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的结局

满眼金黄的稻田里，文惠的腰

一弯过去，好几茬水稻

就被收割了。计算不出一亩稻田

需要她弯多少次腰，米粒从

饱满的谷穗中跳出，替代她的美意

喂养后知后觉的小孩。终于到了这一天

稻田里不再生长水稻，稗草挨挨挤挤

处处洋溢着胜利的气息。我目睹这一场景

记下这个故事的结局：一个叫雷鑫的诗人

失去了一个名叫文惠的母亲。之后呢？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离开了一个

普通的村庄，四处游荡

搬不走的石头

在我行走的路上，堆满了

大小各异的石头。它们面孔统一

最小的一块边角也坚硬。二十四年来

我多次试图搬走石头，因大多徒劳

以致我逐渐烦躁，一拳砸下后

开始原地歇息，随后打道回府。返程路上

我遇见很多同类，他们揶揄着那些

搬走石头的人，说最终都是一捧黄土

不知行走中是谁回了一句：黄土与黄土

有不同的成色。我没听懂什么，更不知道

是谁调转了我行走的方向，同行的人

越来越少。之后面对每一块石头

我都选择温和

善恶辞

我的词典，未收录的词很多

比如后退，比如坏蛋，给枯老的树

剜出一个坑。我的词典，收录的词很多

比如和善，比如诚实，给迷路的人讲述

月光的谦卑。这些年，我的词典删删减减

每增加一个词，就减去两个词。等词典清空

我就可以摆脱俘虏的身份，在人世游走

我看见那些活着的诱饵，由一根线牵着

它们的背上贴着各种罪名。在罪名下面

它们没有出路地东奔西走。渐渐地

我的词典里，词语变得多起来。也开始收录

一些词，比如木偶，比如韭菜

我的意义

有人给我临终关怀的话，我情愿现在

放生月光。生命的终点没有定局

过程的长短在一念之间。小镇旁

巴河边，真武山上，我的生活都曾

捎去过低语，告知夜里所有的沉默之物

都是存在的空气，荡漾，虚无

在空旷的领地想：为什么来人世这一遭？

谜语浮在水面，芦苇败了又长，梦想在梦里

变成锤子敲碎梦想。多少年过去

在地球不确定的旋转中，是否有个后世的人

记住我的名字，躯体经由一件无法特指的事物

重生

母亲辞

母亲生来就是母亲。和她相逢以来

她就在学着添柴、烧菜、缝衣

偌大的山坡举起她纤弱的身体，发抖

在我没有回头的日子，母亲抬头又低头

将生活的褶皱吹了又吹。成年后

并非天赋异禀的真相才向我透露：

母亲多次折返人间，徘徊在我与我之间

给万物讲述枯荣不包括我的道理。直到她

多年来生下的病一夜痊愈，早时她埋下的秘密

才在我的身体里不断浮现。怅惘着，像弄丢了

半颗心脏

悔恨辞

在失去童心的年纪，我仍然挂念着从前

血液中流淌着前世的记忆。这一世

我尽可能接受母亲的唠叨，把承接的哀歌

留给之前的躯体。在同一个村庄里

我取出曾拥有的部分语词，平和的，悦耳的

等母亲愿意听的时候，灌进她的耳朵

我想，她的影子会颤动。她站在光里

用沉默回应我的洗心革面。月亮往上升啊

盖过房屋，盖过后山母亲的坟茔。然后掉进去

惊扰一群斑鸠乱叫

去处

哪怕站在原地，我也跟长江一样

由后浪推着，不知道去往哪个方向

在这漏风的人间，上游和下游

没一处是我的去处。我只能和鹅卵石

芦苇交换宿命，在风吹日晒里

漂着泊着。周围的危险何时到来

只有我颈上的脑袋最清楚。就这样

战战兢兢过了几年，我身体里的老虎

早病衰老死。这些年，面对吹来的习风

我已习惯了暂避锋芒

我写起诗歌的缘故

盛大的事情很多，诸如冬天

诸如我在夜里离开的母亲

比起好命，她养育过数不清的

灌木和花草。她用锄头刨出的坑

换来闪光的银子，构筑我不切实的

前程。我假设了很多次，最终仍然

需要愧对着母亲，在腐朽的春天上

始终避讳。因此我开始写诗

写到黄昏时，涕泗横流可以分担一部分

来自母亲的重量

红杏的宿命

红杏和红杏一样，不出墙

没有道理。在逐渐变坏的花期里

命数由春天栽种相同的答案

早些年，偏居墙角是我

最大的理想：一方天地

饮云品露。太多的花探出头

诱着我，挟着我，引着我

将身体交给陌生的山水

在一朵与一朵之间，谁把我的

骨头抽去。别在谁的耳畔

成为画中多余的部分。之后

我一直在回家路上，束手，就擒

珍重曲

请在这次多看看我。我难得将完整的身体

暴露在还有脚印的空气里

也请完整地记住我，再没此刻更完整的我了

下次你要见，只能在继承我衣钵的人中

找到残缺未溃烂的一部分我。请记住我

惨痛的教训，多珍重热烈的阳光

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以窥见一只昆虫眼里

无视万物荣枯的山水。多珍重剩下的春天

或者夏天，带上认识的，不认识的

组几场闲聊局，看看谁拥有过完整的故事

等时候差不多，该珍重的都已珍重

切勿留念。在一天最后的夜里逃奔

成为一只鬼，与更多的鬼一起

安静地睡着。然后等着新的鬼加入

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