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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白月霞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陈赫,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无党派人士。1992年生人,曾服役于解放军某部,两栖装甲车驾驶员。已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文艺报》《解放军文艺》《芙蓉》《陆军文艺》《西藏文学》《天津文学》《四川文学》等百余家报刊发表过大量作品。有作品被《作家文摘》《诗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曾获第三、第四届军事文化节优秀军事作品奖,第三十四届鲁藜诗歌一等奖等全国奖项多次。


陈赫的诗

 

象形学


不提文字,不提所有活着的人

只提锤击的减弱

使云淡,风轻

何时要做惊恐状——

待猴子学会直立行走,待

火种从木头中制造出恐惧之神

从我的身下摸索。无果而返

 

前生的我们,用图画说出昏睡

死生契阔,与子打着彼此才懂的手势。

那时周边的猛虎懒惰

甜味和血味

分不太清

直到今生,它依然矮于我

 

尾巴,长于我


 

定风波


屋内绿萝必有无法挺直的身躯

窗逢雨季。猫总在寻找

那一滴的溅落者

似雷声荒唐般,反复练习着

折断百卉的本领

 

洪波涌起,从二十三楼看起来

并没有那么多萧瑟可言

日暮之下拾雨的父亲,把动作

存进小缸里

继而等待,下一个干涸时节

或饮,或鸩

 

我也曾以绿萝为父,以日暮为亲

也曾在大地,拜下

每一个拾雨者啊

那时,“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孺子,皆不怕雷声

竖子,皆未成名


 

突围


鸟声暗沉。素来像脸上的雀斑

这微末般的残忍,也曾凌迟过我

 

闻听悸动喜静卧,在三月。

娇莺会吞下所有的残梦

连马车来时的喜悦,都能让人

嗅出垂老

 

你可知道,春光近的危险——

“乌鸦喊着:掠夺!”

蝉在地下潜伏四年,出土时

日光仍旧偏向短褐

 

七岁之前,我是一个平民

纵使邻家有锦衣

在夏夜里,我总与父亲去捉兔祭株


 

万古烧


父辈的江山大多数,是在田中打出来的

所以当我们提起七月酷热

他会披上黄牛的叫声

从锈掉的镰刀中,抽出整根麦苗

 

我有幸。几次目睹过整个过程

他腔膛中磨损的那一部分

在猎意的加持下,竟像断刃一般

能映出含冤的尔曹

 

时隔多年,战士在和平中睡去

此身不忿,他却无更多的力气

再去纠缠那只蝼蛄,

那只白蚁。

 

而七月着实酷热啊。他不得不髡发

像盘中被炸至金黄的

蝼蛄一般

有了白蚁食树的身躯


 

乩身


垂柳未低头时,我与归鸟谈论起动荡

它在上一个秋天飞向南方

至今夏,仍不信苍生

 

色彩斑斓的仲春,万物苍白于美

伐木工人挥着电锯

惊魂未定

我也驱动他偶尔遁入空门

边口中碎念。罪过,罪过

 

那新生该是翠绿啊……

大雨过后,蘑菇窜出了我的头顶

仿佛一把雨伞,不肯

毁我仅剩的细沙

 

“需要有人扮演被神明附身的角色”

如此

归鸟与我,都曾在夜半时

露出可怜


 

白鹭念


平湖影稳,晃动的亲人都像是

无法更肥的鳜鱼

无愁而垂丝,箬笠的轻盈

套在他们生硬的项上

 

夏木多阴,我怜芳草繁茂

却不知忽然飞来的唳蝉

也有白猿的哀鸣之吟

夜夜三声惊动着月光

 

在月台上,不可高声语

一念的白鹭便会由此而飞

好可怜的白鹭,便会由此而飞

 

一溪影的亲人啊,你们还记得

回家的路吗?

我曾身披蓑衣深知你们

坠霜的姿势,已不熟练

久矣


 

通天塔


街口老树,曾被孩子们冠以恶名

它那被人看透的年轮

在童年中,遭遇无数次磨平

但仍相信筋力犹在的小虫们

终有一日会长出慈悲

 

每次离乡背井前,我总在树下逗留

片刻时间。眉须皆白

浮云遮过的望眼

像我们已是青云客那样,穷在天涯

 

他们终是长成,独飞的倦鸟

终是懂得,更爱自己的茅庐

终是愿意,以秋风所破的枝叶

覆盖住横塘路

 

树下一别,“语言不通的人类最终分散各地”

仿佛太白

于黄鹤楼前纵身一跃,大呼曰:

——树的尽头,乃是盛唐啊


 

北海墓


松柏渐稀,遗落下熟识骸骨

好似,这被深凿多次的字符

略有冰冷,向生者阐述出

流芳百世的可能

 

苍苔根前,我与父亲经常讨论起

是颜公的正书更博厚

还是柳公的楷书更劲健

结论寂然,远不如一声鸦鸣

 

三更灯火又起。父亲老成朽木

已不可雕

已不可深凿

而我不想送他最后一程

怕他路上,争执不休

 

——就埋北海吧

最好的无字碑旁,他脸无颜色

他身无垂柳


 

逍遥游


蝉鸣一声,蝴蝶的翅膀

需隐隐作痛

其对应关系。似我那

田中挥锹的老爹

每弯腰掘下一壤

我便有窒息之感

 

黄土埋身的恐惧,比破茧

来的更为直接

每日我在庄生怀中,醉生

栩然一身轻

他在禾下土里,梦死

垒出一孤冢

 

终有一日,我们角色互换

方知:庄生不姓梁啊


 

消音术


卧听整夜碰撞。至明

方敢将头伸出被窝

缩身俱损,脑中充满着外婆的老面

 

告别她的灰烬太久,以至于褶皱微凉

那终究是童年的阴影——

“楼上有叮当,必是鬼魂作祟”

 

长梦多缠绕,压我身者

未曾压过喉咙……我亦不敢有话

只因她曾信口开河

 

吞咽在上,她的骨灰在江面来回漂浮

我知她不愿入水,水深时

火热

 

可我还是大梦不醒

一夜都在听她讲啊……

事出无常,顶楼的响声可以贯穿整夜

 

她要我自废双耳。如同蒙面人

“从灰烬中升起,象呼吸空气一样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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