水的轰响,那闪闪发光的孩子, 在黑暗下面光辉灿烂的大瀑布。 “一个小婴儿,”克莉斯婷问, “上帝是一个婴儿?” “上帝的孩子。那是他的生日。 她妈妈叫玛丽:我们也向她祈祷: 上帝曾降临在她面前。他不是像你我一样 是人的孩子。上帝是他的父亲: 她是种马的妻子——我说了上帝的妻子什么呀,” 她带着哭腔说,把克莉斯婷举起放到一边, 在木地板上踱步。“她被称做 比任何女人更受祝福的。 她是那么善良,她被更多人热爱。” “上帝住在她家附近吗?” “他住在至高无上的地方, 在星星之上;他在天空 光秃秃的蓝山上延伸。”在她的脑海 一幅画闪现,棕红色的马鬃抖开为一面旗 在光秃秃的山上,而她赶紧说, “他更像一个手中握着太阳的伟人。” 她的心思让她说谎话,“但没有人 知道,只有闪光和力量。力量,恐怖, 燃烧的火遍及她全身……” “她被烧死了吗,妈妈?” “她是那么善良可爱,她是小耶稣的妈妈。 如果你善良,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你。” “她想过什么?” “她爱,她不害怕蹄脚—— 那创造群山、太阳、月亮、大海 和大红杉林的双手,那可怕的力量, 她不假思索地给了她自己。” “你只看见婴儿,妈妈?” “是的,还有他身边的天使, 黑色河流上空巨大而狂野的光辉。” 她三次走到门口,三次返回, 而此刻曾三次垂落在门把手的手, 做出动作又停下,扭动着 孩子衣裙上的布,那是她自己缝补的。 “啊啊,我扯破了它。” 她敲了敲孩子的头,然后猛地抱住她, 这金发碧眼的小孩子病弱的身体。 强尼进来, 他的脸红了,好像他曾站在 火炉边,他的眼睛欢喜。 “干完了,”他说, 带着恶意看着克莉斯婷。 “我跟吉姆·卡里尔下山谷去; 欠我五元,我向他要十五, 他在口袋里掏出十块。 大牧场有葡萄,也许我可以获得 替代还钱的一桶红酒。明天回来。 明天夜里我告诉你,嗯,吉姆,” 他耸耸肩膀笑道,“我说明天晚上 我给她看那红色的家伙怎样起作用, 那个大家伙。在我回家时。” 她无言以对,站立 在门前面,握着她女儿的小手, 在红杉之间的阳光小径上, 这会儿强尼把鹿皮母马系在运货马车后, 并拿来鞍和缰绳,把它们甩到座位下。 吉姆·卡里尔的母马,那枣色马,低头 站着,慢慢挪动步子,那男人 对她笑着喊叫着;在铁箍的车轮的噪音 从石头上消逝后,还可以听见他们 沿着那陡峭的道路的声音。接着有人 也许会听见高高的红杉树里风的肃静, 四月小溪的叮咚声,在山谷深处。 人性 是这物种的开端;我说 人性是要放弃的模具,是要突破的 外壳,是在火中破碎的煤, 是被分离的原子。 悲剧毁坏男人的脸,白色的火 从它飞出;视力使他愚蠢 超出他的极限,欲望使他超出他的极限, 反常的罪行,无人性的科学, 面具里狭小的眼睛;跳过自然的重重墙壁的狂热爱情, 野蛮的栅栏撑竿跳运动员技术, 遥远群星的无用智力,旋转的群魔 制造原子的模糊知识, 这些打破,这些刺穿,这些崇拜,用狂热的声音 赞美他们的上帝:不是用人的形状 他为这赞美提供证据,他赤裸的闪电般 走在死灭的太平洋上,那花边是一轮轮带着行星的太阳, 带着电子的原子核:在这个宇宙里 人性是什么?对于他,最后 最小污点的一痕在溶液沉淀物里;对于它自己, 是要脱离的模具,是火中破碎的 煤,是被分离的原子。 孩子 睡着之后,在 美洲豹般有脚的夜晚 溜向海洋之后,加利佛尼亚把灯焰 调到最小,从屋里悄悄走出来。 她感动得叹息,像放纵的火,在门口 光滑的地板上忽前忽后。 她听见夜风沿着山谷吹动, 像晴空下管道里的气流 嗖嗖响,摇荡在红杉林里;她听见 四月小溪在山谷深处的叮咚声。 再见,夜晚,遗留在她鼻孔里的 马儿们的气味;夜 泛白到那座光秃秃的山;河边漂浮的 一群土狼对着月光悲哀地嗥叫; 于是加利佛尼亚跑进旧畜栏,这空荡荡的地方 他们拴着鹿皮母马, 倾下身,在围栏上擦伤她的乳房,觉得天空 泛白。当月亮站在那座山上空 她偷偷溜进屋里。孩子安静地呼吸。 她自己:要睡吗? 她曾在圣诞节的夜里看见基督。 群山闪闪发光,敞向四月月亮的 庞大的夜:空荡荡,空荡荡, 是光秃群山的巨大圆背吗? 即使有人要居高临下, 也不可能是天父本人 被人看见沉思着他的夜,翘着腿,手托下巴, 蹲在最后的穹顶上?更像是 跃过群山,在光秃秃的群山上 将棕红色的马鬃抖动为一面旗。她吹灭灯。 当她来到门口,每根肉体纤维随着晕眩 颤栗;疲乏无力,要徒步走进 那山峦的光辉中,太高,太高了…… 一个男人可憎的脸夺去 她本可能使用的力量,畜栏空荡荡。 狗跟着她,她抓住他的项圈, 默默地用力把他拉回家门, 把他拴在屋里。 门外亮如白昼, 她毫不踌躇地沿着小路加快脚步, 穿过扭曲的橡树丛的暗影, 走向山下海湾开阔地。那有着黑暗力量的 种马听见她来临;她听见他 从鼻空里呼出闪亮的空气,她看见他 在月光的白湖上 像一头狮子顺着木栅栏移动,抖动着 巨大鬃毛般的夜晚;他的芳香飘向她; 她靠在栅栏上;他拖着脚离开栅栏, 蹄子在被践踏的土壤里发出轻微的轰隆声。 野蛮的爱曾践踏它,他跟陌生人的角力,白天的羞耻 曾将它踏进泥潭并踩得粉碎, 当沉重的球关节使柔软的两侧绷紧时。 “哦,如果我能承受你!如果我有力量。 哦,伟大的上帝曾降临到玛丽跟前, 你轻轻地来了。但我将骑着他 进山,如果他抛下我,如果他践踏我,不正是 我的要忍受死亡的 欲望?”她攀爬栅栏,把她的身体压到 围栏上,像发烧一样颤抖, 然后在里面掉落在柔软的地面。 他既没有用他的牙齿恐吓她, 也没有由于她的到来逃走, 她的手温柔地举到那昂扬的头上, 她抓住挂在抖动的链子下的 马笼头带子。她从那高昂、绷紧的 颈脖上解开缰绳, 而那拱形那风暴云般的鬃毛 悬挂着活生生的黑暗。 他站立着;她把她的乳房压碎 在那结实的肩膀上,一只胳膊越过马肩隆,另一只 在他的喉咙肉块下,并咕哝着 像一只山鸽,“要是我能够承受你。” 没门,无助,物种的鸿沟。 她咕哝道,“来,我们跑上山吧。 啊,多美,多美,”把他往门口牵, 将地上的栅栏都扯动了。他 向下一甩头 去嗅栅栏;他站住时,她抓住鬃毛和马肩隆 以突然的全身挛缩 和她轻盈身体的力量,跳起来,猛地贴紧,就 被骑上了。以前他被骑过;他不曾反抗这身体的 重量,而是像石头落下一样飞跑; 从山坡摔到月镜似的溪流里 倒伏在他的脖颈 她感觉到一棵七叶树的枝条飞过她,看见 墙似的矮栎树 终结她的世界: 但他在那里掉转,纠缠的树枝 擦过她的右膝,巨大的斜肩 费力地爬坡,向上,向上,那清澈的山。欲望 第一次涌现时 曾在她体内熄灭,那降落像死亡,但此刻它复活了, 她感觉到两腿之间那巨大引擎的劳动, 那运转的肌肉,那猛烈的迅捷, 她乘坐着这世界的野蛮而销魂的力量。 跨过灌木丛,他掉头向东, 小跑着;现在他终于感觉到缰绳,当她 拉它时;她向上牵引着他; 他站住,在巨大的拱形、骄傲的山峦上, 那沉寂的骷髅地,吃草。一片矮小的橡树林 登上了另一道山坡——那是从远处不知名的峡谷里 延伸出来的;它最后一片被风击倒的灌木丛 爬到这高处,而加利福尼亚从绑在 他身上的底座滑下。然后站住, 颤抖着。月光庞大的胶片 从高处尾随而落。空间,焦虑的白,广阔无垠。 远方不可思议的,是闪闪发光的海洋 轻如一片薄雾,绕着岩脊和可疑世界的尽头。 一缕缕蒸汽隐约闪现,一点点 黑暗在远处海图上在脚下作为森林 和山谷的象征;但空气是元素,月亮—— 是浸透的弧光灯和空气的尖顶。 这里偏僻,这里 骷髅地上,没有意识到任何事物 除了可能的上帝和割短的草,无证人,无眼睛 除了那现在残缺、昔日丰满的月亮。 两个活物在闪亮的山上,女人和种马,她面朝他 跪着,断断续续地膜拜着。 他啮割着青草,挪动着蹄子,间或 抬起长头远眺世界, 安静而有力。 她大声祈祷,“啊,上帝, 我不够好,啊,恐惧,啊,力量, 我浑身脏污。强尼和其他男人 已经拥有过我了,啊,干净的力量! 我在这里,”她说,倒在他跟前, 爬向他的蹄子。她躺了半晌,似乎睡着了, 在四蹄所及的范围内,啜泣着。他避开 她的头和俯卧的身体。他先是退后;但稍后 采摘生长在她肩旁的青草。 那黝黑的小脑袋在他的鼻孔下:一颗小圆石头, 散发着人的气味,从头上长出来的 黑发的气味:那把光关闭在里面的 脑壳:任何眼睛都不可能知道 什么颤动并闪耀在头颅的骨缝下, 或一个装满闪电的脑壳里 ——它曾经害怕杂毛的力量,害怕他挣断链子, 嘶鸣着,奔向山谷。 原子 打破界限, 原子核之于太阳,电子之于行星, 由于辨认而不是祈祷,相等的自我, 整体之于整体,不进入也不接受进入的 微观世界,更平等,更完全, 更难以置信地结合于 另一极和巨大;同一性的热情感知…… 火吐出活物和象征的 同时,种族神话在其中形成 并溶化,人类的幽灵主宰者们 没有生命,却比生出它们的东西更真实, 无形,形成它们的形状: 神经和肉体遵循影子似的,肢体和众生 影子似的,这些影子留存,这些影子 对于寺庙,对于教堂,对于劳动与战争, 幻觉与梦是奉献: 出自黑发覆盖下小圆石头里的火中, 一个被钉十字架的人在极度痛苦中翻滚起来; 一个女人被巨大的畜牲覆盖, 在群星被网住的鬃毛中, 太阳和月亮是他的眼球, 在无法忍受的强暴中微笑着,她的咽喉 因风暴而肿胀,伸展的嘴唇上 血斑闪闪发光;一个女人——不, 一片黑暗的水,被闪电的喷射劈开, 而在一个季节后,从沟槽的水里漂浮出什么, 一只小船,一条鱼,一个火球? 