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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白月霞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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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骑,男,1986年8月12日出生,贵州仁怀人,供职于茅台集团,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遵义五十三度诗歌沙龙成员,2011年起开始诗歌创作,2017年出版诗集《我们将完成两次相逢》,诗歌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山东文学》《星星》《诗歌月刊》《滇池》《莲池周刊》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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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散步(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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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骑 |
海域
每日接受一种离别 接受轮盘上琐碎、无常的训练 俯身,觅食,沉思 结识那些海面上 短暂浮出的脸孔 对他们携带的世事 辨别,分拣,吞咽 有时身体的岛屿轻度发热 充满坠落后的眩晕感 像一片漂浮的木叶回想 让它在冬天起伏的风的形状 一个世界的动荡 得以简单描摹 每日接受一种离别 接受更多离别的 汇集、破碎和消隐 直到感觉自己彻底平静下来 成为一小片海域 圈定那无限的浪涌 幽蓝,且不可预知 Fire 我们经常看到爽剧里 主角挟持着他的背景音乐 予取予求,很明显 那并不是真实的 真实的世界有一点残酷 酗酒的老雷蒙德·卡佛 结束一天的锯木工作后 疲惫,哀伤,继续投入酒池 向他心碎的妻子,年幼的儿子 释放了一些“Fire” 那“Fire”可译为某种才华、能力 在任何事件发生的边界之上 我们欣喜,我们悲伤 我们带着“Fire” 默默离开并死去 命运一词适用于绝大多数人 在寻常的日子里,我们依然 能从简单的餐食和言语中 嗅到它残酷的一面 因为其太过真实,需要我们 运用某种能力,增加一点 甚至是全部,虚幻的成分 *“Fire” 引自雷蒙德·卡佛《Fire》一书
日常散步 沿着日常散步的习惯轨迹 妻子像一颗行星 在椭圆花园步道上 增加着步数,一个抽象数字 我在花园的另一边,站立,听歌 有时打开双手,拉伸身体 找到手机备忘录里那些失败的句子 再次组合。雅尼的曲调舒卷着 “First touch”,那旋律里 涌动着初遇的惊喜 没有一丝迟疑和厌倦 这是一月里某一个寒夜 星辰依旧冷寂地击穿我们的天幕 刺透情感薄衣,这些年来 我可能习惯了,持续咀嚼一种 不能磨灭的痛苦,并以此感知 我们脆弱的存在,从古到今 从现在到永远,仅作为一种 普遍属性,对抗着永恒 枯枝 有次散步时想起 我微信头像的由来 我所在县份某一个 偏远村落中 一棵树和其它几棵的枝丫 在灰色冬日下拼凑的截图 越冬的本能使那些树 摊开干涸手掌一样的枯枝 不难想象,它们经历过 一些低温天气 我年少的母亲在那里 生活过两三年 开启并结束了她第一段婚姻 拥有第一个孩子 第一任丈夫意外死去 我听她用回忆的语调讲诉 那时她二十多岁 头发掉了许多,几乎秃顶 接近那些煎熬在 酷寒中的枯枝 这位坚韧的女士 几年之后 和我父亲相爱 生下了我 现在,年迈的母亲 递给我 这轻盈之物
痛风疗养期 需要描述一种具体的疼痛 让你确信,许多个夏日已流失 我们沉浸的宵夜和宿醉 已一去不返 需要再次审视清晨的山野 大雾从低处开始弥漫 在秋天和空旷的树冠背后 冬天已经到来 需要不停地向上攀爬、呼吸 越过尖茶溪,像回忆一样幽深的 曲径、山石与陡坡 需要想起母亲 在她的木屋旁用柏香和松枝 小火熏制的腊肉香肠 需要把黔地作为一种风物 高举过顶,戒断那些 莫名的恐惧、跳跃 和刀割油烫的撕裂 需要把骨节中带血的钻石 一颗一颗挖出来 用以鉴证,我们久居于此的爱与沉默 空山 整个周日上午 你围着这座山转 从寺院西侧进入公园广场 被称为云楼的地方 楼身周围布满云朵 银杏树和水池呈轴对称分布 一些人在池边 修葺身体,打发时间 有时你从人群中穿过 沿着吱吱作响的木质步道 向上一直走到山顶 终点处一个圆形拱门 统御着最后几步石梯 一面冷如镜的池子 映照天空和半座城市 某一刻,你听见一百只鸟 在山顶密林无意识鸣叫 听得出来 那些飞跃树林和石堆的交谈 是一种彻底的愉悦 从高处望下去,你看见 一座山,游离于它自身的苍翠 一湖水,水波迟缓 荡漾着深邃绵柔的人间
散步手札
暮春夜,在屋后的花园里 散步,听歌,蓝色天空飘浮于 建筑轮廓之外 仿佛某种柔软填充物 远处山脉变成一些暗淡曲线 夜色以迟缓的速度加深 耳机里那位狂野歌手 提到在遥远的亚利桑那 和某人燃烧以及 燃烧之后蔓延的疼痛 “心属于你的那个我怎会消逝”* 她唱道,哽咽的嗓音 充满真实的爱、魔力与恨 对大多数挚爱的事物 我们习惯了在抵抗中 接受离别 并且让回忆一次次 成为离别的最终环节 *引号部分引自Lady Gaga 《Always Remember Us This Way》歌词译文
夜宿双河
山中天幕沉重且富有一种 在空虚中扩大的寂静 沿山木屋浸染橘色灯光 让我想象一只野鸟 如何用鸣叫分辨 冬日空地以及林中旧巢 十年来,我在酒池中持续 醉复醒,醒复醉的循环 从未找到还乡的正义 今夜,双河客栈两条河流 叠织回归的双重水声 廊外满池枯荷 像一群灰黑鸬鹚 整晚矗立在燃烧的浅水中 在六盘水
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一条灰色街道 向城市边缘延伸 沿线路灯已熄灭 拂晓车流形成一些 机械移动的红点 左侧,高铁站施工区域 一副巨大的白色网格 铁流不时从它的核心穿过 像那些隐现的古老闪电 你忆起你已死去的伯父 多年前牵着你 散步明湖,叮嘱 世事艰险,须承其重 更须嬉笑其中 你回想昨夜众亲友 围聚烙锅宴 畅诉时日和两地 隔断的一条河流 一种细致艳红和另一种 粗粝焦黑的辣椒面 混合,席间各菜色 在生铁炙烤下被一一摘取 你此时是记忆中的你 一个姓氏中的你 半醉半醒的你叠加 你在窗前退后一步 以镜像进入 这座你从未生活过的城市 你的影子如一枚水印 漂浮窗外,当你转身 它就会快速消融于 透视街景 和远处雪片飘坠的梅花山 空银杏
在山顶,我们见到衰败期的银杏 巨幅树冠已然瓦解 冷冽的风中,它伸出藤蔓样的空枝 代表对天空的某种索求 或是最后的馈赠? 一千年来,那些在更迭中消亡的时代 与此刻银杏处于同一悖论 它们身躯伟岸,支系发达 曾辉煌一时又陷入 一个顶部的寒冬 其神圣装饰,像完全坠落的银杏叶片 匍匐于地,层层挤压直至入泥 成为纸页上某一段主观回想 作为历史轻度观光者 我们用脚步制造 嚓嚓的碎叶声,并留下 易于漂浮的后遗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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