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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白月霞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麦先森,1999年生,安徽桐城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桐城市文学艺术院签约作家,西北大学软件硕士在读,有诗歌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江南诗》《草堂》《金山》《滇池》《延河》《星火》等刊物,曾获第十届“李白杯”大学生诗歌奖,第四十二届武大樱花诗歌奖,首届福建蕉城霍童溪诗歌奖等。


麦先森的诗

  

远观雷峰塔

 

橘落青山的湖面瘦如

尺帛。我们倚靠着一种流逝

木桨推开灯影,散开的

涟漪里跃出一颗将腐之果

 

雷峰塔。从未如此靠近

却也仅限于光波拉长后一道滚动的

轮廓,垂柳覆盖夜幕如镂空面具

鸟鸣戳进两块凹陷的颧骨

 

沿着风声,我们走入塔的更深处

对岸星辰朴实而飘渺,满壁

贴在含蓄里的不规则

色块,是你何时愈合的疤?

 

而多年后我们登临塔尖,用蛮力

撞动塔刹

腿部深陷一条遥远的蛇

 

 

花叶青木

 

记忆中并非空白,在某个我无暇他顾的

傍晚。湖面密布一群明黄色斑点

 

你站在一片浮动的岛屿上,望向沉思的

岸。花瓣绽开该是如何?表面如鹅绒

 

光滑或有着词的磨砂质感?数年前的

刹那花期我全然不知。而此刻——

 

作为翻转的另一面,我们如此莽撞地遇见

晨曦溢出植物园,却并未得见我空置的

 

湖心亭。花叶青木铺开道路两侧如楔子

这个不属于它的季节,我长出锯齿和亮片

 

 

木槿印象

 

潮水来自你微颤的指尖

绿意在纹路下交融

旋转于被夏日烘焙如正史的小院

 

当你在山风行止之间

披着婆娑的白纱遁入一片清凉

编织的木槿正在

用云卷云舒对抗丛生的荒芜

 

而四周尘嚣落下,独属于乡野的

聒噪在一抹晚霞中分解

化作何物潜入你动荡的沟壑?

 

当毛茸茸的枝叶在闪烁的

星辰之畔打开,焦黄的亚麻布铺展在

你未曾孵化的构想中——

 

我们早已跌入互相放置的陷阱

而痛觉在爱意中延迟

 

 

蒲公英

 

雪团是白色的火

——你伏下身,把缠绕的柳枝分开

撩到耳后。摒弃浸透泥土的香

棣棠上滚落的线条和语调

 

当你手持含羞的伞,在倒影中

撑开一颗水凝的星球

 

春风抚慰草地。你在风中捧起手心

有人如流云四散,也有人

不远万里,落草为寇

 

 

弃物

——蛛网

 

坐在藤椅涂鸦的灰尘上

那杯红糖姜茶,在蒸发后依旧冒气

你握着魔方缺失的一角,与阳光

擦亮的釉面地砖格格不入

 

将耳朵丢进过去的河流,眼睛

扔给街道虚假的人群。你只敢留下一只

——患有炎症的鼻子

在锁孔外幻想若有若无的香气

 

还要加入多少凉水,才刚好

掩饰,你的温度冷却糖量稀疏全无?

 

当你后知后觉,收回溜至嘴边的

话语。像劈落缰绳

恐吓一匹低头吃草的瘦马

从茂盛的夜晚,赶至荒芜的清晨

 

你拔起腐烂根系,将窗台的陌生鸟鸣

弹落。这间倾斜的危房

容不下另一双脚印。四周遍布

蛛网,而不见织网者

 

 

雪落天柱山

 

山路蜿蜒,绕过零星屋舍

污迹斑斑的车辆一路摇晃

在落石与腊梅中

权衡山野间新的重量与香气

 

电台播放的音乐从山脚

滚动到山腰

雾气沉入崖下水库

打鱼人披着蓑衣悬浮在转瞬即逝的光影中

 

我们将手掌伸出窗外

用蓬松的暖气迎接冬季的第一场雪

观赏那些精灵坠落中舒展

棱角,在大山的掌纹上肆意流淌

 

雪落天柱山。将村庄,公路与草木

一齐刷白,我们回望身后

还乡的痕迹上

却未曾染指一片雪花

 

 

粥

 

冷却的木桌上蔓生

灰白薄膜,我们用走进一场大雪

来遗忘海边的夏天

任由颗粒状礁石在体表

摩挲,袭来的话语如海浪般汹涌后

逐句消失在膨胀的房间

 

拾荒者站在虚掩的门后

将海星戴在头顶,残缺贝壳

嵌入烂尾楼般的面部

他从晒干的水洼里提取

盐粒。正如我们用筷子夹起

落单的榨菜、萝卜干和雪里蕻

将它们浸泡在平淡的清晨

 

阳光坠入村庄,在连成片的屋顶

激起涟漪。树莓,松塔和山间小道

此刻都卷入我上火的舌底

连同那个念叨到起茧的名字

一起放归门前溪水

起伏在鼻腔咿呀作响的曲调里

 

 

杏仁

 

站在翻炒的厨房里

我们争辩一颗泪滴的归宿

地砖在脚下像一座桥梁伸向客厅

阳光正转过

那张挤满灰尘的脸

 

当它通过时间的筛网,滤去

酒精,咖啡因和茶渍

变得像一杯白开水般平和

我才能够再次直视你

 

在答案的多样性中

我抚摸——

从光滑的假设到你生出褶皱的额头

 

生活像一团迷雾聚拢在手中

被层层剥离神秘,突至的尖刺和电流

变得柔软,温顺直至腐烂

结成一层血痂

 

我们在黄昏的围剿中拥吻

踩着地板上一层破碎的镜片跳舞

看黑夜正缓慢吞下一枚

苦涩而胶粘的杏仁

 

 

屋顶

 

土鼓藤是绵延的瓷砖,在墙体

无声攀爬。并不是为了鞭打或捆绑

只是从空气里伸出一长串绿色

手掌,在我发呆的窗台前拍打

 

我时常沿着它们,登上屋顶

坐在灰白瓦片上。像一只遗弃的旧轮胎

或者一艘被锚定的扁舟

拽着那根从大山里伸出的绳索

 

有时幻想将作业上的一片空白抽出

就成了天空,那些零散的涂鸦和数字

拉远些就是星辰。至于猫狗,鸟雀

低头的牛羊和草木,是我得意的召唤物

 

只有那些公路上冒着黑烟的货车

不听使唤。我总是看着它们装满金黄的沙砾

在夜晚或清晨,声势浩大地碾过我

开往村外迷雾笼罩的新地图

 

 

在书房浪费一个下午

 

涌向我,那辆装满雨水的火车

从瘦小的书房里开出

后退一步就跌入你的悬崖和荒漠

 

这个下午,像一枚干瘪的果核

掉进面前冒着热气的阿拉比卡中

纱窗外那些识相的风

从空调外机上跳起,并不经过我

 

木桌上的黑森林被弹窗咬去一口

头顶的昏黄光线照进去

试图补上那一角空白。从翻开的

书页里,掉出来半个红苹果

 

一阵窃语后,你打开持久的沉默

架子上的昆虫标本暗藏胆怯

住在留声机里的舞女

开始跳一首没有词语的歌

 

“世上可有任何事物

比雨中静止的火车更令人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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