它曾有翅膀,这造物, 曾逆着闪电的喷泉飞翔,燃烧殆尽, 从黑云里落向深不可测的水…… 活物和象征,火的王车易位,在她脑海中上演; 但白色的火是精华, 是黑发覆盖下骨骼的小圆石头壳里的燃烧, 在山顶上,躺在蹄脚旁。 她终于起身,解开缰绳;她牵着种马走; 两个活物,女人和种马, 走下山丘圆顶的空寂, 在月光的大瀑布下。 第二天晚上有月亮穿云。傍晚 强尼喝得半醉回家了,加利佛尼亚 多年来早已了解他,既不爱也不嫌恶 今晚却恨他让孩子克莉斯婷 过了就寝时间还在灯下玩了几小时; 最后终于在地板上睡着了 挨着狗;强尼就说:“把她放到床上去。” 她把孩子紧抱在胸前,放进 另一个房间,盖上毛毯。 窗口泛白,月亮升起。 这位妈妈在孩子身边躺下,但片刻之后 强尼站在门廊里,“来喝酒。” 他挂在马鞍上带回家两壶酒, 预支了种马的劳役;一只大酒罐 在桌上,加利佛尼亚伤心地来了, 喝空她的杯子。是威士忌,她想, 会让他醉成烂泥;这淡红酒…… “我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他笑道, 倒酒。“再来一杯,我就让你看看 这红家伙起什么作用。”她挪向家门 他的眼睛跟随着她,杯子满了, 然后这红色液体流满桌面。当它 敲击地板时,他听见了, 看看。“谁捅了猪?”他愚蠢地 咕哝道,“这里有血,有血,” 在灯下红湖里拖着他的手指。当他 看着嘎吱响的门时,她已溜到门外, 而他,嘴巴歪地像法翁[1]——想象着 在庄严的红杉树下的追逐,那喘着气、 不反抗的受害者在黑暗角落被逮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门外 进入月光斑驳的巷道。万籁阒寂, 只有四月溪流的潺潺声。 “嗨,布鲁诺,”他喊道, “找她。布鲁诺,去找她。” 狗有点明白之后, 去寻找,男人跟随着。 当蜷缩在房屋上方 一丛栎树旁的加利佛尼亚 听见他们走近,她冲向 宽敞的山坡,跑下山。狗贴着她的脚跟 吠叫着,很高兴玩这个游戏,强尼 默默地跟随着。她跑到新畜栏,看见 种马 像头狮子沿着栅栏的木板移动, 那黝黑、拱曲的脖颈 摇晃着夜幕般的 巨大鬃毛;她倒伏在地,在栅栏下 翻滚,他的蹄脚后退着 在柔软的土壤里发出沉闷的雷鸣。她 站在畜栏中间,喘着气,但强尼 停在栅栏边。狗从下面跑过来,盯着 种马移动,女人静静地站着, 在这畜牲后张牙舞爪,用龇着白牙的佯攻和猛冲。 强尼看见了可怕的黑暗的力量, 避开狗,他爬过栅栏。 孩子克莉斯婷醒了,当他妈妈留下她 她躺着,在半梦半醒的梦中,看见 海洋从西边涌上来 淹没世界,她透过清澈的海水向上看着 红杉树顶。她听见门嘎吱响 房屋空荡荡;她的心抖动她的身体, 在床上坐起来,她听见狗叫, 爬向光,那嘎吱响的门下微微 闪亮的光。她打开门,房间空荡荡, 桌面是灯下的一滩红湖。那颜色 对她来说很可怕; 她曾看见红色的液体从一头郊狼的鼻口滴落 那是她父亲一天在山上射杀的 并把他放在马鞍上载回家:她看着墙架上的 来复枪:它不曾被移动: 她跑向门口,狗正在吠叫,月亮 照耀:凭气味她知道了是酒 但那颜色让她害怕,空荡荡的房屋让她害怕, 她跟着狗友善的声音在月光的 白色巷道上下山。她在大马栏里看见, 在山的可靠的肩膀上, 白色上的黑色,那畜牲的黑暗的力量, 那狗舞动着的皮毛,还有两个人。 一个逃跑,一个跟随;大的一个气势汹汹,暴跳着; 一个倒在他的前蹄下。她听见她妈妈 尖叫:她不假思索地跑向房屋,她把一把椅子拖过 红池塘,爬向来复枪, 从墙上拿下来,用力把它拖出门, 下山坡,在猛烈的重量下 啜泣着。她妈妈站在畜栏旁,她把枪 交给她。 在另一边 狗扑闪着向前猛冲的种马;在空地中央 那男人,慢慢移动着,像一只受伤的蠕虫 爬行着,一寸寸地朝栅栏拖着他的身体。 接着加利佛尼亚把来复枪 架在顶栏杆上,毫不迟疑,毫不犹豫, 瞄准狗跳跃着的身体,当它站住时,开火了。 它猛咬、翻滚,一动不动地躺下。 “啊,妈妈你射了布鲁诺!” “在月光里我看不清!”她静静地答道。 她站着,观看着,把来复枪托拄在地上。 种马转动着,从他的苦恼中得救了, 男人挫败地蹲下,哭成一只瘦小尖刻的鸟叫声, 那杂色马雷鸣般 打击着;蹄脚没有留下活的东西, 残余的只有撕碎的牙齿。 “啊,妈妈,射击,射击!”然而加利佛尼亚 站着,小心翼翼地观望着,直到那畜牲 咽下他所有的狂怒 把脖颈伸展到极限,昂着头, 从牙齿里缩回上唇,哈欠这可憎的 厌恶,掠过并非一个男人 而是月亮似的地球上一个污点:于是加利佛尼亚 凭着模糊的人类忠诚 举起来复枪。她大脑的每个单独的神经细胞 燃烧着从天空落下的星星 哭喊在她心中:她开火三次 在斜向一边起皱的臀部前,前腿硬挺着, 那美的力量跌落到尘土:然后她转向 她的小女儿,这戴着面具的女人 杀死了上帝。夜风改向,溅出的酒味 从屋里飘下山。 2019.1.9 伍德罗·威尔逊[2] (1924年2月) 它说:“回家,这是一个终点,一个目标, 并非比赛目的,这不更好吗?你知道, 胜利需武力维持,负担决不会减轻,但最终失败 换来和平:你赞美和平,没有胜利的和平。” 他说:“看来我没走在新路上, 但我怎能休息,丢下未完成的伟大工作?我欣赏过愿景, 忍受过背叛,你不必要求我忍受最终失败。 鼠目寸光的人,盲目的心,盲目的嘴,依旧活着。” 它说:“但也许你的愿景还不如 你所鄙视的东西出色,它甚至未被证明可行; 列宁不那么勉强地进入这种途径。至于背叛: 俄罗斯人和德国人都知道,有太多背叛。” 他说:“我知道我有敌人,我未曾料到在这边缘 遇见一个敌人:嘲笑的声音难道不该死在坟墓里吗?” 它说:“应该。很快就沉寂了。”“我梦见过这个结局,” 他说,“当船头倚靠着黎明,我的同胞们 为我鼓掌,全世界都注视我。在凡尔赛 我又梦见它,我派人叫那艘船,那些顽固的脑袋 与我分享世界的和解——在我的威胁面前,屈服了。 这些都消失了……我还记得这黑暗吗?” 它说:“没有人忘记它,只是片刻。 母亲之前的黑暗,返回的深渊。”“我想,”他说, “我被从深渊中拉出来,是要使地球和平。我的劳绩 随我而死,为什么把我拉出这深渊?” 它说:“忠于你最高的,敏感、勇敢, 乐观,一些明智的方法,你和所有人都被拉出这深渊, 只是为了成为这些东西,就像花之于色彩,鹰之于迅捷, 山之于巨大和寂静。各自因其品质 被拉出深渊。你的悲剧特质 需要某种主要目标产生的巨大错觉。 难道,星宿之神需要你的帮助?”他说:“这是 我最后最严重的痛苦,痛苦的启蒙换来平静。” 2019.2.26.初译 2022.6.16校订 雾中船 运动会和勇敢行为,舞台,艺术,舞者的 古怪姿态, 音乐热情洋溢的声音, 魅惑孩子们,但缺乏高尚; 而痛苦的真诚 创造美;心灵 懂得,变得成熟。 一阵突然的雾流 淹没了海洋, 跳动的引擎在雾中移动, 最后,一箭之遥,在礁石 和蒸汽之间, 一条接一条地移动着影子 从神秘中出来,影子,渔船,首尾相随 沿着悬崖寻找方向, 在危险的海雾和岸边花岗岩上的泡沫之间 抓住一条艰难的路径。 一条接一条,尾随着指挥船, 六条船在我身旁匍匐, 从蒸汽中爬出来,又爬进去, 它们引擎的跳动因大雾而减弱,耐心 而谨慎, 全都绕着半岛航行 返回到蒙特雷码头的浮标前。 没有什么比一群鹈鹕的飞行看起来更可爱; 没有什么比行星的飞行更高贵;所有艺术 都失去了价值 跟生物在同样真诚的自然元素中 忙于自己生计的 本真相比。 2019.2.26. 2022.6.16校订 暑假 当太阳怒吼,人群熙熙攘攘 令人想起曾经有过石器时代、青铜时代 和铁器时代;铁,是不稳定的金属; 铁制成钢,不稳定如同其母;高耸 入云的城市 成为灰泥堆上的锈迹。 树根一时无法刺入灰泥堆中,善良的雨水 会治愈它们, 然后,铁器时代将一无所存, 所有这些人只剩下一根大腿骨,一首诗 困在世界的思想里,垃圾场上的 玻璃碎片,远处山上的 混凝土大坝…… 2019.3.1. 2022.6.16校订 科学 人,内敛的人,在本世纪后半叶 只与事物的本质 有一点点交叉 就产生了巨人;却被拘禁 像一个自恋、内心冲突的疯子 无法控制他的混血儿。 过去,曾忙于无边的梦, 现在他在自然上培育的刀子 也将它们转向内心: 它们有渴望的分数。 他的心灵预感到他自己的毁灭; 阿克泰翁[3]看见女神赤身裸体地在树叶中 他的猎犬撕咬了他。 一点点知识,一块来自卵石滩的卵石, 海洋的一滴水:谁会梦想到 这无穷尽的小? 2019.2.27. 2022.6.17校订 火炬手竞赛 这里是世界尽头。当我们的祖先涉过 亚洲第一条河流时,我们就越过了世界尽头; 当北海在他们龙骨下颤动时,是世界尽头; 当大西洋波涛在海槽中摇摆着英国橡树时: 永远有更远处要去, 一个新世界将旧世界拼在一起:但我们的, 我们的新世界呢? 