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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六年第三期(秋卷)
栏目主持:白月霞
主编:杨炼/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简介

阿勇,本名赵勇,生于河北阜平,现居山西代县。作品曾发表于《诗刊》《诗选刊》《星星》《诗潮》《芒种》《读者》《当代人》《山东文学》《西部文学》《小诗界》等刊物,入选首届河北青年诗人笔会,获第三届 “十二背后杯” 中国诗歌擂台赛季军等奖项。


阿勇的诗


 

一种声音正在消逝(组诗)

 

 

一块补丁

 

我收藏过一块补丁,

是从一件小小的衣服上拆下来的,

记不清放哪了,

好像是我的,又好像不是。

我知道它就在我家,

和我一样,每年都会长大一点,

足够做一件新衣服了。

我真喜欢那时候的布料呀,

像是它就在眼前,

却不忍心把它找出来。

今天的阳光、空气和水,

还能养活它,让它继续生长吗?

 

 

瓮

 

听它的名字,

我喜欢,

发音是大风吹向山谷。

 

又见它的样子,

我更喜欢,

开口前要先学会像它一样,

有种黎明前的寂静。

 

它曾是乐器,

破碎之后成为穷人的窗户,

如今碎得更厉害了,

只能作为容器,

仅从外部看来尚且完好。

 

千百年来的荣辱,

它早已忘记,

只发出几乎没有的呜呜声,

我刚听见,

那声音就停止。

空置的它比盛满时更接近沉默。

 

我遇见很多被抛弃的它,

那种沉默都是一样的。

每次遇见,

我都喜欢用指节轻叩,

让它的沉默

产生微弱而绵长的震颤。

附耳过去,

一种古老的清凉传遍全身。

 

 

雨水

 

我要给自己塑像,

塑童年时

不打伞光着脚在雨地里奔跑跳跃的我。

还要塑当时的山,当时的水,

当时的天下,

几个和我相仿的伙伴,以及

喊我们回家的

大嗓门的妈妈们。

如今雨水无雨,只有雨的气息。

多少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只有这气息没变。

我要把这气息凝成雨,

炼成泥,

至少,我要塑一个小小的我。

当世界只剩下我俩,

那个小小的我

将成为我最后的故乡。

 

 

星空

 

很久没好好看看星空了,

居然一颗星星也没有。

那流星一样无声的人群啊,

甚至来不及失望——

没有人再像很久以前的那个人,

尖叫着喊我:快看,好多星星啊!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颗——

他们相互击掌,远一些的就碰碰指尖,

更远一些的就以尖叫声提醒:

加油,挺住啊!

一旦熄灭,就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难道我已熄灭,

连一声尖叫也听不见了!

 

 

一种声音正在消逝

 

万物和我一起诞生,

从哭泣开始,

一种声音正在消逝——

并非哭泣,也并非欢笑,

它不来自任何情感催生的振动,

而来自那振动的间歇,

凌驾于物质之上的祈祷。

不,它来自祈祷开始之前

具体而清晰的沉默。

在那沉默之中,

神被点燃,又被吹灭,

一忽儿,或一纪元。

每被吹灭一次,

那种沉默就会消逝一些。

我无法形容那种声音,

它微小而又宏大,幸福而又悲怆,

我所知的上一个

完全感受过那种声音的人,

已离世很久,

快被我们遗忘了。

 

 

旧衣服

 

旧衣服才是我的。

它的每一个褶皱每一根脱线每一处破损,

以及每洗过一次的掉色,

都是我的。

 

它是如何一点一点变旧的!

那漫长而又断断续续的回忆,

一点一点

成全了现在的我。

 

我越来越喜欢它。

它最理解我,最顺从我,

可以替我去死,

当然,也可以替我活着。

 

 

壳

 

他从出生开始筑壳,

用口水和泪水。

大些了,用糖、玩具和泪水。

又大些,用书本、野果、蚂蚱、小鱼和泪水。

再大些,用试卷、奖状和泪水。

成年了,用钱和泪水。

还没老,泪水已经流尽,壳才筑成一半。

是踩在脚下,还是顶在头上呢?

