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在的日子（组诗）

原谅

几十种植物来自高山

经机器切碎、研磨，加水熬制

成为一种治病的汤剂

发黄的色泽和黏稠的汁液

混合成难言的苦，我需要这种苦

化开胸口的浓雾

要以这种苦，润泽身体的麦地

我靠吸食几十种植物的血生活

一些错误，需要被它们

一再原谅

傍晚

燃烧的火苗描绘出风的形状

烤鸡摊前，汇聚了一些饥饿的面孔

颠勺、翻炒，锅铲敲击出傍晚的背景音

一只棕色的流浪狗围在桌脚边

捡拾着谁掉在地上的食物残渣

暮色越来越深，快跟它的毛色融为一体

布谷鸟在的日子

我在房间里读曼德尔施塔姆的诗

一只布谷鸟在窗外

与我仅一墙之隔

看不到形象、神态

咕咕咕的啼鸣

从高处滚落，滑向更远的寂静

好像过了一万年

我合上书本

放弃了关于它的所有描摹

一些声音的亮片

贴在众物的耳朵上

我身体里有轻盈，将要分娩出来

清晨

我为几条金鱼换水，喂食

把落在书架上的灰尘打扫干净

打开窗户，我看见

阳光的新鲜汁液慢慢流入屋子

一些透明的事物坐在那里

是我唯一的观众

在光的尽头，与我共用同一个清晨

此刻，我们之间应该还有什么

没被清晨创造出来

所以，我满怀期待

夜晚

经过公园，我

脚底感受到了一种柔软的弹性

仿佛踩在大地松软的皮肤上

霓虹灯下车流飞快

输送着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

自我、本我、超我

同时涌向欲念横生的夜晚；

想象的车轮，由北向南，疾驰在

杨絮纷飞的道路上。

黑麦草同时将身体侧向

风吹的一边；鸢尾花

沿途呐喊。与之对应的星空

保持着微小的颤栗

空白

一棵脱去衣衫的梧桐树

赤裸着站在路边

承担了方圆几公里的全部羞愧

枝头上没有鸟儿

看不到情绪

没有月亮和星星

空无所依的天空失去呼吸，停止思考

不能再为你保守任何秘密

绿草地

蚂蚁住在这里

搬运阳光的碎玻璃

群鸟贴着草尖飞行

吹着短笛

啄破天空的静谧

你躺着或坐着

都可以

泥土中的铁器正改变内心活动

绿草多么奔涌——

风是他年轻的野马

清晨

一只麻雀先从窗缝钻进屋子
接着又飞进一只喜鹊
它们扑腾翅膀，频频撞向玻璃

落在对面的毛巾、床架上
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天地
目光偶尔与我相遇
我藏起身体里的猛兽

羡慕它们与生俱来的轻盈

如果翅膀不用来飞翔

天空，便失去意义

我站起身，打开窗户

它们稍作停顿，就跳出窗外
隐入林间，从此与我不相逢

三月 

太阳慢悠悠挪出了鸟窝
空了的鸟窝会回应你什么？

树上一只伸长脖子的斑鸠
在枝丫间鸣叫。或许
你会理解一棵树正以春天的方式
摇动自己的身体。以此

理解宽敞的天空——
天空里没有云，只有纸风筝
有一些轻可被恩准

孤独树

为奔赴一场虚构的情节

人们来到西安蓝田县

踩过麦子，在田间踏出几条小路

争相打卡，合影

人潮涌动，喧嚣漫过

这棵旷野里孤独的树

背负乌有的罪名，承受

最凌厉的斧斫——

枝叶尽被削去，只剩树干

如善良无辜之人。被斩去手足

心怀愧疚，立于苍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