黑暗而巨大的海浪翻腾着;在月落的 峭壁下,在神秘的潮汐线下 死去的部落移动着,回想着他们山峦的气味, 我们祖先追捕过的 迷失的猎人们;他们被驱赶到西部,死于太阳 之死,他们惧怕深渊,悬挂在 大地边缘, 没有复仇雪耻;脆弱的鬼魂们,或者 也像鬼魂一样, 对我们所有欲望的复杂化 只有一种简单的欲望。黑暗而巨大的海浪 在遥远的海洋之心的风暴中翻腾; 古老花岗岩化成白色火炬,肩膀沉重的 风孩子……从世界的诞生之日起 我们的古人就向西漫游, 有什么破海而出 能像火炬一样突然点燃? 我正在这片海岸上建造一根粗大的石柱,世界的 转折点,漫长迁徙的终点; 太阳继续前行,但我们已经走到尽头。 我们终于攀爬到一个高度,一个终点, 这样的终点:我们还要再下去 到亚洲母亲那里吗? 我们中有人会堕落,有人会坚持,但我们追求的 不仅仅是回到母亲身边。这样巨大、残忍、 遥远、不羁,这片海洋将向我们指明 非人的道路,不羁的企图,遥远的北极星。 火炬手竞赛:这是黄昏的奔跑;当精疲力尽的 赛手不见踪影地落在他的路程终点时 一个新手夺得这光的把柄,火炬 向前飞 虽然那个人死了。一个奔跑者也不知道光 在哪里照亮,一个奔跑者也不知道它 携带着火到了哪里, 在黑暗中手轻触手,火炬传递,那个人 倒下,火炬传递。它在幼发拉底河的 淤泥上闪闪发光,在尼罗河岸边闪闪发光,它照亮了 一小片爱奥尼亚的水和甜蜜的爱琴海。 哦,奔跑者完美的呼吸,那些狭窄路线, 名字像星星的名字,萨福,阿尔凯奥斯, 名字像第一只鹰的埃斯库罗斯;但火炬向西。 大海变宽了,大地的花朵变硬了,石头玫瑰 罗马播种大地,但火炬向北 照亮了大西洋……哦,火焰,哦,美丽, 美丽的阵雨, 还有一个海洋,然后就不再有了,上帝您发光, 在那里裸体行走,在最后的太平洋上, 不是以人的形体显现。 火炬答道:我 点燃了一个早晨吗? 再一次,旧世界终点是全新世界大门, 你的野蛮未来,野蛮得像鹰的梦, 道路像星星虚无缥缈,脚震落泥土; 那漫漫长路 是梦中的劳作,此刻你会醒来吗?雏鹰们 在巢穴里发出沙沙声,黎明的红色目光刺穿 巢穴周围, 你在梦中行走,被你的父母所折磨, 你在人类的围墙内爱过, 激情转向内心、乱伦的欲望 和与幽灵的搏斗,但光的号角 已唤醒早晨。 什么,不再被纠缠在 欲望反射的 眩目的光线中,男人和女人, 女人和孩子,女儿 和父亲,但从自我编织的网里 解放出来,那燃烧和炽烈的丝线 在内心里运转? 那些光线变亮,照亮星星轨道,征服 外面的世界吗?哦,在高高的巢中 雏鸟已羽翼丰满, 学会了飞翔,可以飞到高处, 雏鹰凶猛的 火焰似的眼睛也会有力量,要啜饮群星中 太阳之美的泉水,并凝视自己的 脸,而不是父亲的脸, 没有母亲,可怕。就在这里。 但我在门口, 我倒 在门槛上,补充一句:当古老的智慧 像酒痕斑斑的布被折叠起来, 放在黑暗者时, 古老的符号被遗忘,在你的 鹰之梦的荣耀中 想起人类生活就像一个人的生活, 在黑暗中穿梭 穿过明亮的火焰发丝,那么多古老的知识 将不会被废除。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手能终结你? 只有一道力量的 源泉,是你的,也是最后一个对手的, 能带来长久的和平。 2019.2.27.译后未保存, 2019.3.15,重译 2022.6.17校订 岩屋 如果过了几代人之后你寻找这个地方: 也许我种下的森林中 有几棵树还挺立着,黑树叶似的澳洲人,或海岸 柏树,在风暴里 枯萎;但火和斧头都是魔鬼。 寻找海蚀的花岗岩地基,我的手指 有让石头爱上石头的 艺术,你会找到一些遗迹。 但是万年之后,如果你懒洋洋地来看: 它是坐落在花岗岩上的花岗岩丘陵 和海湾中的熔岩舌,在卡梅尔 河谷口 这四件物体将保留 在名称的变换中。你从风中狂野的海香 就会知道这些 虽然大海可能已爬升或消退一点; 从内陆山谷你会知道 我们的太阳和月亮 在两级转变之前 诞生;十二月猎户座的夜晚 像一座灯光通明的桥 串在山谷咽喉。 清晨,你会看到白色海鸥 在蓝色水面上编织着舞蹈,亏缺的月亮 是它们的舞伴,一个白天行走的 幽灵,但比世界上任何鸟儿 都要宽阔,都要白。 你不必寻找我的灵魂;它也许 在这里,但黑暗的一个,在花岗岩深处,不是 在风中跳舞 以疯狂的翅膀伴随白昼的月亮。 2019.2.28. 2022.6.19校订 受伤的鹰 1 翅膀的断柱从凝血的肩上形成锯齿状, 翅膀拖曳着像战败的旗帜, 再也不能永远使用天空,只是饥饿 而痛苦地熬几天日子:猫和郊狼 都会缩短等死的那一周,有不用爪子的游戏。 他站在橡树丛下,等候 救助的跛脚;夜里他回忆起自由 在梦中飞翔,黎明毁了它。 他是坚强的,痛苦对强者更糟,无能为力更糟。 白天的恶狗来折磨他 在远处,除了死神这拯救者,无人使那颗头颅低下、 使那无畏的敏捷、那可怕的眼睛低下。 世界的野蛮上帝有时会怜悯 那些要求怜悯的,而不经常怜悯傲慢自大者。 你们不认识他,你们这群人,或许你们已经忘掉他了; 放纵而野蛮的鹰还记得他; 美丽而野蛮的鹰,和即将死去的人,还记得他。 2 除了惩罚,我宁愿杀一个人,也不愿杀一只鹰; 但这只巨大的红尾巴 只剩下不能承受的悲惨, 因为骨头已经碎得无法修补,当他移动时 翅膀在他的爪子下拖曳着。 我们已喂养他六个星期,我给了他自由, 他在海角山丘上徘徊,傍晚返回,求死, 不像一个乞丐,眼睛仍带着过去 绝不俯就的高傲。 我在暮色中给了他最重要的礼物。 倒下何等轻松,猫头鹰般的绒毛,柔软的雌性羽毛; 但飙升的是:猛烈的冲刺:涨潮的河畔,夜鹭惊恐地叫着 高飞 在它完全抽身脱离现实之前。 2019.2.28. 2022.6.19校订 独 白 威严、戴桂冠的人甘愿代表一个时代说话 此后的时代也因虔敬的忠诚 而尊敬他们; 但你为了不朽而贬低时间。 他们有英雄作伴,有美丽的青春,梦见 手指像玫瑰弹珠般的女人 揭示伟大的诗行; 但你已激活脑壳里的黏液, 血管里的淋巴。他们向人类展示 种族梦想般的众神,女人的欲望, 男人的恐惧,鹰脸先知的恐惧;但一无所有的 人类在你脚下似乎很快乐。 因此虽然没有被遗忘,没有被爱过,在灰暗的 旧年里,在傍晚,倚靠 在塔顶灰石头上, 你将被称为无情和盲目; 注视新时代回答旧思想,没有一张脸 陌生,也没有一种痛苦令人惊讶; 但你活在磐石里 撒落冰雹似的快乐和痛苦。 2019.3.1. 2022.6.19校订 艺术家 我们所认识的雕刻家,一个采石场工人的儿子 有着炽烈的目光,他流星般的青春 使罗马和巴黎惊叹,然后 在他大获全胜的高潮,消失了, 没有缘由,也没有道别;二十年后, 最近我又看见他,但不是在欧洲。 在荒山上,我骑着一匹渴得四膝疲软的马。沿着 陡峭的斜坡,一群翩翩飞舞的黄蝴蝶 掠过一块闪亮的、让我希望有水的岩石。 我们滑到那个地方, 泉水苦,马却喝了。我想象着 一条古老的小径从那块湿润的岩石上 穿过峡谷;我跟随着, 很快它们就迷失了,我来到一道石头山谷, 似乎无人或他的坐骑 冒险闯过,你怀疑 秃鹰是否会在那里扬帆。 远山裂缝下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把马拴到一块岩石上, 爬了过去。一堆像石濑的,冰碛石, 但在岩崩中,出现形状可怕的雕刻残肢 巨大的乳房,损坏的巨人头, 平静的眼睛 透过粗糙破碎的面纱。它是自然形成的 然后爬到更高处,进入裂缝大门。 峡谷是一道陡壁的裂缝 蜿蜒在入口,但在它的拐弯处 陡壁随着石头巨人族变得可怕, 存在从僵硬的悬崖上生长出来, 挣扎在石头和生活之间的梦中, 紧张地铸造它们的混沌…… 或进入,返回……肉体般的石头,神经绷紧的 巨大身体,因痛苦更美更沉重, 它们似乎通往某种不堪承受的 销魂的圆满…… 但在那里,泰坦中的巨魔 本地的大胡子主人向我搭讪 带着一股冰冷的怒气,手中一根小棒, 脏兮兮的,参差不齐。 那人心中没有一丝仁慈, 但在他把我赶到入口后, 他说了几句话。 无情的太阳现在找到了藏身处, 为石灯盏中的灯芯 点亮一片天空,我想,可怕的美; 而我们迷失的艺术家,我们曾经崇拜, 因为现在我认识了他,谈起他的激情。 他说,“大理石吗? 汉白玉可以雕塑雪山: 人要谦逊。不是青铜: 在我的材料中,我一定要有我的工具, 没有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找到了这个深灰色 砂石坑,纹理细密,足够坚韧 能刻画经受任何风化的草图 延续我的生命…… 小镇在八英里外,我可以去取食物, 无人跟着我回家。这里有水 和洞穴;不可能缺乏物资。因此, 我什么都不需要。 至于同伴,我制造他们。 而模特呢?很少需要;我认识 一个巴斯克放羊人 我有时雇用他;还有一个镇上的女人。 更多的什么?同情?赞扬?我从不奢望 也从来不配。我给你看的东西 不会多过你偶然看见的碎片。 我看见的是事物的巨大之美, 但我所尝试的与之相比微不足道。我对此无能为力。 它只是要在石头上形成某种理想的人类模子 使之能配得上那闪电。上帝(如果让他发笑的话) 可能不会嘲笑微小生物。 我手中的孩子们受折磨,因为他们觉得, 他说,“外面壮观的暴风雨。 它们是痛苦挣扎中的巨人。 