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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
母亲给我一个名字,她把我 从庞大的数字中取出来
然而陌生人,我们彼此 又该如何辨认?
傍晚,我被涂抹成绛紫色 淹没在混沌中
当我成为夜色的一部分,我并不比 一只歌唱的蟋蟀真实
你喊我的名字,一遍遍呼唤 你的声音,正剥开夜色 把我从黑暗中取出来 柔软之物 我偏爱羽毛、棉花、丝绸 偏爱植物中的藤蔓 偏爱粉红色的拂缨花,红丝万缕不胜吹 在众多声音中,我更容易 捕捉到那些绵长柔软的音节 在纷杂的眼神中,一眼识别棉絮和波光 襁褓里,婴儿软乎乎的乳名 从母亲软乎乎的唇齿间缓缓流淌 阳台上,惬意的猫咪 敞开它雪白脆弱的肚皮 我需要把那些坚硬和尖锐的事物 放进诗歌,这巨大的熔炉 心中只留柔软之物 ——看上去,我们的地球 也被棉花似的白云 一层一层包裹着,像一个纯净的 蓝色婴儿,多么令人安慰啊 许拉斯和水仙女 盛夏迷乱的旷野,绿意汹涌 它原始、强悍 在每个人的内心,都激起涟漪 阳光下,牵牛花有蜿蜒的梦 睡莲顶着新鲜的露珠 它的手,举起池塘碧绿的屋顶 宁芙出入于山林、溪流 眼里含着山泉的响声 当她唱歌,我听见风拂过树林 泉水落石的声音 谁遇到她们,谁就陷入波浪的幻境 许拉斯,我透明的情人 帆船留给风雨 金羊毛留给高高的虚幻的山顶 陶罐留给英雄的老父亲 他转过身,就轻轻地,落入了 一池荡漾的莲叶里
戈黛娃夫人 她骑在马背上,绕城而行 这个时侯,善良和正义是不存在的 猥亵之心和偷窥者 会变成道德牧场上的猎手 白马走在一座城市的街巷中心,整个 人群,都会被带领 如果善良结下果实,并且不被蒙羞 你如果承认了夜晚和灯塔 你也一定会顺应了大海旋转的涡流 她不是男人的一根肋骨 她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那些附丽的浮尘,风一吹就溃散的浓雾 停滞在城市的上空 如果她腋下藏着乌云,它并不比 墙角的阴影明亮 她低头,颔首,暗香浮动 身边都是日光倾泄的幻影,她赤裸的身体 已经为风暴和碎石,做好了准备 而命运的白马,飞扬又恍惚的马蹄 它将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奥菲莉娅
死亡漂浮在碧绿的水草中 死亡是一个符号 当古老的歌谣在草地上响起 奥菲莉娅,正在飞往森林 那盛装的墓地,充满了平静安详的光 有人看到挣扎和凋零,有人 看到野雏菊在开放 勿忘我,是一种来自灵魂的记念吗 它在风中像蝴蝶一样飞翔 奥菲莉娅目光沉落,她吸纳了我们 身体中全部的绝望 当知更鸟的歌声再次响起 这片池塘,波澜骤起,死亡是一道 光束,它突然从中穿过 而藏于我们内心的亡灵 在夜幕下,发出了浪花一样的叫声 速朽的事物
比起固态的,缓慢的 那些流动的,速朽的事物 都在迅速制造伤口
鲜花谢落,空空的花萼像 空空的手掌
浮云散尽,天空像个 空盘子
而年轻的情侣们,正从爱情 那哥特式建筑一样的尖顶 滑下来
甚至,它们划过时留下的创口 连愈合都是一种速朽 他们笑着谈到死者 他们笑着谈到死者,没什么悲伤了 只有一朵云的阴影掠过大地 挺好的,只有辽阔的心才能容纳生死 我们谈到奶奶,谈到过去 我们通过语言的滑梯 滑回那些可以随时返回的时空深处 那一刻我也辽阔万里 我们还在无数瞬间上攀岩 像飞机在长空耕耘 身后,凝固的部分越来越多 留在它们各自当初的位置 没什么比墓园更安宁和辽远的了 白鹤
一只白鹤,把云朵 挂在翅膀上 看到它的时候,我正坐在 磨坊旁,我知道它会 慢慢飞出地平线锁住的天空
风声是它浩荡的琴音 白鹤陷入翅尖弹拨的 串串音符中,而它的一生 都在距离风雨和雷霆 最近的地方
不要去测量,一只白鹤 眼中的悲欢到底是什么,你看它 一只脚踩在云朵上 另一只脚,踏上星辰的台阶 这或者是它 返回天空的目的?
星河从屋檐垂下来,那无声的 涛声,是白鹤带回来的 当我穿过人群,穿过它们 踩着泥浆的、无数条发达的长腿 我就无限地接近了它 和它们的天空 骆驼 当它吞下灌木和荆棘,我渴望 那皮革般的迟钝
流沙漫漫,跋涉本身,在恒长无际中 举起一条绝径。从黄沙走向黄沙 跋涉的勇气被一再赞美,耳畔悬挂着 密语似的铃音,并给它们 海市蜃楼的幻景
沙丘遮住遥远的地平线,像一个谎言 而盛大的日光,丝丝缕缕 拴紧每一颗沙粒
把驼峰压在脊背上 把稻草反复咀嚼,我并不能 从一只骆驼的身体里,走出来 我张开嘴,尘沙一剑封喉
潜水记 游向海底 顺着一条鱼的思维 礁石,海藻和珊瑚丛 各种海洋生物游来荡去 我热爱的贝类,用令人羡慕的方式 松开它们柔软的肉质 我牵着一串人类的气泡,被一只热带鱼 轻轻咬着手指,仿佛沿着漫长的进化之路回溯 亿万年的波涛,穿过我的身体 海水滤掉了多少东西? 我才能如此轻盈 我究竟退化掉多少器官 才能接近一只自由的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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