另一半用什么来弥补?

用小草?

用小动物的泪水?

 

 

芝麻大的事儿

 

从前我爱哭。

大人们爱说:

芝麻大的事儿,哭啥呀!

后来我忘记为啥哭了,

却依然在哭:芝麻呢?

一睁眼,芝麻没了,

那时香啊!

那时的芝麻油更香,

吃面条时,

姥姥给每个碗里滴两滴,

给我的碗里滴三滴四滴五滴。

现在没那么香了,

我为那香的消失而哭。

诶,我知道为啥哭了,

我要回答问我为啥哭的那些人,

而他们已经消失了,

并带走了那时的芝麻。

 

 

糖纸

 

收集糖纸的福报是在没糖时

拿出来看一看,数一数,

那些甜,那些酸,那些苦

又从舌底一股股涌出,

淹没舌头,被再次吞下。

而更大的福报是糖纸被抛弃后,

被从未吃过糖的人捡到,

把不甜的日子一点一点熬成甜的。

 

 

在那里

 

某位族人下葬后,

父亲指着一处空地对我说,

将来把他埋在那里。

我说,那我呢?

父亲指着臭小哥开头的那一行

一个靠近他的位置说,

在那里。我的心“咯噔”一下——

像一辆大客车忽然熄火,

又重新启动——死过无数次,

只有那一次最清晰:

在那里,我又死了一次。

在那里,我看着自己发芽、长叶,

缓缓张开手臂,

拥抱无人采摘的果实。

 

 

月光下,一棵松树

 

谁都能看到这棵松树,

只有我看到另一棵在对面,

中间是几根树枝绑定的栅栏门,

栅栏围着一个农家小院,

小院里有压水井、柴草棚、灶火棚、

茅厕、鸡窝和一小块菜地,

菜地里还有两棵李子树。

北边的祖屋若隐若现,

一对木门开着,烛光即将熄灭——

好久才看清祖母的脸,

她像在缝衣服,又像在纳鞋底,

而祖父的脸埋得太深,

只能看到他的烟锅明明灭灭,

二伯刚刚离开,带走几颗止疼片,

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药。

西厢房的四个孙孙睡过去三个,

另外一个眼睁睁到了天明——

一棵松树留在被推平的土地上,

父亲说那是他小时候种的。

 

 

小溪边的巨石

 

这块石头又大又白,

像掉下来的月亮,

转眼又变成一面旧时的镜子,

里面是童年的夜莺、蛐蛐和我。

但它越长越小,越长越朦胧,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再后来,我又回乡上坟,

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块石头,

就连小溪都处处躲着我。

可当我离开那里之后,

它们又一一浮现出来,

在真实而空洞的星空之中。

 

 

爷爷的烟斗

 

爷爷去世后,

我收藏起他的烟斗。

但至今也没学会吸烟,

因为一拿出来,

就会从烟斗里冒出一股烟,

呛得我一边咳嗽,一边流泪。

后来不用拿出来,

仅仅是想到它,

就会一边咳嗽,一边流泪。

是的,没有人再点亮它,

我依然活在那股烟中,

好在我已不咳嗽,也不流泪了。

 

 

再也没有那么黑的夜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

正被不明动物吃掉。

石子路上的石子,为了绊倒我,

一一活过来,

我终于摔倒了。

每摔倒一次,就丢失一部分。

当我完全把自己丢失,

反而不再害怕。我关掉手电筒,

也能飞跑着踏过

溪流中那几块最不安分的石头。

那时,我还没和西坡上的哥哥们玩够,

该回东坡的爷爷家休息,

大哥笑着说:今晚不送你了,

敢不敢自己回?我说敢。

奇怪的是,再也没有那么黑的夜。

当我这样想,

我丢失的部分又一点点回来了。

 

 

二大伯

 