它们从我的眼中看见—— 人类毁灭的黎明之美 越过它们那边的峡谷 还有所有毁灭的星星。 但在它们眼中,它们拥有和平。我已经活了一小段时间, 我想,和平与痛苦结合 能在不幸的种族中 培育出那种优秀,会使它得体地 存在于星光照耀的石头胸膛上。 我希望”,他说,“当我老了 凿子掉落时,我会爬上岩石边缘 像狼一样死去。” 这些碎片 是我能记住的一切, 这些,在沙漠傍晚的闪耀中。 我被残忍地赶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来; 但我很尊敬他,对他的名字 和地点保密。 我希望在泰坦的创造者死后 会有其他旅行者 偶然发现泰坦的峡谷。 当他活着时,让他孤独。 2019.3.4. 2022.6.19校订 爱奥那岛:国王墓地 我不希望躺在这里。 几乎没有一块不被祝福的墓地, 但在这里 可能会做噩梦。 在美丽的海洋中,一座美丽 而神圣的岛屿,但岩石上的黑土 那么浅 吞噬着腐肉。 埋葬在圣徒庇护下的国王, 暴躁的挪威国王,浑身是血的苏格兰国王, 怀着苦涩梦想的 奸诈的爱尔兰国王。 想象一下吧,多么伟大的妄想, 多么痛苦的怀疑的眼睛,多么倨傲和恐惧的 果冻 已被这块土地吸收。 2019.3.1. 2022.6.20校订 莎士比亚之墓 “打油诗,”他想,“对教堂执事来说就行了, 诗歌如此珍贵,不能浪费。” 然后歪斜着脸笑,竭力押韵: “容此碑石上天保佑,动我尸骨者要受诅咒—— 会抓住泥瓦匠和掘墓人的手。” 但为什么好人会在意?因为他需要安静。 他一生尝够了上千种生活的滋味; 他不愿在广阔的水中游泳, 也不愿在寥廓天空里飘荡, 不愿变成青草,从牲畜的口 进入壮妇和战士的身体,但一切 都完成了。他感动地认识到这一点; 旋转的循环游戏变得令人厌烦。 “湮灭是不可能的,但被隔离 在教堂里,在押韵的石板下, 也许我激情的遗迹会被挡在市场之外, 直到这个时代终结。“啊,一千年 也很难过滤,”他想,“这火之尘埃。” 2019.3.5. 窗边床 我选楼下靠窗临海的床做临终的好床, 当我们建这所房屋时,它就已准备等待着, 从未用过,除一年中某位客人之外,他 几乎不会想到 它后来的用途。我常常注视它, 既不嫌恶,也不渴望;而是两者兼而有之,如此 势均力敌 以至于它们互相残杀,只剩下水晶般的兴趣。 我们安全地去完成必须完成的事情; 然后它听起来就会像音乐, 届时,那个耐心的魔鬼在海岩和天空的屏风后 用他的手杖砰砰地敲击三下, 连喊三遍:“来吧,杰弗斯。” 2019.3.6. 2022.6.20校订 没有故事的地方 索芙莲溪畔,海岸丘陵; 没有树,只有暗黑贫瘠的草地 被拔得稀薄 覆盖着火焰状的岩石; 古老的海洋在陆地脚下, 浩瀚的灰色延伸 越过绵延的白色狂暴; 一群奶牛和一头公牛 遥远,在幽暗的山坡模糊难辨; 灰蒙蒙的空中老鹰出没: 此地是我见过的最壮丽景观。 不可想象 人类在这里能为所欲为 而不冲淡这孤寂的自我警醒的激情。 2019.3.6. 2022.6.20校订 岩石和鹰 这里是一个象征,其中 许多高尚的悲剧性思想 注视着它们自己的眼睛。 这块灰色岩石,高高耸立 在海岬,那里海风吹得 树木都不生长, 地震验证过,并由 无数暴风雨的年代签名:在它的峰巅 栖息着一只猎鹰。 我认为这是你的徽章 挂在未来的天空; 不是十字架,不是蜂巢, 而是这个;光明的力量,黑暗的和平; 强烈的意识加上最终的 公正无私; 生命伴随安详的死亡;猎鹰的 现实主义者之眼和行动 跟石头巨大的神秘主义 结合, 失败不能使之沮丧 成功也不能使之骄傲。 2019.3.6. 2022.6.20校订 闪耀吧,共和国 这些树的品质,绿色的高度;天空的品质, 闪闪发光;水的品质,清澈流淌;岩石的 品质,坚硬而沉默:每个都因自身品质而高贵。 热爱自由一直是西方人的品质。 有一支倔犟的火炬,从马拉松燃烧到康科德, 它危险的美把三个时代结合在 一个时代里;野蛮和文明的浪潮 遮暗了太阳,但从未把它淬灭。 因为希腊人爱美,因为罗马爱统治; 因为当代爱发现的激情; 但在高尚的激情中,我们是一个人;华盛顿,路德, 塔西佗,埃斯库罗斯,都是一类人。 而你,美国,这种激情创造了你。 你不是为繁荣而生,你是为爱自由而生。 你说的不是“集体”,而是“独立。” 但我们不能既拥有所有奢侈品,也拥有自由。 自由是贫穷而费力的;那火炬不安全,但饥渴, 并常常需要血作为燃料。 你要驯服它,防治它燃烧得太明显,你要像罩着驯鹰一样 罩住它,你要把它放在凯撒的手腕上。 但保持这个传统,遵守这种形式、这种仪式, 保留这个痛点。成为伟大,深深地雕刻你的鞋跟印记。 毫无疑问,下一个时代的国家会记住你,并因对奢华的轻蔑 使他们对自由的爱更锐利。 2019.3.6. 2022.6.20校订 爱野天鹅 “我憎恨我的诗,每一行,每个字。 啊,苍白而易碎的铅笔,永远试图描绘 一片草叶的曲线,或一只鸟儿的歌喉—— 它抓住细枝,背对白色天空耸起羽毛。 啊,破裂而昏暗的镜子,永远捕捉 万物辉煌中的一点颜色,一个闪光瞬间。 倒霉的猎手,哦,蜡质子弹, 狮子的美,野天鹅的翅膀,翅膀的风暴。” ——这世界的野天鹅,不是猎手能捕获的。 比你的子弹更好的子弹,也打不中那白色胸脯。 比你的镜子更好的镜子,也会在火焰中迸裂。 你是否憎恨你的……自我,毫无关系吗?至少 爱你那能看的眼睛,你那能听音乐的心, 你那翅膀的轰鸣。爱野天鹅。 2022.6.20校订 回归 有点儿太抽象,有点儿太明智, 是我们再次亲吻土地的时候了, 是让树叶从天空大量落下的时候了, 让丰富的生命再次奔向根。 我要去美丽的苏尔河, 把我的手浸在水中,直到肩膀。 我将找到我的账单,在赤杨叶颤动的地方, 在吹拂河中巨石的海风中。 我将抚摸万物,不再触及思想, 它们繁殖如没有嘴巴的蜉蝣,遮暗天空, 这昆虫云雾蒙蔽我们激情的鹰隼, 使其无法搏击,也很难飞翔。 万物是鹰的食物,高贵的是山,哦,高贵的 白峰[4],陡峭的大理石海浪。 2019.3.6, 2022.6.20校订 围网 我们捕沙丁鱼的渔民在没有月光的 夜里工作;在撒网的地方 他们分不清日光和月光, 看不见鱼群的磷光。 他们从蒙特雷圣克鲁兹海岸线 向北缓慢前进;离开新年岬 或鸽子岬 瞭望员会看见在海的紫色之夜上 有一些牛奶色光芒的湖;他指点着, 舵手转动黑暗的船头,摩托艇 环绕着微光闪烁的浅滩, 漂出她的围网。 他们收紧圆圈,使网底缩拢,然后 竭尽全力把它拉上来。 我无法告诉你 这场景多么美,又有点可怕, 那时,当拥挤的鱼 知道它们被捕获,便疯狂地拍打,从 一道围墙到另一道围墙,结束它们的命运, 发出磷光的水变成一池火焰,每个美丽细长的身体 被火焰覆盖着,像一条活火箭 彗星尾巴般清晰的黄色火焰; 在这缩窄的浮标和网绳外, 大海狮跃出来观看,在黑暗中叹息; 夜的巨大围墙 笔直地耸入星空。 最近,一天夜里我从山巅 俯瞰广阔的城市,那彩色的辉煌,光的银河: 我怎能不想起那围网围捕 发光的鱼儿的情景?我无法告诉你 这座城市呈现出怎样的美,又有点可怕。 我想,我们已经给这些机器装上齿轮,把所有东西都锁在一起, 相互依赖;我们已经建造了伟大的城市; 现在没有办法了。我们聚集了大量无法自由生存的人, 与强大的土地隔绝,每个人都束手无策, 相互依赖。包围圈合拢,然后网 被拉起。它们几乎感觉不到绳索的拉扯,依旧 闪闪发光。不可避免的大规模灾难 不会发生在我们的时代,也不会发生在子孙后代身上, 但我们和子孙 必须观看这网越收越紧,政府夺去所有权力 ——否则,革命,而新政府 夺去的比一切更多,加上保留的身体和灵魂—— 或混乱,大规模灾难。 这些都是进步; 当我们的诗保持理性时,对它的苦恼或皱眉头, 你会感到惊奇吗?还是它放手,让情绪流动, 就像最近的年轻人,变成纯粹的歇斯底里, 碎片般闪烁,炸裂似地笑。但他们大错特错了, 没有理由惊愕:人们当然知道 文明衰退,生命的终结是死亡。 2019.3.7 2022.6.20校订 痛苦终结的药方 卢克莱修感觉到,在他的时代世界发生了变化, 伟大共和国到达高峰 由此每条路都走向衰落; 柏拉图在他的时代注视着雅典 在向下的路上舞蹈。 未来是一片蒙上迷雾的景观, 无人看得清楚, 但在循环的圆圈上觉得事件的节奏有变化, 就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马摇摇晃晃恢复过来时, 蹄声的节奏也随之变了, 他还会跑上好几英里,但一定会倒下: 我们在自己一生中,再次感觉到这一点, 在世界的奔腾中,下滑、变换、加速; 而今,我们意识到,无论和平还是战争, 欧美的进步 变成漫长的堕落过程—— 以著名的拜占庭和亚历山大城为标志, 当然是——下降。 在这样的时刻, 人们渴望收集当代的真知, 以对抗未来的丧失, 对抗狭隘的思想和暴君, 学究,神秘主义者,野蛮人, 人们为财富创造诗歌, 有时间意识的诗歌; 卢克莱修吟诵他的关于自然起源 和明智行为的伟大理论; 柏拉图微笑着雕刻梦想, 用不腐的蜂蜡构建明亮蜂室 去酿希腊的蜜。 