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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老贺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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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男,1954年8月8日出生于昆明。“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诗人。1970年开始写作,摄影。著有书三十几本。住在昆明,祖籍四川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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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诗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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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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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诗篇 于坚 便条 1497 女仆出嫁了 巴黎还在这里 落日西沉了 巴黎还在这里 咖啡馆打烊了 巴黎还在这里 船一艘艘走了 巴黎还在这里 波德莱尔死了 巴黎还在这里 大教堂的钟声响了 巴黎还在这里 塞纳河流去了 哦 巴黎 你还在这里 便条371 巴黎又是春天 灰色天空下 旧事物闪着光 地铁在教堂附近爬出地面 烟囱在左岸冒烟 书店和诗集关着门 地中海来的船只刚刚冻结 米拉波桥上没有行人 阿波里奈尔啊不知所终 他的幽灵在我心中 青春一去不返 下着雨 塞纳河流向远处高原 便条372 巴黎是我故乡 那些街道当年梦里神游 纸做的舅舅叫巴尔扎克 雨果老爹养着一个驼背 青砖小巷少年郎 我想娶个叫茶花女的姑娘 今天起得绝早 不说汉语要买面包 在日尔曼教堂对门 我遇见 已经死掉三十年的 街坊 他夹着雨伞 正在弯腰 忽然回头 给我一个鬼笑 便条:1496 哦 巴黎 你的小偷是一个藏在败屋后面的花园 在那里 谁失去了爱情 手表和傲慢 遗物招领处 在倒塌的长椅上 闪着微光 巴黎星期日的长跑 汽车禁止通行 大道条条畅通 穿短裤的跑步者 打开蜂窝般的斗室 纷纷逃进日光大殿 仿佛昨夜 他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一个跟着一个 距离均等 速度一致 不断地运动关节 髋 脚 手臂 肩膀 小腿上 别着肌肉短剑 就像那些荒野之人 不是为了优美 他们背叛的是同一种失眠 巴黎,在库赞街 我害怕这些街道 幽灵们还在呼吸 在那些嵌着眼睛的石头砖里 暗藏着发黑的肺 只是离开人群 一会儿 蹲在台阶上吸烟 就是那人 他没看我 捧着一只手机 谁的短信 令他那样深地低着头 我聋着 因此听见死者在低语 意义难辨 令我不敢快走 塞纳河的光 为黄昏安装着小玻璃 也许下一次转弯 那些句子 会再次 不言自明 我询问道路 向这个妇人 求那位男士 站在教堂前 截住刚刚出来的黑人 他顺势比划起另一种 十字 手臂笔直 接着弯曲 最后垂下来 向 左 转右 再回到左 “弟弟 我没有多少钱 所以可以给你” 魏尔伦去克吕尼(Cluny)旅馆 找兰波 就是走的这个方向 崴了脚 被库赞街 凸凸凹凹的石块 颠簸得像是一条醉舟 看在眼里 有人写诗一首 有人思忖着在上床之前 要更加小心 坏小子的肘下夹着一根刚出炉的长棍面包 那么黄 就像是取自街道两旁 时间无法吃掉的岩石 被落日的余碳 烤得有点糊 在未被咬过的那头