多年后我才想起他的声音

像落光叶子的树

在最后一抹夕阳中轻轻摇晃。

天黑后,顶着星空般碎裂的草帽

回家,他忍着咳嗽推开门,

问奶奶要两片止疼药

才回自己家。他那么瘦

常常不需要吃饭就睡下了。

有时夜里下起雨,

他像被谁拧紧发条一样,

猛然爬起床扛着铁锹冲向田间。

他把草帽压得那么低,

只能看到田地和农具的毛病;

他的话那么少,

只把最后的沙哑留给我。

秋天啊,你抱着谁就遗忘谁,

谁就变成一把引火的柴草。

 

 

古时,黄瓜清脆

 

那是一种声音。

我试图听到,

但听到了又像没听到。

 

那是一种色彩。

我试图描绘,

但找不到合适的彩笔。

 

那是一种气味。

对长眠的鼻子

几乎是一种唤醒。

 

那是一种刺痛。

对风化的手掌

几乎是一种修复。

 

唯独不是一种口感。

在我日益丰富的口感之中,

它被埋藏得越来越深邃。

 

 

叹柳

 

你终年哭泣是为了什么?

我看不清你的脸。

冬天,你哭得丝丝缕缕,

我还是看不清你的脸。

 

你是为谁而哭?

为一个人?一群人?为一个家?一个国?

转眼就是春天了,

你又将哭成一条瀑布。

 

你是用全身在哭。

哦,你早已把五官还给身体,

但泪水仍然止不住地流着。

五千年来,你从未让人听见。

 

 

河流

 

多少年了,河流已不在天上。

它越来越低,像一条条沾满水泥的绸缎。

只为扫过你,扫过我,

扫过大山的坟茔和坟茔的小山。

它越来越羞怯,只露出扫帚般的河床,

似乎地下还有一个人世需要以羞怯清扫。

 

 

对话

 

这上面是谁?

是我姥娘。

 

我要把这个送给她。

送不了,她已经去世了。

 

她好可怜。我想送礼物给她。

她死了,埋进土里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活过来。

没办法,人只能活一次。

 

我想看见活着的她。

你提前四年出生,就能看见。

 

她为什么会死?

人老了,就会死。

 

你好可怜。你没有姥娘了。

你该睡觉了。

 

但是我想让你姥娘活过来。

不按时睡觉早早就会死。

 

我不想早早就死。

 

 

零星月

 

这是你从所认不多的事物中

脱口而出的三个,我慢慢复述:

零。星。月。

每一个都太美好了,

每一个都太孤独了,

拼起来,美好翻倍而不那么孤独,

且永恒,

作为新来的小兔子的名字。

零星月不会像之前的豆包一样

被大狗咬死,更不会弄丢。

因为它是零,星,月,

我还是喜欢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它,

因为连起来喊就会成空,

它会就地消失,

永远无法被找到。

你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难道这是你上一世的名字?

 

 

白兔吉祥

 

白兔在吃草。

白兔在公园里吃草。

白兔在地球上吃草。

白兔在宇宙中吃草。

 

白兔在吃草。

从古吃到今。

只为让兔子吃掉,

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草啊。

 

白兔在吃草。

不要惊动它,

它不会跟你走。

无悲无喜无法无天的草啊。

 

白兔在吃草,

轻轻抚摸它吧。

不会和兔子相处的人,

也不会和人类相处。

 

世界上只有一种声音,

白兔在吃草。

 

 

和一只宠物兔结婚后

 

和一只宠物兔结婚后

我们就住进笼子里,

且不知如何亲近,

但我们一点也不奇怪。

放生是残忍的,

送人也一样,

我们最好就呆在笼子里,

默默吃着兔粮,

偶尔一起去公园的草地上吃草,

那里是更大的笼子。

我不喜欢吃草,

就幻想那是驴肉火烧,

后来居然喜欢吃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喜欢上吃草的,

看她吃得那么熟练,

似乎从来如此。

我不想问,

似乎她也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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