我们自己的时代,更伟大,更不幸, 有酸代替蜂蜜,代替美好的梦想, 有被滥用的科学和腐朽的基督教的 无边的粗俗: 因此,每首诗都要经过洗礼, 真诚地希望,至少烧掉 储酸瓶中最上面一层 时间的污秽。 2019.3.9. 2022.6.21校订 对剑的沉思 最终理性不会做出决定,剑会做出决定。 剑:一种过时的铜制或铁制用具, 从前用来杀人,但在这里 成了象征符号。剑:即: 通常毁灭的风暴与反风暴; 杀人,摧毁一切物资; 对儿童和妇女的屠杀,或多或少是故意的; 毁灭从翅膀上倾泻而下, 空气成了帮凶, 无辜的空气 变成刺客和投毒者。 剑:即:背叛与怯懦,难以置信的 卑鄙,难以置信的勇敢,忠诚,疯狂。 剑:哭泣和绝望,民众的奴役, 民众的折磨,所有希望的挫败, 用星号标志在男人的前额。 以暴政取代,以恐怖取代快乐, 以饥荒取代面包,以腐肉取代孩子。 最终理性不会做出决定,剑会做出决定。 亲爱的上帝,你是万物去不光辉和神圣的星星, 也是残酷和贪婪,背叛和卑鄙, 疯狂、污秽和痛苦: 现在这东西再次靠近我们, 我发现很难全心全意赞美你。 我知道痛苦是什么,但痛苦会发光。 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有时我渴望死亡。 但残酷、奴役、堕落, 瘟疫、污秽、可怜的人 就像受伤的小鸟和动物…… 如果你只是拍击着礁石的海浪, 是风和铁质的大地, 我将用怎样的一颗心来赞颂你的美。 你必不忏悔,也不取消生命, 也不使人从痛苦中解脱,直到将来许多世代。 你是那个折磨自己来发现自己的人: 我是那个观察你、发现你的人, 并用小寓言、田园诗或悲剧赞美你, 美丽的、不可容忍的上帝。 剑:即: 我有两个儿子,我爱他们。 他们是双胞胎,出生于1916年, 在我们看来,那是是一场大战的黑暗一年, 而他们现在是战争所偏爱的年龄。 头生子像妈妈,他是如此美丽 以致于几乎不认识的人在街上拦住我 谈论这个男孩的脸多么庄严而美丽。 老二因美而有力量; 当他脱光衣服去游泳时,英雄的肩膀 和摔跤手的腰使他看起来像是穿着衣服。 剑:即:令人憎恶的毁容, 失明,残害,紧闭嘴唇的男孩 太骄傲而不敢尖叫。 最终理性不会做出决定,剑会做出决定。 2019.3.9. 2022.6.21校订 对太阳发怒 公众人物发表谎言 并不新鲜。美国必须接受, 就像历史上的共和国一样,腐败和帝国主义 多年来众所周知。 如果这些事情令你恼火, 就应该对太阳沉落感到愤怒。 看着车轮倾斜和转动, 他们都被绑在车轮上, 这些人,那些战士, 这个共和国,欧洲,亚洲。 观察他们的手势, 观察他们往下走。那帮家伙为谎言服务, 那个充满激情的家伙扮演他的角色; 这种激情对真理冷漠, 不属于任何群体。 你知道,你不是卡图卢斯, 能讽刺这些凯撒的粗率草图。 你无法步但丁的后尘, 但离他肮脏的政治仇恨更远。 让小伙子们寻欢作乐吧, 让男人为权力争斗, 让女人为名誉争斗, 让奴才去跪舔领袖, 让傻瓜受人愚弄。 你的并非他们的。 2019.3.9. 2022.6.22校订 给乌娜 1 我年轻时为她建造了一座塔—— 某个时刻她将死去—— 我亲手建造了它,我把石头 悬挂在天空中。 老了,但仍然强健,我爬上石头—— 某个时刻她将死去—— 独自攀登这陡峭、粗糙的阶梯, 在天空中哭泣。 决不哭泣,决不哭泣。 2 不要惊讶,亲爱的。 期待变化。 没什么奇怪的。 我们看见人类 捕获所有的梦想, 除了和平。 我们看见人类像基督一样 艰难地往上爬,往上爬, 直到被吊死在顶端。 不再嫉妒鸟儿, 为翅膀所做的古老祈祷 得到了满足:因此 阴沉的天空笼罩伦敦, 尥蹶子的种马, 落到屋顶上。 这些是下降的年月, 它们将下降很深, 决不哭泣,决不哭泣。 用清澈的目光探索这个深坑。 怀着宗教的敬畏, 观察这场大灾难。 3 并非只是欧洲 正在陷入腥风血雨。 长久以来,衰退和堕落 一直在人们的灵魂中跳跃。 有时,在最后的喘息中,安宁 降临到每个灵魂上。 在我发现并说出我知道的事情之前, 永远不要告诉我。 4 明天我将再次拿起 那首沉重的诗,关于弗格森, 一个被欺骗和妒嫉的人, 他曾大声疾呼真理,真理, 却无法忍受它的一丝微光。 那首诗令我厌烦,我也希望它会使任何一个 读到它的可爱的灵魂厌烦,在某种程度上 是我的自我,但多半是我的反面; 但向重型火炮挥手示意开火后 我必须坚持到底。 今晚,亲爱的, 让我们忘掉这一切,忘掉战争, 让我们自己稍微超越时间, 你喝爱尔兰威士忌,我喝红酒, 当星星掠过不眠的海洋, 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刻,我将摘下天选之人的花环 送给你;我们将谈论爱与死, 坚如磐石的主题,大海般古老而深邃, 没有什么比着更及时,更真实, 当星星掠过永恒的海洋时, 当它们消失时,我们将好好度过这一夜。 2019.3.10. 2022.6.22校订 家犬之墓 (黑哥,英国斗牛犬) 我已稍微改变我的路径;现在 我不能和你在傍晚沿海岸奔跑, 除非在梦里;而你,如果做一会儿梦, 你会看见我在那里。 因此,请把前门上的爪印留下一段时间 那是我进出时常常抓挠、你很快 就会打开的地方;请留下厨房地板上 我的饮水盘的痕迹。 我不能像过去那样,卧在你的炉火旁 温暖的石头上, 也不能躺在你的床脚;不,整晚 我都独自躺着。 但你善意的想法却把我放在你窗外 不到六英尺的地方,那里经常有炉火照耀, 你坐着读书——我担心你常常为我悲伤—— 每天夜里,你的灯光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你们,男人和女人,活那么久,很难 想到你会为曾经死过 一条小狗而感到疲惫,活那么久。 我希望你像我一样 躺在地下时,你的生活 也会像我一样美好快乐。 不,亲爱的,那是奢望:你没有得到很好照顾 像我一样。 我从不知晓我所知晓的 热烈专一的忠诚。 你的思想也许太活跃,太多方面…… 但对我来说,你很真实。 你从来不是主人,而是朋友。我是你的朋友。 我好爱你,也被你爱着。深挚的爱 天长地久。即使这是我的末日, 我不孤独。我不害怕。我仍然是你的。 2019.3.11. 2022.6.23校订 上帝的过度 不是借着他极大的多余我们才认识 我们的上帝吗?因为与需求匹配 是自然的、动物的、矿物的:但把彩虹 抛在雨中 把美抛在月亮上,把神秘的彩虹 抛在深海贝壳的穹顶, 使必要的孕育之拥抱 也像火一样美, 即使是野草,不开花也不繁盛, 鸟儿没有音乐也不繁殖: 万物的核心是伟大的人道, 奢侈的仁慈,人类能理解的源泉 也会同样流淌, 如果权力和欲望是栖息的伴侣。 2019.3.11. 2022.6.23校订 汽笛 也许我们渴望死亡:或为何毒药那么甜蜜? 为何小汽笛要发出更亲切的音乐, 为一个被捕入世界之网的男人 在新闻广播和工作台之间—— 鸣叫的小汽笛,酒精,消遣,鸦片, 以及小心消毒的性欲—— 胜过那生活的天使?实际上它相当强大, 因为在天使那一边拥有所有力量, 所有重要的:人们厌烦他们, 偏爱自己的粗俗发明, 微不足道的小汽笛。 这是时代需要更新的另一种标记。 2019.3.12. 注视光渐渐消失 灰色钢铁,被玷污的云影, 海洋拿去夜晚最后的光。 喧哗的是那声响和铅色泡沫, 以及吞没沙滩的涨潮。 站在这里,像块老石头, 注视着光渐渐消失,听见海的声音。 憎恨与绝望控制了欧洲和亚洲, 而海风吹来寒冷。 夜降临:夜将认领一切。 世界未被改变,只是更加赤裸: 强者为权力争斗,而弱者 用憎恨温暖可怜的心。 夜降临:走进房屋, 转着旋钮,寻找最新新闻。 其它的全是美国的声音:天真而 有力,虚假,沾着厄运。 多久?四年或四十年? 一块老石头为何要挑拣未来? 站立在你的海岸,老石头,静静地 任海风用盐刷白你的头发。 2019.3.12. 灵魂的沙漠 他们正在让古老的恐怖升温,他们所说的 只是回声的回声。 谨防偏袒;只是观察。 这些不是罪犯,也不是小贩和小记者, 而是大国的政府官员; 人类大众的代表。观察他们。 愤怒和笑声 都无关紧要。显然,这是每个人 变得幻灭的时代,进入自己灵魂的沙漠 寻找见过人的上帝。 2019.3.12. 2022.6.23校订 血腥的根源 这不坏。让他们表演。 让大炮咆哮,轰炸机 说出他那惊人的亵渎。 这不坏,正是时候, 赤裸裸的暴力仍是所有世界价值观的根源。 但除了狼牙,还有什么能把羚羊敏捷的四肢 切割得那么细? 除了恐惧,还有什么能让鸟儿飞翔,除了饥饿 还有什么能给大苍鹰的头 镶嵌着宝石般的眼睛? 暴力一直是所有世界价值观的根源。 没有长矛的可怕光环, 谁会记得海伦的脸? 除了希律王和凯撒,除了凯撒残酷血腥的胜利, 谁塑造了基督? 暴力,所有世界价值观的血腥根源。 决不哭泣,让他们表演, 古老的暴力不会因为太古老 而产生新的价值观。 2019.3.12. 2022.6.23校订 它们的美有更多意义 昨天清晨,巨大的月亮低垂在海面上, 在黎明的霞光中,又圆又黄,如玫瑰; 夜鹭拍打着归巢,翅膀披着晨晖。今天 黑色的是海洋,黑色加硫磺色是天空, 白色的海浪跳跃。老实说,我真不知道 哪一天更美。 