在巴黎一家动物园看豹子 18世纪的巴洛克建筑 镶着大理石花瓣 还以为是皇宫 骄傲地持着票 跟着排队的人和 他们的儿童 妇女 警察 设计师…… 在铁栅栏和保安的卫护下 敌视着它们的乱伦之床 饕餮之桌 写着密码的日记本 粪便和 假山 ——这些呆板冷漠的家伙 被我们的大臣派进去卧底 假冒自然 骗取信任 消除余悸 彼此依偎 伪善的救赎 巩固了群众的专制 鹤立鸡群的野兽 肉体被剥光 生育终止 扮相令人害怕 一个演员 戴着金钱豹面具 嘴角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在玻璃窗后面 小跑着 编织自己的小道 很快到达尽头 又折回 公然忽视规章制度 在世界的铁框子里 做着出格的事 猫科的西绪弗斯 这一次它自罚 叼着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头 从豹子中出走 从0到1 再回到0 再走向1 没有车站 仿佛获得了另一副门牙 吃掉了动物园 在时间的这一小格里 呕吐着那块金质怀表 黑色的光斑中有个太阳 胡须尖锐 划过一群前额 走过来了 他们一直想追随 一位老摩西越境 不仅逃出埃及 也逃出以色列 如愿以偿 终于与荒野面对面 胡须就要碰到胡须 嘴唇已经靠着嘴唇 玻璃防线后面的肉体很安全 脸色忽然苍白 悄悄地 缩 回 来 重新抱成一团 人来人往 恐惧在漫游 防线会不会突然崩溃 把我们全部吃掉? 就像疯人院中那些傲慢的天才 它从不垂顾 我们 ——这些潮水般的国王 一眼都不给 走过去是柏拉图 折回来是老子 阴天 太阳在睡觉 一位伟大的锁匠 在玩耍着自己脚趾上的钥匙 以上作于2015-2021
巴黎·在雨果故居 于坚 米黄色的孚日广场 一套老式餐具 沉浸在 十九世纪的沼泽中 哦 不朽的年代 天才们施工的教堂 巨大的阴影随着时间延伸 把脆弱的旧美学 在革命的牙齿下 完整地庇护 与雨果当年 所见者相似 有雾的秋天 像幽灵们的颜料 散布在潮湿的梧桐树中 晦暗不明的窗子 像是一个个冻结的阴谋 这么长的岁月 可以肯定 每一个房间 都住过风流情种 浪荡酒徒 策划过对皇帝或祖国的背叛 巴尔扎克或者别的什么人 在露天的柱廊下 用长手指把咖啡搅动 嚼着油炸的土豆片和烤面包 被钻进牙心的苹果酱 弄得久久地痛苦 一排小牙签 像白日的萤火虫 照亮着 巴黎下午 松弛的硬腭 我相信 再过一会儿 高老头马上就会从一个 漆黑的门洞里出来 借给我一百法郎 张望中 忽然发现 其中一道门 就是 雨果的故居 脚步有些迟疑 不知道这地方 该不该来 在巴黎 不能不想起雨果 永远难忘十九岁 青年铆工 缩在车间的工具箱后面 共和国的阴暗角落 读《九三年》 灵魂堕落的无产者 再也听不见 时代的高音喇叭 禁书 翻散了页 三天必须读完 后面还有同志要看 鬼迷心窍 陷入旺岱式的骚乱中 后生崇拜的不是作家雨果 而是教士 西穆尔登 “他僧恨扯谎 僧恨专制体制 他僧恨现在 他高声叫唤将来……” 哦 法兰西和雨果 一度是有抱负的年轻人 镇压平庸 向高雅谈吐和叛逆的勇气 靠拢的 介词 而现在 维克多·雨果 另一类风格的作者 寓居巴黎 他的诗 我读过 当年瘦精干巴的读者 多少有些发福 在昏暗的楼梯上 喘着气绊了一跤 被松动的钉子 划破了裤脚 是来向一位法语诗人 致敬 还是想窥见 浪漫主义的另一张脸 是如何在镜子中 顾影自怜? 想象中 这儿 应该是悲惨世界的一幕 却发现 一位多才多艺的老贵族和他的 手稿 孤独地陈列在二楼 一群黑色的椅子中间 光泽精致 气氛高雅 旧家当价值连城 但无疑 这一切 精心设计的 不是凶年的道具 而是伯爵 日常生活之场景 像街坊一样庸俗 爱慕虚荣 追求享受 上帝的宠儿 天才要有 权力要有 声色犬马要有 千秋万岁名要有 文是否如其人 这很难讲 打造永恒的智慧 一向不选择摇篮 不选择 工作场地 大师 可以发迹于钟铭鼎食之家 也可以屈尊在 小珂赛特家 对门 但要有 三位老师 一个母亲 一个教士 一个花园 想象得到 这个有闲人在写作之余 是如何 日复一日 挪动家具 调整窗帘 更换什物 才在世界和他的卧室之间获得一种私人的 距离 孚日广场6号 既是一个大逆不道的诗人 遣词造句 超凡脱俗的作坊 也是巴黎的二流 政客 推心置腹 营私舞弊的密室 腥红色的 客厅里 似乎能听见议员雨果 在中国屏风后面 穿着丝绒拖鞋 端着一只水晶酒杯 转过狮子般的 头来 用鹅的声音问道 “最近 有什么消息?” 我试着 在他的写字台前坐坐 也许会捕获 另一头犀牛 但不行 那椅子的曲线 仅仅能 令一个人的身材 得体 别人 要么是吊着 两条短腿 要么是硌着骨刺 魂不守舍 只能做作 我走近他的窗户 想看看那是怎样的风云在变幻 没有风 只有一些秋天的云 老样子 布满灰尘 一动不动 下面 像一部新小说记录的景物 从上往下 依次是 树梢 屋顶 砖墙 窗户 街道 光线不好 没有看清颜色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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