我知道,明天、明年或二十年后 我将看不见这些事物—— 没关系,无妨。 它们会在这里。当整个人类像我一样 被抹掉时,它们依然在这里: 风暴,月亮和海洋, 黎明和鸟儿。我要说: 它们的美 比整个人类和鸟类更有意义。 2019.3.12译 2022.6.23校订 卡珊德拉 那个疯女孩瞪着眼睛, 又白又长的手指钩住墙上的石头, 风暴毁坏的头发,尖叫的嘴巴: 这重要吗?卡珊德拉, 人们是否相信你苦涩的喷泉? 人们真的憎恨真相,他们宁愿 在路上遇见老虎。 因此诗人们给真相添加谎言的蜜; 但宗教贩子和政客 从桶里倾倒,新的谎言在旧的上面, 并因善良和智慧受到赞颂。 可怜的贱人要聪明点。 不;你仍会在角落里咕哝着 一层真相的外壳,对人们和众神,令人厌恶—— 你和我,卡珊德拉。 2019.3.13. 2022.6.23校订 原罪 有人脑和人手的地猿,在身体上 是当时世界上所有热血动物中 最令人厌恶的:他们挖了一个陷阱 捕获了一头猛犸象,但他们的棍棒和石头怎么能 触及那兽皮里的生命? 他们围绕着这个坑跳跃, 怀着猿的兴奋尖叫着,徒劳地投掷尖锐的燧石, 他们身体的恶臭玷污了黎明的白色空气; 但不一会儿,其中一个想起黄色舞者,守卫在洞口 吞噬木头的火:他跑去找他,其它猿 在树林边拾树枝;他们生起一堆火 被火推进坑里,围绕着他们的巨大猎物, 不断添柴,使火烧得更高。他们注视那长而多毛的躯干 在后膝关节喇叭状的痛苦中摇摆 他们很高兴。 与此同时,日出强烈而高贵的色彩, 玫瑰色,金色,琥珀色,涌上天空。湿润的岩石闪闪发光, 微风拂动森林的树叶和沼泽的旗花; 在低矮山峦之间,柔软的谷地变得像天空一样美; 在谷地中间,快活的猎手们一小时又一小时地 把活生生的肉体烤死。 这就是人。 这就是人类的黎明。至于我,我宁愿 成为野苹果里的虫子,也不做人之子。 但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应该记住: 不要憎恨任何个人,因为所有人都是恶毒的; 不要对任何邪恶感到惊讶,一切都罪有应得; 不害怕死亡;它是净化的唯一途径。 2019.3.14.译后未保存, 2019.3.15重译 2022.6.23校订 检察官 拜访黑暗小径的角落…… 这条山谷怎么啦? 阿泽维多检查他的马,并坐下凝视: 一切都变了。被占有了。 在一无所有的地方有了三座山: 他们之间红色火光在膝上闪烁: 假如他们是山: 他们更像围绕着篝火的印第安人, 严肃而阴郁,山一样高,腿臀肉在脚后跟上 在上百英尺原木生的一点儿火周围 蹲着。阿泽维多想起他觉得一条冰溪 在他的脊椎上直窜;他从马鞍上滑下, 在小径旁灌木丛里躲藏起来, 上方是漆黑的红杉林。 这是小苏尔流域南岔口, 它的森林谷地;这个汉子越过鲍彻尔山隘 黄昏时进入,一轮高空的月亮追寻着他 穿过飞奔的云。他听见 一个声音在抱怨,低沉,不大: “我收集了一些,你可以检查他们。” 一座山移动一只巨手 把手中东西倒在屹立在火光中的 桌面似的岩石上; 很多男人和女人掉出来; 一些在爬,一些安静地躺着; 山倾身注视他们。一个说: “这样脆弱的生物似乎不可能 如此有害。”另一个答道: “真的,可我们已经看见了。 但只是近来它们有力量。” 第三个问:“那个炸弹吗?” “哦,”他说,“——还有别的。” 他伸过手来,从岩石上捡起 一只螨虫,举起它凑近眼睛,用手指 和拇指指甲非常小心地剥它的皮: 意外地,一个年轻雌性有着长长的黑发: 它太无助了,甚至不能尖叫。 他抓住一条白腿举着,并盯着它: “我看不见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这么脆弱。” 第三座山答道,“我们猜那是头脑里的某种东西。” 然后另一个用拇指指甲劈开那个脑壳, 眯缝着眼睛看,说: “一滴骨髓。怎么就能糟蹋地球?” “不过,”他答道, “它们有炸弹。那爆炸和烈火不算什么: 地球上的雀斑:那种散发 可能将整个星球置于棘手的高烧, 而且破坏很大。” “它们自己,”他说,“随它们去,为什么 不呢?”“不,”他答道,“生命。” 阿泽维多依旧惊恐地注视着, 三座山都从岩石上捡起小动物, 剥它们的皮,捏碎它们,或在红炭上烤, 或从胯部向上撕开它们的身体,看里面。 他们说:“无论如何,这仍然是一个谜。” “不太可能它们能毁灭所有生命: 这个星球很广阔。生命当然 会从土壤里的蛆虫中,或蝾螈 和癞蛤蟆水平上,重新生长, 并再次变得美丽。而且也许会再次因它的聪明 而折断它的腿:谁能预测未来?” 说话的山打哈欠了,并用他扁平的手 把岩石刷干净;三座山慢慢地站起来, 比白峰还高耸入天空,他们的印第安人执法官般的头 在月亮云中, 踩灭他们的篝火,跨过文塔纳山, 向南走去。 2019.3.13. 给清教徒的建议 我们的感官在说谎,我们的头脑在欺骗我们, 这是真的, 但通常他们是诚实的乡下人;请稍微信任他们; 感觉胜过头脑,你自己的头脑胜过别人的。 至于心灵的领航员,直觉 抓住他,干干净净,完全赤裸,他是第一个说真话的人; 怀着恐惧和希望,穿着梦想的衣服,弄得脏兮兮, 他是个撒谎大王。 第一个恐惧是死亡:不要相信长生不老。 第一个欲望是被爱:不要相信母亲的儿子, 最后,我要说,让蛊惑人心的政客和拯救世界的人 对空洞的耳朵喋喋不休;两次受骗太过分了。 在荒凉的海滨行走,避开人们; 岩石和波浪都是优秀的先知; 智慧是海鸥的翅膀。她的歌令人愉悦。 2019.3.14. 2022.6.23校订 海洋平静而丰满 平静,充满海洋,在凉爽而黑暗的天空下; 安静的礁石,鸟儿们在捕鱼; 夜鹭飞回它们的森林…… 东西欧、亚洲和岛屿难以想象的痛苦 吞噬着人类。不是几千,而是数不清的数百万, 不是一天,而是几年,痛苦,恐怖,病态的仇恨; 使孩子们瘦得只剩皮包骨和大眼睛的饥荒; 喷发泥土、肉体和碎骨的烈性炸药。 四季如约而至,理性而完整, 秋坡到十二月,会降雨, 草木繁茂,百花盛开, 仿佛人类世界和自然世界完全分离,私密而疯狂。 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P-38s和飞行堡垒 也像马蝇一样自然;只是人,他的悲伤 和愤怒,并不是人们所以为的那样, 不伟大、令人震惊,而是 太渺小,不能产生任何干扰。这样很好。 这是明智,仁慈。诚然,被谋杀的城市 在地球上留下一段时间的印记, 像页岩里的雨痕化石,同样美。 2019.3.14. 2022.6.23校订 眼 大西洋是波涛汹涌的壕沟;而地中海, 是古老花园中的蓝色池塘, 五千多年来,啜饮船只和鲜血的祭品,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这里是太平洋—— 我们的舰队、机群、战争,完全无关紧要。 无论是我们现在跟勇敢的小矮人之间的血仇, 还是未来西方和东方人的 世界之争,血腥的迁徙,权力的贪婪,信仰的冲突—— 不过是巨大天平上的一粒尘埃。 从这座山麓,海岬,在风暴角后面, 像穿过蓝色海雾的海豚 跃入苍白的海洋——瞧,向西看那水中山: 它是半个地球: 这圆顶,这半球,这凸出的 水之瞳,拱起,跨越亚洲、澳大利亚 和白色南极洲:那些是永不闭合的眼睑; 这是不眠的、凝视的 地球之眼;它观看的不是我们的战争。 2019.3.14. 2022.6.23校订 德黑兰 个人衰落,逐渐消失,他们逐渐失去意义。 个人的伟大 从来没有超过光的把戏,一轮幻觉的光环—— 但谁是这些微笑的小侍者 在世界苦恼时,德黑兰会议密谋 反对什么样的未来?未来已足够清晰, 在焚烧城市的火光和漫长战线痛苦的光中, 巨大溃疡从北冰洋到黑海延伸,渐渐向西侵蚀: 那里将是俄罗斯和美国; 世界上两种单独的力量;一片牧场上两头公牛。 在两个巨头之间,倒霉的德国算什么? 也观察 文明怎样迅速地粗鄙化并且衰退; 它较好的品质、远见、人文关怀、 对真理无私的尊重,先死了; 它最坏的东西将会在最后—— 哦,好吧:未来! 当人类令人厌恶时,请转向上帝。 2019.3.16. 那么多血海 我们已经赢得两场世界大战,但这两场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被卷入了。我们已经把曾是世界强国的欧洲 夷为平地,变成一片废墟。 我们已经赢得两场战争,第三场就要来临。 这一场——将不会那么容易。当世界的力量分裂成不同派别时, 我们曾过得很安逸:我们已改变了这一点。 我们曾享受美好的梦想;我们梦想着统一世界; 我们正在使它统一——反对我们。 两场战争,孕育了第三场。现在守卫海滩, 注视着北方,不要相信黎明。探查每片云。 构建权力。美国堡垒可能会像拜占庭一样, 长期屹立在东西方之间。 ——至于我,嘲笑我吧。我同意你的观点。眺望未来 并对它尖叫,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一个人应该静观慎言。爱国主义让世界经历了 那么多血海:我们却总是陷入其中。 2019.3.14. 2022.6.23校订 图解 瞧,空气中有两道曲线:人类命运 呼吸的空气:有基督教文化情结的 起落,十五个世纪以前 打破它的黎明之云,如今经过全盛期 转向衰退;然后还有巨大曲线, 但主要是在未来,在开启于基蒂霍克[5]的时代的未来 在一个人的一生里。——这些曲线第一次 经过其全盛期,第二次确定方向 在一个人短短一生中 使它看起来很关键。 真实地,时间的特征是空洞的光彩 和苦恼。但当两条曲线交叉时,请看: 你们孩子们 离鹰的噩梦般的未来不远: 你们将看见巨大怪物。 2019.3.17. 2022.6.26校订 我们就是那些人 我憎恶战争,鄙视说谎者,嗤笑惊恐的人, 预见得胜;从来没有片刻怀疑。但就在 不久的将来,在漫长岁月里,下一场大战的 烈焰和尘埃在天边翻滚: 很明显,我们也会遭受他人所遭受的苦难 战败的残酷恐怖—— 或者,如果不在下一场,那么接下来——要看德国, 读未来。当然,我们希望,我们的女人 死得像地窖里的啮鼠,我们的男人 死得像山上的狼:不会是这样。我们的男人将咒骂、畏缩、服从; 我们的女人会向咧嘴笑的胜利者袒露自己, 只为一小块巧克力。 2019.3.14. 2022.6.23校订 世界奇迹 如今已经六十三、四岁了, 一生中我看见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看见过一个男性人鱼站在齐腰深的海洋中, 离我所在的岩岸不远。 真真切切的人,真真切切的一个海兽: 他潜入水中,再也没有出现, 当我们站着守望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我也没有推测:但这是最微不足道的奇迹。 我看见美国成长为最强大 和最富有的国家,然后又在破产的边缘徘徊。 我看见欧洲,两千五百年世界的顶峰, 成为乞丐和残废。 我看见我的人民,被野心勃勃的人 和感情的泡沫所愚弄,在三场战争中耗费自己的生命。 一个也不需要,一切都无用,所有盛大的胜利。 第四场战争正在形成。 我看见人类飞行的发明;千万年来 人类的梦想之心的首要欲望; 人们却已经将它制造成 大屠杀的首要工具。 我看见遥远的星星被称重, 它们的距离被测量,构成原子的能量投入使用—— 为什们?——去杀戮。去杀戮五十万苍蝇—— 我要说的是人——只需一击。 我也看见过厄运。你可以站起来并挣扎 或躺下睡觉——你注定成为俄狄浦斯。 一个人和一种文明老了,不可避免地变了—— 正如我们所说的——病了:勇气和意志是旁观者。 要了解非人类之物的美很容易,海,风暴和山; 这是它们的灵魂及其意义。 人类有其次要的美,不纯而痛苦; 我们必须硬起心肠来忍受它。 我仅仅硬起一点点心肠:我已认识到 幸福是重要的,但痛苦产生价值。 悲剧的用途:李尔王变得像他匍匐其中的暴风雨 一样高大;被酷刑折磨的犹太人成为上帝。 2019.3.18. 2022.6.26校订 老石匠 在海里滚动上千年的石头 已经爬上悬崖,然后成排坚硬地 站在屋墙里; 飓风把他的肺淬出,它们也不会被撼动。 它们已变成保守派;它们记得永远变化的水 无穷无尽的背叛,沿岸泥泞的埋伏; 它们决不再把自己交给潮汐和梦, 流行的趋势,漩涡的发展, 而是坚定地站在他们的山上—— 海湾吗?——是的,但未被破坏。 我和这些古老的基岩有很多共同点。 老伙伴,我也逃离过,然后站立。 我一生中分享过人类的幻觉, 那混乱的愚蠢和渴望的激情, 但三十年前,某种东西把我从潮汐涤荡中 拉出来;我甚至不必假装 是一个人。我必须独自站在这里 睁开眼睛,在清澈空气中渐渐老去, 满有兴趣地注视着,只是有一点点恶心 那欺骗的牧羊人,这个煽动者的时代 和温顺的人民,权力的变动, 准备秋天进行的冷酷的普通战争; 但也是巨大残忍的万物之美; 岩石,海和星星,愚蠢的证明,永恒, 鸟儿像空中游艇,或像心随海水跳动; 日落的霞辉,罗伯斯角的山峰; 夜里听见惊涛骇浪,我的醉醺醺的采石工们 攀爬悬崖,为我劈开更多的石头 建造房屋。古老的花岗岩,那些是我的同胞; 坚硬的头颅,呆板的智慧,却很忠诚,不蠢, 也不喋喋不休; 这个地方他们今天站立, 明天也将站立。 2019.3.18. 万物之美 感受和诉说惊人的万物之美——大地,石头和水, 野兽,男人和女人,太阳,月亮和星星—— 人类本性充血的美,它的思想、狂暴和激情, 以及非人类的本性,它出色的真实—— 因为人是半个梦;人,你可能会说,是自然之梦,但岩石、 水和天空是永恒的——去好好感受,好好理解,好好表达, 自然的美,这是诗歌唯一的使命。 其余消遣:那些神圣或高尚的情感,复杂的理念, 爱,欲,渴望:所有理由,却都不是理由。 2019.3.15. 2022.6.23校订 动物 黎明,一群海狮躺在岸边 在缓慢的涨潮中,在礁石与悬崖之间, 抬起尖锐的鳍状肢,或长着大眼睛的头, 如同在海里翻滚, 比驮马还大,像狗一样吠叫着 它们整夜的歌。这让我对人类近亲的生命 有点惊讶,聪明,鲁莽, 懒洋洋地,歌唱,能自由自在地 漂浮在隆冬冰冷的水中。那时,黎明 将南方染黄,我思索着阳光下 迅疾而喧闹的生活: 它们与我们没多大关系;它们与氧气和海水无关; 它们看起来会很可怕 如果我们能看见它们:这活跃的火焰般 美丽热情的身体,蝙蝠似地拍打着,尖叫着, 为燃烧的欲望和敏锐的意识所折磨, 穿越这大火球的风暴潮。 它们是动物,如同我们。 除了碳水化合物和氨基酸的氧化之外, 有许多其它动物生命的化学过程。 2019.3.18. 2022.6.26校订 致死神 我认为你是一个伟大的王,冷酷而严峻; 王座不是黄金而是钢铁,高高的殿堂的石头 是黑色基墩,路面也是, 四周角落充满鲜血: 但你很仁慈;我们为你而劳作, 一段时间以后你给我们永恒的和平。 我认为你是一个卑劣的小仆人, 兼财产管家, 苍白,驼背,沿着走廊慢慢拖着脚, 轻敲每扇门。 你掌握金库的所有钥匙。 你是游戏的仲裁者和奖赏的授予者, 为了你,年轻人流汗,小男孩们玩打仗, 为了你的奖品 他们火热青春的生命:他们能用他们的生命赢得什么—— 无论他们等待在家里,还是在亚洲的海角流血, 或添加几列数字,或欧洲的命运—— 但永恒的和平呢? 你坐视人们争斗,并向你走来。 你看着胜利者回家,并向你走来。 你有一个名叫生活的妹妹, 一个华丽、奸险的女人, 金发碧眼,一个娼妓,一个伟大的立约者, 也非常残忍。 连最劣等的头脑在一段时间以后 也会明白她的骗局和诡计。 你有一个名叫基督的堂兄弟, 人们转向他;但不久全都转向你。 面对你,这些征服者 面对你,这些苍白的圣徒。 沙漠的狮子和漫游天空的鹰 聚集在你的脚下。 雅典和罗马 转而膜拜你; 美国也将如此,毫无疑问; 我们也聪明;我们将转身 并低下我们的头。 2019.3.18. 2022.6.26校订 摩罗湾 美丽的岁月,当她在我身边时, 我们参观过这片海岸的每块礁石和小溪—— 她从目光里赋予生命。如今海湾 是褐色的一潭死水,充满腐烂的野草, 还有搁浅的渔船 在阳光下散发臭气;但那块巨大礁石 依旧像雷雨云一样悬垂 在陈腐的雾和这片死海上空。 据说,它挤满响尾蛇——对 ——石云里储存着闪电。 好好守护着它吧,毒蛇们。 因为诺曼第的基岩圣米歇尔山 也许曾经像这块礁石一样美 很久以前,在以它为基础之前。 2019.3.18 2022.6.26校订 臭鼬 战争与和平的堕落,制造战争的公众和大规模罪行, 贪婪、和平的谎言 和胜利者的复仇:在远方 它们如何在历史漫长的风景画中——常常变成浪漫史—— 蓝色群山和繁花的沼泽——卡利古拉 成为一个有趣的小丑,成吉思汗 一个纯粹的天才,一部悲剧的伟大作者。 我们当代的大屠杀首领——斯大林昨天去世—— 看看血会很快变白,恶心的恐怖 成为书中文字。 我们这里有一些小动物,是缓步的 白鼬和鼬鼠的表亲, 有斑纹的臭鼬,从尾巴下能发射 一股臭味,非常难闻,令人窒息,狼和野猫 都不敢靠近它们;它们自信地行走, 只用这令人作呕的毒气武装起来。 但远远地闻呢?——你注意到了吗?—— 它出乎意料地令人愉悦。 它像蕨类和湿土的气息, 在傍晚森林峡谷深处 清凉的溪水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静静流淌, 敏捷的鳟鱼使池塘荡漾起涟漪。 ——距离制造清洁。 2019.3.15. 2022.6.23校订 鹿放下它们的骨头 我沿着狭窄的悬崖小径,爬上深深的河谷之上的 半山腰。小径上有条小瀑布, 从树根和岩石上倾泻而下,摇动着宝石般的蕨叶, 明亮的水流冒着气泡,但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 我很好奇,便沿着这条陡峭的小溪往下爬,大约四十英尺, 在橡树和桂树丛中发现, 像鸟巢一样挂在悬崖边一小块隐蔽的空地上, 有青草和一个浅水池。但草中到处都是骨头, 干净的骨头和发臭的骨头, 鹿角和骨头:我明白了,这地方是受伤小鹿的避难所; 有很多受伤的鹿逃脱猎人,一瘸一拐地躲起来; 在这里,它们有水来解决可怕的干渴,并安祥地死去; 浓密的绿色月桂和严峻的悬崖成为避难所,甜美的风 从深谷向上吹。 我希望我的骨头和它们的在一起。 但坦白这件事是愚蠢的,而且有点懦弱。我们知道, 生命总的来说是一样的好坏,大多是灰色的,是可以忍受的, 直到模糊的结局,无论什么魔力的草,水和悬崖, 伤口的疼痛,都让死亡令人珍视。 我们被赋予了生命,并使用了它—— 这也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但诚实地说,我们应该充分利用它。 自从我的爱人死后,我的空虚——空虚? 火红头发、蓝色大眼睛的孙女,看起来像她吗? ——我能为这孩子做些什么?我凝视着她,想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堕落中 会是什么样的人……我老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的孩子们和孙子孙女们会找到他们的路, 我活了六十七岁,为什么还要再等十年, 才会像失去伴侣的狼一样,爬上岩架,撕咬着死去?—— 我被自己三十岁时的决定所约束:谁喝了酒,就该喝渣滓; 甚至在苦涩的渣滓和沉淀物中 也可能有新发现。鹿在那个美丽的地方 放下了它们的骨头,我必须销蚀我的。 2022.6.23校订 卡梅尔角 万物非凡的耐心! 这美丽的地方因许多郊区房屋 而损坏—— 我们当初见到它时多么美, 罂粟花和羽扇豆完好的原野, 被洁净的悬崖峭壁围起; 没有侵扰,只有两三匹马在放牧, 或几条奶牛在露头的岩石上磨蹭 两胁—— 如今破坏者出现了:它在意吗? 并不微弱。它拥有所有时间。它知道人们 是汹涌而来然后适时衰退的潮汐, 而且他们所有的作品 都会消失。与此同时原始美的形象 活在花岗岩的纹理中, 平平安安,如辽阔无垠的海洋 爬上我们的悬崖峭壁。至于我们: 我们必须让心思不以自我为中心; 我们必须使我们的视角非人性一点, 并变得 自信, 正如我们从中诞生的岩石和海洋。 2019.3.16. 万物的美德 1 这里是一个人的头骨:一个人的思想和感情 在那薄薄的骨质拱顶下移动,像蓝色穹窿下的 云朵:爱、欲望和痛苦, 愤怒的雷暴云和恐惧的白风 都挂在里面:有时,想要知道 万物的价值、目的和原因的好奇的愿望 像一架小型侦察机飞行 掠过这个头脑装满的形象:它发现不了什么, 而今一切都是空的,一只骨质灯泡,一只炸裂的蛋壳。 2 这就是它的样子:因为蛋也有思想, 做着我们能干的化学家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建造孵化物的身体,在蛋白质中选择: 这些用于小翅膀肌肉,这些用于大水晶般的 眼睛,这些用于敏感的神经和脑: 选择并形成:有限却超人的智力, 对未来的预言,对过去的意识: 鹰蛋会变成鹰,蛇蛋 会是一条滑行的蛇:但各自与其祖先 稍微不同,渐渐地,如果成功了,这个种族 将形成新种族:那也是在蛋里面 计划的一部分。我相信在第一个活细胞,里面 有未来的回声,感觉到方向、 大动物、浓绿的森林 和鲸鱼踪迹的海;我相信这个地球土地 并非全靠偶然和运气孕育出她的一窝小崽, 而是凭感觉和选择。银河系,我们 被钉在这火轮上,在恒星的旋风里,我们的太阳 是一粒尘埃,一个电子,这颗宇宙中巨大的原子 并非盲目的力量,而是完成它的生命,打算走它的路。 “万物都被上帝充满。冬天和夏天,白昼和夜晚, 战争与和平都是上帝。” 3 万物如此;劳动和游戏继续进行——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我应该认识的上帝吗? 生活在和平与幸福中的人们;生活在恐怖 和死亡咆哮中的人们。你们以为快乐的太阳 不知道黑色废物和乞丐般的盲区 像猎犬尾随着他,并最终将拥有他吗? 他会被扼死在他死去的卫星中,铭记着辉煌。 4 我站在索弗兰斯溪口悬崖上。 向西,越过翻腾的河水和世界弯曲的肩膀, 痛苦徒劳的朝鲜战争继续进行, 像白痴的预言。它的头脑太热了, 也许除了上帝之外,任何人都看不到其中的美。 的确,在人类的任何行为中很难看见美: 但这意味着一粒病态微生物的行为 在恒星世界的旋转中 在一颗尘埃般旋转的卫星上…… 有些事物可能起源于他:无论如何 他坚持不了多久。——很好:自从我夫人逝世后 我就没耐心了……这个充满恶意的时代,半个世界 充满深入骨髓的憎恨。我也相信人是美的, 但很难被发现,而且被谎言包裹着。 米开朗基罗和希腊雕刻家们—— 他们怎样美化这个种族!荷马和莎士比亚—— 他们怎样美化这个种族! 5 一道光被留给我们:万物之美,不是人; 无限世界之美,而非人间之美。 瞧——不带想象,不带欲望,也不带梦想—— 直视山海。它们不美吗? 这些陡峭的海岬和火焰状山峰 阻挡着阴沉的巨大荣耀,风暴肆虐的海洋? 瞧,海岸外的林狼礁, 浪花在其两翼飞溅,成群的长海狮 蹲伏其上。瞧,悬崖风中的海鸥, 流云下翱翔的鹰—— 但在一切都是病太阳似的尘土色的鼠草荒漠中, 在散发臭气的热带雨林里, 在难以忍受的北方和高高的冰雪王座上 ——大地难道不美吗? 大地上的穹苍也不美吗? 万物的美意味着美德和价值。 它是在观看者的眼中,而不是世界吗?当然。 它是人类心灵对超越人类的 固有荣耀的转化。它意味着世界是健全的, 无论这病态微生物做什么。 他却也是其中一部分。 2019.3.16. 2022.6.24校订 让他们孤独 如果上帝有幸给了你一位诗人 那就倾听他,但看在上帝份上,让他孤独 到死吧;没有奖项,没有典礼, 他们杀了这个人。诗人倾听大自然 和自己内心的声音;如果他周围世界喧闹声 越来越大,如果他足够 坚强, 他就能摆脱敌人,却摆脱不了朋友。 这就是憔悴的华兹华斯和压抑的丁尼 生,甚至会杀死济慈;这就是使海明威 干蠢事 和福克纳忘掉他的艺术的原因。 2019.3.17. 2022.6.24校订 秃鹫 我从黎明就开始散步,然后躺在海边 光秃秃的山坡上休息。我透过半闭的眼帘 看见一只秃鹫在高高的天空盘旋, 不一会儿它又飞过,但更低更近,它的轨道 越来越窄,于是我明白 我在其审视之下。我依旧死一般躺着, 听见在我头顶上飞羽的呼啸声, 转着圈,越来越近。 我能看见两只大翅膀之间赤裸裸的红色的头 向下盯着。我说,“我亲爱的鸟儿, 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把老骨头还能工作; 它们不属于你。” 但他看上去是多么美啊,乘着那些巨帆 向下滑翔;他看上去是多么美啊, 在大海的光芒中 转向了悬崖。我郑重地告诉你 我很抱歉让他失望了。被他的喙吃掉 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分享他的双翅膀和眼睛—— ——这是一个人身体的多么崇高的结局, 怎样的云霄之上,何等的死后之生。 2019.3.17. 2022.6.24校订 鸟和鱼 每年十月,沿岸出现数百万条小鱼, 巡行在大陆的花岗岩边缘 它们的合法场合:但对海鸟来说,是多么盛大的节日啊。 多么盛大的翅膀安息日 遮蔽黑暗的海水。笨重的塘鹅们大叫着:“嘎嘎嘎!” 像约伯之友的战马,鸬鹚从高空俯冲而下, 长长的黑色身体潜入水中,像狼一样 在绿色暗光里猎食。尖叫着,海鸥在观察, 因嫉妒和怨恨而疯狂,一边咒骂一边抢夺。 多么歇斯底里的贪婪! 鳃囊胀满!这群乌合之众 歇斯底里近乎人类——这些体面的鸟儿! ——好像它们在街上找金子一样。 它胜过金子,它能吃: 而这些狂暴的野鸟中,又有谁会怜悯鱼呢? 当然没有。正义和仁慈 是人类的梦想,他们既不关心鸟儿,也不关心鱼儿, 更不关心永恒的上帝。 然而——你走之前再瞧瞧吧。 那些翅膀,那些疯狂的饥饿, 浪蚀的礁,明亮敏捷的小鱼 活在恐怖中,到死于折磨中——人类的命运 和它们的命运——而远处岛礁 和浩瀚无垠的海洋,海湾上方 林狼岬渐渐黑森森:它们美吗? 这就是它们的品质: 不是仁慈,不是心灵,不是善良, 而是上帝之美。 2019.3.19 2022.6.24校订
[1] 古罗马传说中半人半羊的农牧神。 [2] 托马斯·伍德罗·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1856-1924),出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在佐治亚和南卡长大,博士、文学家、政治家、美国第28任总统。 [3] 阿克泰翁(Actaeon):希腊神话中的老猎人,因见到月神阿耳忒弥斯(Artemis)沐浴而被她变为牡鹿,并终被他自己的猎犬咬死。 [4] 原文为Pico Blanco,西班牙语。白峰位于加州中部大苏尔的内陆地区。 [5] 美国北卡罗莱纳州一小村庄。1903年12月17日,莱特兄弟驾驶自己制造的第一架飞机“飞行者1号”,在基蒂霍克海滩,进行了首次有动力驱动的持续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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